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二十岁的巴黎(40)
等队伍穿过巴黎圣母院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嘟嘟按喇叭,我心说:“谁
啊这是?不知道这在游行吗?”一回头,大惊失色,怎么,我们已经落到队伍的
最后、断后车的位置了!从开道车到断后车了!司机还伸出头冲我们龇牙咧嘴。
扭头看师兄,他无奈苦笑——这时才明白师兄出发时站在最前面的苦心。
一定要赶上!可是,怎么赶呢?队伍到达某些重要路口,也是要停下来的。
这时候也是从第一排开始举手,慢慢传递过来,队伍渐慢渐停。别人停我不停,
能赶多少赶多少,落后、追赶、落后、追赶……很辛苦的,才能够一直保持在没
有被断后车扫走的位置。
其实我真是觉得挺对不住师兄的,“虎落平阳遭犬欺”,似他这般英雄人物,
竟然还遭到断后车司机的嘲笑。都怨我,一来我个头和吨位都不小,惯性也大,
师兄的胳膊都被拉长了许多,二来脚上的这双鞋,因为是给初学者设计的,笨重,
阻力大,不容易摔,可是也就不容易溜得快。我看那越是专业的鞋子越轻便,不
做什么动作就滑出去一百米。最轻便的根本没有鞋,单卖两排轮子,往家常鞋子
上一装就搞定了。
大队溜到荣军院,也就是我早先练习的地方,全队休整3 分钟。大伙有坐有
站,喝水擦汗,还有不累的几个一伙儿还在那玩儿。路途刚刚过半,已经溜了快
三个钟头。我们不停便罢,一停下来,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筛糠一般簌簌抖个
不停;膝盖生疼,屁股像散了架。我抱歉地对师兄说,循序渐进,这第一次,就
此打住?师兄的胳膊也疼,于是答应了。换鞋离开的时候,队友纷纷吹口哨进行
鼓励,我们一一抱拳答谢。
又独自在街上操练了几回,第二次参加游行的时候,满以为可以坚持到底。
不料溜到四分之三处,在十三区的Tolbiac 大街,师兄突然哧溜一声,身子一软,
就倒了下去。我向左一歪,双膝先后跪地。等我挣扎起来,听见师兄正在大篇幅
地骂人。后边一个黄马甲飞速冲上,把师兄掉在后面数十米处的轮子送了过来。
原来螺丝松了,一颗早已经脱落,现在另一颗又掉了,鞋子和轮子整个分家了。
师兄马失前蹄,我孤掌难鸣,只好提前鸣金回营。
直到第三次,我才终于溜完了全程。除了起点也就是终点,每一次的路径都
不相同。重新回到巴士底广场的时候,整个大队,欢呼不已。而我,不禁豪气满
腔,仰天长啸……
后来,还和师兄去了一回周日晚间的游行,不过那纯粹是观摩性质的,不到
两个街区就心服口服,打道回府。那与其说是溜冰游行,不如说是高手们的夜间
狂欢。各路英雄,统统在行头上下了功夫,仿佛参加化装舞会一般,长角的小鬼
冲过去了,毛茸茸的鸭子冲过去了,还有很多一边溜一边发光的,速度那么快,
完全像是外星的生物。不少人扛着放音机,疾驰而过时放出震耳欲聋的音乐,还
有很多的父母,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婴儿,高兴得手舞足蹈……看到周日的这
些高手,不免想到从前英文课上的一片阅读短文:“轮子明明是更加高级的,为
什么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没有生物进化出轮子来呢?”我想告诉他们,谁说没
有呢?这些人,难道不是长在轮子上的吗?
说也奇怪,从头到尾完成过一次游行之后,仿佛天降大任已了,以后就很少
去了。师兄从此也悄然隐退——他仿佛是上天派来的一个使者,前来助我一臂之
力。这以后我再在马路上看见有人玩花样摆酷,表情不再焦躁,而是换上一种过
来人的沧桑。那些人当我道行已深,于是落荒而逃。
再也没有想到我这个轮子的梦想是在这个轮子上的城市实现的。这绝对会是
我对于巴黎生活最深的印象之一。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可能已经记不住鹅肝酱的
香、葡萄酒的醇,记不住任何一个法语单词,甚至记不住卢浮宫里还有个蒙娜丽
莎,但我肯定还是会用我的大头拐杖,指指已经生锈的冰鞋,对小字辈说:“哼,
老奶奶我,当年可是个溜冰的高手,溜完了游行的全程的!”然后,闭上眼睛,
回味那种飚的感觉,在这个如斯美丽的城市里,像鸟儿一样,飞速前进,壮丽的
圣母院、先贤祠、荣军院、塞纳河……都统统向身后退去了,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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