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二十岁的巴黎(34)
第二天我就带着285 欧元的支票和吴涛在老地方碰了头。递支票的时候我还
是颇为留恋的,以至于吴涛扯了三次才把支票扯走。我到底还是加了一句:“咱
可都是中国人,你不要蒙我啊。”吴涛的话语中显出深刻的沉痛,尽管一张脸还
是上了面膜似的纹丝不动:“你看你这话说的,那样的话我还是个人嘛。”
吴涛的大件行李基本上都已经搬走,他把最后的几个小件也带走了,还慷慨
地送我一盏带不走的落地灯。我要求他写一张收条,他在给我的护照复印件空白
处歪歪扭扭写下:“今收到邹凡凡贰仟捌佰伍拾欧元支票一张(租金押金),吴
涛23年4 月26日。”我满意地收起来。吴涛说:“你明天就可以搬进来了,多住
四天,不收钱。”又叮嘱:“一个人住千万小心,虽然很安全,还是要锁好门。”
我点头。
这便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吴涛。
从此,我在我的小阁楼过起了小日子,并且很快爱上了那一圈走廊。其实阁
楼里的日子与其它建筑形式里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差别一大约在厕所,半夜
偶尔需要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总是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厕所没有灯,但还是勉
强能够看见应该坐的地方的,因为透过我厕所的小窗,竟然能看见铁塔,铁塔遥
远的光静静照在我的马桶上。差别二就是那个“斜”,一个月下来,我觉得自己
变成了向阳植物,不再垂直生长。
情调还是有的,躺在床上望着巴黎的星空——直到发现第一只蟑螂。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过蟑螂,挺大个儿的,所以一时间看到那么些小东
西都不敢认了。头一个推断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看着它们小了(多么朴素的相
对论)。后来到网上一查才知道是两个品种,乃德国小蟑vs中国大蟑。前者生命
力更强,繁殖更快,在地球上已经存活了若干亿年。
在这么小的空间见到这种生物,其恐怖程度难以形容,总觉得它们无时无刻
不在左右,做梦也想着它们,醒过来看到墙上一个污点会吓出一身冷汗。大家看
间谍片,一定很熟悉特工进门时的经典动作:先是背贴着墙,举枪凝神听一会儿,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撞门进去,身体旋转,举枪四面一扫,如果一切clear ,
OK,再蹑手蹑脚向下一个门进发。那段时间我进屋就是这个样子,贴在墙上,唰
一下开门,猛然开灯,火眼金睛扫视再扫视,看到地面上有迅速向墙根墙角退去
的小东西,立刻扑上去踩死。踩蟑螂我是不怕的,怕的是清理打完了以后的那一
摊东西,废纸抓上去背上一阵麻,感觉乱世浩劫。
经过一个月孜孜不倦的扑打,并且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包括床头都放上洋葱瓣
(这也是网上传授的绝招,以至于到了学校人们都不敢挨近我,跟我香脸儿要隔
半米,在空中发出卜卜的声音),再加上小蟑们发现我烧菜太难吃,没什么油水
可捞,它们终于悄然隐退了。阁楼生活恢复了平静。
然而我立刻发现,实在是太平静了,整幢楼不发出一点声音。尤其是周末,
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仰头,天蓝得惊人,四周静得瘆人,云飘过时透过窗户
在桌面上投下影子,我可以听见它们移动的声音,我甚至怀疑可以听见蟑螂们爬
行的声音——如果还有残余的话。这么安静,我变得小心翼翼、疑神疑鬼,看一
部电影,回音憧憧,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其实一开头,我还是颇有两个伴的。斜斜的阁楼窗户,所能看到的也是阁楼,
比方说对面那家,有个袖珍的阳台,搭着晾衣服架子。我先是看见架子下面有黑
乎乎的东西在蠕动,伴随哗哗的水声,一定神,发现是那家主人在洗澡,不知是
屋里没有洗澡池子还是她贪凉。我不好意思了,把头撤回来,不料那黑姑娘还透
过阳台的铁栅栏冲我笑,我只好回笑——反正她太黑了,除了一口白牙,什么细
节都看不见。
更远一点的另一幢楼,晚上一个男生会依在阁楼窗口弹吉他,那暗暗的剪影
是相当不错的。他在那边弹,我在这边撑着脑袋听,黑姑娘也会一边洗澡一边听。
一天我突然看见他的窗户上贴了张大白纸,纸上仿佛还有字,只是看不清。灵机
一动,我用我那大炮筒子相机调了焦距当望远镜用,却原来写着个6 开头的手机
号码,我忍不住笑起来。三五天后吉他男生就搬走了,也没再搬进人来,窗户一
直关着,白纸一直贴着直到被雨水冲走。我觉得是他在离开之前向他的阁楼朋友
兼听众们告别。号码我记下了,却从没有打过,尽管我挺怀念——没过多久黑姑
娘搬走的时候,也是一般的怀念——然而初夏的阁楼朋友,就是遥遥相望的朋友,
从楼上走到楼下,就再也寻不到那几个阁楼在哪个方位哪条街哪个门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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