第6节:二十岁的巴黎(6)
这些法国人,比史湘云的丫头还爱论阴阳。记名词得这样记:墙,男;门,
女;葡萄酒,男;啤酒,女;书,男;火车站,女……简直像是这些名词在征婚!
街头巷尾,眼观六路,招牌上的字都极面熟,有的根本就是老相识,可我不
能像原来那样称呼它们;耳听八方,晨跑的人们擦肩而过时互称“笨猪”(Bonjour
),两人看上去挺亲热却又大叫对方“傻驴”(Salut),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有人
在耳边“哇啦哇啦”(Voila!)。
坐地铁,车到某站突然停了很长一段时间,驾驶员开始在广播里呼啦啦地解
释,我虽一窍不通但也做出皱眉叹气不耐烦状。邻座的老先生如遇知音,冲我发
表了一番议论,我又做会心状。最可气的是到巴黎警察局办理居留许可,连填表
都不会。和表儿互瞪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四下打探,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华人模
样儿的——一问才知道是新加坡人——便请他帮忙填了。窗口那边早就报我的号
了,我还稳如泰山,害得工作人员不得不跑到大厅来找我……不过好处也是有的。
别人办居留,工作人员都要七问八问,有时候得等上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拿到手
;而我,反正问什么都是瞪大眼睛看着你,所以当场就办成了。
法语课提前上,11月中旬就开始,从字母学起。头两周的语音课就给了我当
头一棒。我不明白好端端一个词,长得像模像样的,为什么要用那么变态的方式
去念它。学完英文再学法文,就像说普通话的人学方言,非得让舌头曲里拐弯才
好。一堂语音课上完,我的舌头僵硬得回转不过来,吃晚饭都困难。最可怕的是
那个小舌音,咳啊哈的简直违反中国人的生理构造。我只能像《泰坦尼克号》里
的露丝那样,每天练习吐痰;嗓门还要往粗里压,如同迪斯尼的花木兰。到最后
有点矫枉过正,连老师都说,你读单词不要使那么大劲好不好?
及至学到课文,我才明白,比起语法来,语音还算是可爱的。这些法国人,
比史湘云的丫头还爱论阴阳。记名词得这样记:墙,男;门,女;葡萄酒,男;
啤酒,女;书,男;火车站,女……简直像是这些名词在征婚!动词也不甘示弱,
区区一个动词的种种变化,比孙悟空会的还要多!至于计数,更加愚不可及。中
国人的数学天才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数字音节的短小精悍,以及计数的简洁规律,
这样才诞生了伟大的九九口诀表。如果把这口诀表译成法文,法国小朋友要念累
死。到菜场买菜,摊主报价时一串一串葡萄似的,我得站在那里回味半天外加一
点心算,才能反应过来:不就是九毛二嘛!
学法语学得这么惨,便分外怀念起学英文的好时光,怀念中学时代那些琅琅
上口的小诗——水仙花啦,掌中的世界啦,我们爱戴的船长啦,怀念《看听学》
里的孩子们和《新概念》里隽永的小故事。为什么会有人给法文戴上“世界上最
美的语言”这顶高帽子呢?难道一种听上去像鸟叫、靠练习吐痰才能学会的语言
会是最美丽的吗?可是人在巴黎身不由己啊,现在,哪怕它是世界上最丑陋的语
言,也不得不去学了。
写到这儿,不由想起公共汽车上的一幕:两个背着巨大登山包、一看就是游
客的、金发碧眼的姑娘上了车,相互之间用不知道哪一国但绝对不是法国的语言
交谈着。一位法国老先生向车尾走去时挤了一下其中一位姑娘,立刻很有礼貌地
冲她们说了句“pardon”,姑娘们也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表示不介意。可是,一等
老先生走过去,两位姑娘就挤眉弄眼地模仿起老先生的pardon来,“巴赫东——
巴赫东”,一副哮喘病人的模样。我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由长叹,于我心有戚
戚焉!
方姐
方姐
在巴黎的第一个房东,是方姐。初见方姐的时候,她穿一条黑白条纹的紧身
裤子,我和小南都以为她正怀着第三个孩子,后来知道并没有。小南先是张口称
呼她阿姨,她说叫姐就可以,于是我们叫她方姐。可是别说,方姐每天脸上擦得
白白红红,往我们这些形容憔悴的留学生旁边一搁,还真显得挺光鲜,于是我们
也就不去质疑Claude的眼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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