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天下一大怪事
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寅恪师也来到北京,仍然住在清华园。我立即到清华
去拜见。当时从北京城到清华是要费一些周折的,宛如一次短途旅行。沿途几十
里路全是农田。秋天青纱帐起,还真有绿林人士拦路抢劫的。现在的年轻人很难
想像了。但是,有寅恪先生在,我决不会惮于这样的旅行。在三年之内,我颇到
清华园去过多次。我知道先生年老体弱,最喜欢当年住北京的天主教外国神甫亲
手酿造的栅栏红葡萄酒。我曾到今天市委党校所在地当年神甫们的静修院的地下
室中去买过几次栅栏红葡萄酒,又长途跋涉送到清华园,送到先生手中,心里颇
觉安慰。几瓶酒在现在不算什么。但是在当时通货膨胀已经达到了钞票上每天加
一个零还跟不上物价飞速提高的速度的情况下,几瓶酒已经非同小可。
有一年的春天,中山公园的藤萝开满了紫色的花朵,累累垂垂,紫气弥漫,
招来了众多的游人和蜜蜂。我们一群弟子们,记得有周一良、王永兴、汪等,
知道先生爱花。现在虽患目疾,迹近失明,但据先生自己说,有些东西还能影影
绰绰看到一团影子。大片藤萝花的紫光,先生或还能看到。而且在那种兵荒马乱、
物价飞涨、人命微浅、朝不虑夕的情况下,我们想请先生散一散心,征询先生的
意见,他怡然应允。我们真是大喜过望,在来今雨轩藤萝深处,找到一个茶桌,
侍先生观赏紫藤。先生显然兴致极高。我们谈笑风生,尽欢而散。我想,这也许
是先生在那样的年头里最愉快的时刻。
还有一件事,也给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回忆。在解放前夕,政府经济实已完
全崩溃。从法币改为银元券,又从银元券改为金元券,越改越乱,到了后来,到
粮店买几斤粮食,携带的这币那券的重量有时要超过粮食本身。学术界的泰斗、
德高望重、被著名的史学家郑天挺先生称之为" 教授的教授" 的陈寅恪先生也不
能例外。到了冬天,他连买煤取暖的钱都没有,我把这情况告诉了已经回国的北
大校长胡适之先生。胡先生最尊重最爱护确有成就的知识分子。当年他介绍王静
庵先生到清华国学研究院去任教,一时传为佳话。寅恪先生在《王观堂先生挽词》
中有几句诗:" 鲁连黄鹞绩溪胡,独为神州惜大儒。学院遂闻传绝业,园林差喜
适幽居。" 讲的就是这一件事。现在却轮到适之先生再一次" 独为神州惜大儒"
了,而这个" 大儒" 不是别人,竟是寅恪先生本人。适之先生想赠寅恪先生一笔
数目颇大的美元。但是,寅恪先生却拒不接受。最后寅恪先生决定用卖掉藏书的
办法来取得适之先生的美元。于是适之先生就派他自己的汽车——顺便说一句,
当时北京汽车极为罕见,北大只有校长的一辆——让我到清华陈先生家装了一车
西文关于佛教和中亚古代语言的极为珍贵的书。陈先生只有收二千美元。这个数
目在当时虽不算少,然而同书比起来,还是微不足道的。在这一批书中,仅一部
《圣彼得堡梵德大词典》市价就远远超过这个数目了。这一批书实际上带有捐赠
的性质。而寅恪师对于金钱的一芥不取的狷介性格,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在这三年内,我同寅恪师往来颇频繁。我写了一篇论文:《浮屠与佛》,首
先读给他听,想听听他的批评意见。不意竟得到他的赞赏。他把此文介绍给《中
央研究院史语所集刊》发表。这个刊物在当时是最具权威性的刊物,简直有点"
一登龙门,声价十倍" 的威风。我自然感到受宠若惊。差幸我的结论并没有瞎说
八道,几十年以后,我又写了一篇《再谈浮屠与佛》,用大量的新材料,重申前
说,颇得到学界同行们的赞许。
在我同先生来往的几年中,我们当然会谈到很多话题。谈治学时最多,政治
也并非不谈但极少。寅恪先生决不是一个" 闭门只读圣贤书" 的书呆子。他继承
了中国" 士" 的优良传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从他的著作中也可以看出,他
非常关心政治。他研究隋唐史,表面上似乎是满篇考证,骨子里谈的都是成败兴
衰的政治问题,可惜难得解人。我们谈到当代学术,他当然会对每一个学者都有
自己的看法。但是,除了对一位明史专家外,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贬低的话。对
青年学人,只谈优点,一片爱护青年学者的热忱,真令人肃然起敬。就连那一位
由于误会而对他专门攻击,甚至说些难听的话的学者,陈师也从来没有说过半句
褒贬的话。先生的盛德由此可见。鲁迅先生从来不攻击年轻人,差堪媲美。
时光如电,人事沧桑,转眼就到了1948年年底。解放军把北京城团团包围住。
胡适校长从南京派来了专机,想接几个教授到南京去,有一个名单。名单上有名
的人,大多数都没有走,陈寅恪先生走了。这又成了某一些人探讨研究的题目:
陈先生是否对共产党有看法?他是否对国民党留恋?根据后来出版的浦江清先生
的日记,寅恪先生并不反对共产主义,他反对的仅是苏联牌的共产主义。在当时,
这也许是一个怪想法,甚至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然而到了今天,真相已大白
于天下,难道不应该对先生的睿智表示敬佩吗?至于他对国民党的态度,最明显
地表现在他对蒋介石的态度上。1940年,他在《庚辰暮春重庆夜宴归作》这一首
诗中写道:" 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楼。" 吴宓先生对此诗作注说:"
寅恪赴渝,出席中央研究院会议,寓俞大维妹丈宅。已而蒋公宴请中央研究院到
会诸先生。寅恪于座中初次见蒋公,深觉其人不足为,有负厥职,故有此诗第六
句。" 按即" 看花愁近最高楼" 这一句。寅恪师对蒋介石,也可以说是对国民党
的态度表达得不能再清楚明白了。然而,几年前,一位台湾学者偏偏寻章摘句,
说寅恪先生早有意到台湾去。这真是天下一大怪事。
到了南京以后,寅恪先生又辗转到了广州,从此就留在那里没有动。他在台
湾有很多亲友,动员他去台湾者,恐怕大有人在,然而他却岿然不为所动。其中
详细情况,我不得而知。我们国家许多领导人,包括周恩来、陈毅、陶铸、郭沫
若等等,对陈师礼敬备至。他同陶铸和老革命家兼学者的杜国庠,成了私交极深
的朋友。在他晚年的诗中,不能说没有欢快之情,然而更多的却是抑郁之感。现
在回想起来,他这种抑郁之感能说没有根据吗?能说不是查实有据吗?我们这一
批老知识分子,到了今天,都已成了过来人。如果不昧良心说句真话,同陈师比
较起来,只能说我们愚钝,我们麻木,此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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