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二十岁的巴黎(25)
同学们觉得我夹生,这也就罢了,可是商科的课程牵涉到那么多小组讨论、
小组合作,有时候会有同学提议课后直接在教室里讨论完了拉倒了,我总是一脸
紧张地说:“对不起,不可以,我有事。咱们另约、另约。”而且仿佛说这两句
话都没时间,边说还边看表。其他组员先是不在意,次数多了,就有点怀疑,仿
佛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为自己给她们带来的不便感到抱歉,以至于后来
一听说是集体作业就紧张,面红耳赤的;这个毛病直到第二个学期,都条件反射,
没有改好。
有一次,商务组织课,老师先是发脾气,然后拖堂。4 点过去,我已经开始
心慌,手支着脑袋,怕人看出来。时间一分一秒,滴滴答答,我面孔僵硬,如坐
针毡,出了一背的冷汗。等到老师终于消气,挥手下课,我在三秒钟之内就像兔
子一般蹿了出去,感觉背后同学们诧异的目光纷纷射将过来。
已经4 点45分,我肯定来不及赶回费家了,只能先去学校接夏洛特。我向地
铁口一路狂奔,连闯红灯,司机在后面骂人的声音由强变弱。等地铁的时候在站
台上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在车上也不坐,贴门站着,恨不得地铁会飞。下车又
是一路狂奔。天呐,从大四最后一次测完8 米就再没这样自我折磨过!
当我撕心裂肺地赶到学校的时候,夏洛特已经出来了,正在操场上和同学玩
得开心。我大包小包,状若逃荒,头发散乱,气喘如牛;身旁几个形容优雅的家
长,斜斜地看过来,颇有些不屑。我定定神,走过去叫夏洛特。她还不愿意走呢,
根本不像费外婆说的那样,“孤零零的,多伤心啊”。我突然感到孤零零的、伤
心的实际上是我。那天,我就这样拿着自己和夏洛特的四个包,耳朵鼻子都红红
的,一路伤心着,似乎不只是为了这一路狂奔,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又一个星期一,大约6 点,我正在关窗,费太太打来电话说她晚上有个紧急
的手术,不能按时回来,拜托我再盯一阵。那天我得了很重的感冒,很想早点回
去准备一下明天的功课,再早点睡,可是这一个加班的要求把计划全盘打乱了。
我又从冰箱里拖出pate、火鸡肉块、袋装蔬菜汤,做了一顿和午饭一模一样
的晚饭,三人凑合着吃了。收拾完毕,我就把花了很多工夫才搜集来的资料搬出
来看,为第二天的公众演讲课准备一篇长达七分钟的演讲稿——小布什连任的就
职演说才五分半钟,而且没有脱稿。当下,我坐在长长的餐桌边上,一边竖着耳
朵留意两个孩子的动静,一边拼命擤鼻涕,一边在纸上构思老师规定的“说服性
演讲”。我决定谈谈“拯救濒危动物”:“很久以前,有个叫诺亚的人遵从上帝
的意旨,花了七天七夜的工夫,造了一艘很大的船。不仅是诺亚的家人,连世界
上所有的动物夫妇,都得以上船,从而躲过了滔天洪水的灭顶之灾。如果这场洪
水发生在今天,诺亚所费的工夫就要少得多,他可以造一艘较小的船,因为根据
科学家的数据,目前地球上所存的动物种类,只剩下史前物种全盛时期动物种类
的五分之一……”
中途夏洛特不断进来骚扰,对着我资料上的动物图片指指点点。后来看住两
个孩子洗了澡,9 点安排他们上床,我才松了口气。
快到1 点,钥匙一响,费太太回来了。她看了眼孩子们,转过身刚跟我聊了
两句,就敏感地问:“你感冒了?”我吸溜着鼻子说是,心想我带病加班,你应
该很感动才是。费太太果然很关切地问:“是不是流感?”我说:“不是吧,可
能是受凉。”费太太又问:“那晚上有没有和孩子们用公共碗碟?”我这才明白
她用意所在,赶紧说没有,宽她的心。她有点不好意思:“小孩子抵抗力弱,感
冒容易转成肺炎……你需不需要几粒阿司匹林?”我说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
的。转身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小满家的那一碗面……
回到小屋,感觉全身无力,像散了架,脑袋里有人在打鼓。洗了把脸,挣扎
着背诵我那篇长文,边背边改,最后自己都糊涂了,一个长句子声音越说越细,
最终渺不可闻。后来勉强把要带上台的小卡片和PowerPoint的幻灯做好。凌晨2
点上床,一夜睡得跟见了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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