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北京终于解放了
在学生中,新旧势力的斗争异常激烈。国民党垂死挣扎,进步学生猛烈进攻。
当时流传着一个说法:在北平有两个解放区,一个是北大的民主广场,一个是清
华园。我住在红楼,有几次也受到了国民党北平市党部纠集的天桥流氓等闯进来
捣乱的威胁。我们在夜里用桌椅封锁了楼口,严阵以待,闹得人心惶惶,我们觉
得又可恨,又可笑。
但是,腐败的东西终究会灭亡的,这是一条人类和大自然中进化的规律。1949
年春,北京终于解放了。
在这三年中,我的心镜中照出的是黎明前的一段黑暗。
如果把我的一生分成两截的话,我习惯的说法是,前一截是旧社会,共三十
八年。后一截是新社会,年数现在还没法确定,我一时还不想上八宝山,我无法
给我的一生画上句号。
为什么要分为两截呢?一定是认为两个社会差别极大,非在中间划上鸿沟不
行。实际上,我同当时留下没有出国或到台湾去的中老年知识分子一样,对共产
党并不了解;对共产主义也不见得那么向往;但是对国民党我们是了解的。因此,
解放军进城我们是欢迎的,我们内心是兴奋的,希望而且也觉得从此换了人间。
解放初期,政治清明,一团朝气,许多措施深得人心。旧社会留下的许多污泥浊
水,荡涤一清。我们都觉得从此河清有日,幸福来到了人间。
但是,我们也有一个适应过程。别的比我年老的知识分子的真实心情,我不
了解。至于我自己,我当时才四十岁,算是刚刚进入中年,但是我心中需要克服
的障碍就不老少。参加大会,喊" 万岁" 之类的口号,最初我张不开嘴。连脱掉
大褂换上中山装这样的小事,都觉得异常别扭,他可知矣。
对我来说,这个适应过程并不长,也没有感到什么特殊的困难,我一下子像
是变了一个人。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善良的。我觉得天特别蓝,草
特别绿,花特别红,山特别青。全中国仿佛开遍了美丽的玫瑰花,中华民族前途
光芒万丈,我自己仿佛又年轻了十岁,简直变成了一个大孩子。开会时,游行时,
喊口号,呼" 万岁" ,我的声音不低于任何人,我的激情不下于任何人。现在回
想起来,那是我一生最愉快的时期。
但是,反观自己,觉得百无是处。我从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
" 摘桃派" 。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自己也跟着挺直了腰板。任何类似贾桂的思想,
都一扫而空。我享受着" 解放" 的幸福,然而我干了什么事呢?我做出了什么贡
献呢?我确实没有当汉奸,也没有加入国民党,没有屈服于德国法西斯。但是,
当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浴血奋战,壮烈牺牲的时候,我却
躲在万里之外的异邦,在追求自己的名山事业。天下可耻事宁有过于此者乎?我
觉得无比地羞耻。连我那一点所谓学问——如果真正有的话——也是极端可耻的。
我左思右想,沉痛内疚,觉得自己有罪,觉得知识分子真是不干净。我仿佛
变成了一个基督教徒,深信" 原罪" 的说法。在好多好多年,这种" 原罪" 感深
深地印在我的灵魂中。
我当时时发奇想,我希望时间之轮倒拨回去,拨回到战争年代,给我一个机
会,让我立功赎罪。我一定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了革命,为了民族。我甚
至有近乎疯狂的幻想:如果我们的领袖遇到生死危机,我一定会挺身而出,用自
己的鲜血与性命来保卫领袖。
我处处自惭形秽。我当时最羡慕、最崇拜的是三种人:老干部、解放军和工
人阶级。对我来说,他们的形象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在我眼中,他们都是
" 最可爱的人" ,是我终生学习也无法赶上的人。
就这样,我背着沉重的" 原罪" 的十字架,随时准备深挖自己思想,改造自
己的资产阶级思想,真正树立无产阶级思想——除了"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之
外,我到今天也说不出什么是无产阶级思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风风雨
雨,坎坎坷坷,一会儿山重水复,一会儿柳暗花明,走过了漫长的三十年。
解放初期第一场大型的政治运动,是三反、五反、思想改造运动。我认真严
肃地怀着满腔的虔诚参加了进去。我一辈子不贪污公家一分钱,三反、五反与我
无缘。但是思想改造,我却认为,我的任务是艰巨的,是迫切的。笼统说来,是
资产阶级思想;具体说来,则可以分为几项。首先,在解放前,我从对国民党的
观察中,得出了一条结论:政治这玩意儿是肮脏的,是污浊的,最好躲得远一点。
其次,我认为,外蒙古是被原苏联抢走的;中共是受苏联左右的。思想改造,我
首先检查、批判这两个思想。当时,当众检查自己的思想叫做" 洗澡" ," 洗澡
" 有小、中、大三盆。我是系主任,必须洗中盆,也就是在系师生大会上公开检
查。因为我没有什么民愤,没有升入" 大盆" ,也就是没有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检
查。
在中盆里,水也是够热的。大家发言异常激烈,有的出于真心实意,有的也
不见得。我生平破天荒第一次经过这个阵势,句句话都像利箭一样,射向我的灵
魂。但是,因为我仿佛变成一个基督教徒,怀着满腔虔诚的" 原罪" 感,好像话
越是激烈,我越感到舒服,我舒服得浑身流汗,仿佛洗的是土耳其蒸气浴。大会
最后让我通过以后,我感动得真流下了眼泪,感到身轻体健,资产阶级思想仿佛
真被廓清。
像我这样虔诚的信徒,还有不少,但是也有想蒙混过关的。有一位洗大盆的
教授,小盆、中盆,不知洗过多少遍了,群众就是不让通过,终于升至大盆。他
破釜沉舟,想一举过关。检讨得痛快淋漓,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连同自己的资
产阶级父母,都被波及,他说了父母不少十分难听的话。群众大受感动。然而无
巧不成书,主席瞥见他的检讨稿上用红笔写上了几个大字" 哭" 。每到这地方,
他就嚎啕大哭。主席一宣布,群众大哗。结果如何,就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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