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二十岁的巴黎(44)
可是机会终于来了。第二学期,系里专为我们这届四个MBC 开设了“会计与
经济学基础”一课。这已经是把MBA 里名目繁多的会计学和经济学做了很大的压
缩,就是考虑到MBC 学生数学不是强项,只要大家入门即可。我在巴黎高科的这
帮朋友,都是理科大牛,就是数学15分的卷子考个14来分说是马失前蹄,玩牌的
时候你手里有什么牌他们算得比你还要清楚的那一种。我平日里已经有严重的自
卑感,不料到了这门课上,我多年的屈辱一扫而空,简直是容光焕发起来。
这所谓的“会计与经济”,在我看来,不过是些拐了两道弯的数学游戏罢了。
可是那几位可怜的美女们,从上一届MBC 耸人听闻的介绍开始,就紧张得不得了。
Aline 和Marie 也就罢了,可是Vanessa 堂堂多伦多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竟然
也紧张到这个地步,真是匪夷所思。
真正上课的时候,她们可怜地缩在教室一角,手里捧着个计算器,一脸茫然。
教授来自哥伦比亚大学,有五个儿子,本来耐性已经好得出奇,竟然也有被折磨
得发脾气的时候。他在台上大讲特讲asset 、liability 、credit、debit ……
的时候,那三个美丽的脑袋已经快要爆裂。只见Marie 很可怜地咽了一口水,有
气无力地说:“老师,能不能休息五分钟?我头一阵阵的疼。”Aline 更加神奇,
整个被支晕了,还很勤恳地提问:“老师,那上一个式子的加3 ,到了下一个式
子,怎么变成减3 了呢?”Vanessa 很聪明地告诉她:“从等号右边移到左边了
呀!”教授翻了两轮白眼,关切地问:“Aline 你没事吧?”
我大大咧咧坐在第一排,肚子都快笑疼了,然后故意把题目做得飞快。小测
验一个半小时的卷子5 分钟答完,交卷子时看见Aline 慌得把计算器掉到地上,
草稿纸堆了一桌子。后来,某一堂课之前,我们四个并排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
等教授。Aline 忧郁地说:“如果老师生病不来就好了。”Marie 说:“凡凡是
不怕这门课的。唉,你怎么学得这么好呢?”我轻描淡写地说:“中国学生英文
差点,数学还行。”
我们这个系虽然针尖一样小,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偶尔也组织一些活
动,以吃喝为主。中国学生是从来不参加的。一开始,我也不爱参加,尤其是头
一学期在费塞特家的时候根本没空参加,可是渐渐地,就发现他们组织活动时设
置的默认值等于“除中国学生外所有人”,邀请函从来不发到中国学生的信箱去。
课间他们热烈讨论头天晚上party 的时候,中国学生仍旧黑咕隆咚坐成一团,像
牛一样在纸上写写算算。
与老师也是一样。课间他们和老师一块儿在院子里抽烟闲聊,课后一起去喝
一瓶小酒。他们总是和系主任吵架,但是系主任还是更加喜欢他们。我们中国学
生尊师重道,整天绵羊一样,在老师眼中却是面目模糊的一群。
于是我勉强自己参加他们的活动。正好这个时候,MIM 国际市场专业又来了
一位中国女生石玮,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和我一届。石玮十分大方,个头娇小
但是能量巨大,一来就报名系里的服务小组,当上了小干部,整天管这管那的,
很受大家欢迎。我和她很谈得来,并且有了她壮胆,也就能够经常打扮得漂漂亮
亮的和大伙儿一起出去玩儿了。次数一多,发现中国外国的学生还不都一样,坐
下来也就是八卦,A 老师如何如何,B 同学和C 同学如何如何。一次从一家满是
咖喱味儿的印度馆子出来,Sarah 紧紧扯住我的胳膊,黑夜里双眼贼亮,意犹未
尽地说:“你还知道什么八卦,快说,快说!”八卦这个词她用的是gossip,这
个词我认识了十来年,从没觉得它这么传神过,而且这以后一提起就能想起Sarah
那神神叨叨的模样来。后来Sarah 比我们先毕业了,毕业后还写信来问学校里面
有没有新的gossip。
再说石玮,有一回我们去巴黎现代化新区拉德方斯,为有“新凯旋门”之称
的大拱门拍照,那时正逢国内非典闹得很厉害,假期有回国的中国同学回来后都
要先隔离一周。上了地铁,突然有三四个黑人少年冲我们指手画脚,“SARS,SARS”
的混喊一气,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一看就气了,什么跟什么啊,正在那儿搜
肠刮肚地想发表一些言论,看见石玮倒是面不改色,她镇定地冲着那帮人说:
“SIDA,SIDA(艾滋病)。”他们愣了一下,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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