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在,诊室中只剩下春芬和刘奋斗两个人,这使春芬更加的感到不好意思,但
她内心深处却又生出一种兴奋和甜蜜的感觉来。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她甚至希望
这种感觉能维持得更长久一点,她希望时间在此停滞,这世界上永远就象现在这样,
只有她和刘奋斗两人,没有第三个人来打扰。
而刘奋斗呢?此刻他的心中也是激动不已,而且还有莫名的慌乱和紧张的情绪。
刘奋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明明自己就是医生,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
是他应该做的事,但为什么自己给春芬看病,却会产生有一种奇特的紧张感,象是
自己在做贼一样,象自己心怀鬼胎。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是不可思议。
刘奋斗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拿出自己医生的派头来,一切都是公事公
办,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刘奋斗做出一副很有权威很有说服力的样子,他要春芬伸出舌头,要检查春芬
的舌苔。
春芬红着脸,乖乖地将柔软的舌头伸出来。
刘奋斗将头伸了过去,仔细地检查春芬的舌苔。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景啊,自己所倾慕的少女,娇喘微微,柔顺而配合地将那
美妙的柔软的舌头,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刘奋斗看得眼睛飘飘忽忽的,整个人像是在云端上飘浮着一样,一种飘渺的虚
幻而不真实的快感,强烈地刺激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奋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听诊器,潇酒地挂在了耳朵上,
然后对春芬说:
“春芬,把、把衣服撩起来。”
春芬呆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火热,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车上看到的刘
奋斗的那本画有裸体男女的封面,她又是紧张又是莫名其妙地满怀着渴望。
把衣服撩起来?就在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春芬体会到一种兴奋和隐秘的快感。
但同时,春芬的内心又有另一种强大的力量在约束着她,让她感到情感的挣扎
和迟疑,那就是社会和道德上给予她的不可逾越的禁忌。
春芬的脸涨红了。
越是看到春芬是这样的尴尬和手足无措,刘奋斗也越是感到慌乱和难以自制,
他知道春芬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其实他很希望春芬就那么误会下去,但他却又不敢。
刘奋斗赶快又向春芬表白:
“是,是外衣。”
听到了这句话,春芬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她在又为自己的想入非非而感到害羞
和难为情,自己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春芬扭过头去,撩起了外衣。刘奋斗那修长、白晰、灵巧、用如艺术家般有着
神奇的魔力的手哆哆嗦嗦地伸了过去。
听诊器像蛇一样在春芬胸前轻轻滑动着。
虽然听诊器隔着衣服,但春芬却还是僵住了,还是有一种电流一般强烈的冲击
和震颤,迅速地袭击了春芬。怎么会这样,刘奋斗想要做什么?春芬从来没有和别
的男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从来没有过这么奇妙和不可思议的体会和经验。
这少女的身体,这从来未经开发的这少女美妙的处女地,那是如此的让人晕眩,
让人坠落,又让人想无边地放弃。最轻微的吸呼,最轻微的接触,最轻微的柔情和
抚摸,那都是末经人事的少年所不能承担的伴随着阵痛的特异快感。
春芬越是这个样子,越是让刘奋斗难以自已,他何尝不是在体会着那种隐秘的
快感呢?虽然他完全知道,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他根本不应该那样,但他就
是控制不了自己。其实,作为从大城市上海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女人的身体他并不
是没有看过,并不是没有接触过,但那些却完全不同,是天上和地下,怎么能和春
芬相比呢?
春芬紧张而卖力的将外衣向上撩起,头却羞涩不安地转向了一边。
刘奋斗看到,在制服外衣的里边,春芬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汗衫。春芬没有戴乳
罩,那饱满而鼓胀的胸脯就这样轮廓分明地呈现在刘奋斗的眼前,刘奋斗甚至可以
隐约地看到春芬那一对少女褐色的乳头。
刘奋斗看得有些呆住了,拿着听诊器的手不听使唤的微微哆嗦着,将听诊器靠
在了春芬的胸前。
那种微微的抖动和撞击,让春芬的心跳得更厉害,她紧张地回避着想扭动身体,
不料这么一动,那饱满柔软的乳房,却正好碰到刘奋斗拿着听诊器的手上。
忽然间一种奇异温暖的感觉触手皆是,刘奋斗猛然接触到春芬那少女美妙的胸
脯,他吓了一跳,慌忙将手拿开,而春芬也羞得满脸通红,将身体坐得更直了。
刘奋斗掩饰着自己的兴奋和不安,他又拿起听诊器,重新放到了春芬的胸前。
刘奋斗的眼睛看向了一边,他不敢再去看春芬那内衣下遮也遮不住的少女丰满
的乳房奇妙的形状和轮廓。
春芬那少女的身体,是一个弥漫着芳香的气味的梦境,几乎像是一个不真实的
童话!刘奋斗多么希望能更进一步去发现那少女处女地中更多令人晕眩的秘密。
但是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和素养,终于使刘奋斗控制住了自己的意马和心
猿。
刘奋斗偷偷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他开始认真地对春芬进行检查,他对春芬说:
“春芬,你、你不要紧张,放松一点,深呼吸。”
春芬听从刘奋斗的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象潮水
一样的涌动着。
刘奋斗仔细地听诊着,他的头快要凑到春芬的胸前,他仿佛是在用鼻子在听诊,
他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刘奋斗抬起头来,一付发现重大秘密的样子。
刘奋斗说:
“春芬,你身上就是有一种香味,怪不得蝴蝶老追着你呢?”
春芬有些疑惑地闻了闻自己,却没闻出什么味道。
诊室的外面崔师傅还在长椅上坐着,焦急地抽着烟。
这时,崔师傅突然听到卫生院外面传来急促的喇叭声。有谁敢在汽车上乱按喇
叭呢?崔师傅顾不得等春芬,匆匆忙忙从卫生院里跑出来,上了车。
长途汽车的驾驶座旁,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一个破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在
不停地摁着喇叭。
崔师傅认识那人,忙道:
“黄副乡长,别摁了,我们这就走。哎,刚才没看见你呀,刚上车的?”
黄副乡长拍了拍方向盘,一副付很不耐烦的样子,道:
“崔师傅啊,这车可是‘向阳号’。”
崔师傅只好点头哈腰地对黄副乡长赔不是,道:
“黄副乡长,我们的工作有疏忽,欢迎批评指正。”
黄副乡长挥挥手,一付很有派头,很傲气的样子说: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我要到县里开会,快走吧。”
崔师傅犹豫着,看了看卫生院的大门,再次摁响了喇叭。
卫生院的诊室内,刘奋斗终于终春芬做完了检查,他摘下了听诊器,对春芬说:
“把外衣扣上吧。”
满脸通红的春芬这时急忙将外衣的扣子扣上。
刘奋斗一边给春芬开着药,一边嘱咐着春芬道:
“记住,在经期不能喝凉水,也不能洗凉水澡……”
这时,门外又传来汽车喇叭急促的声音,春芬知道那是崔师傅在催她,她连忙
站了起来,向诊室外跑了出去。
春芬跑出了卫生院,可是她却傻住了,长途汽车居然没有等她就已经开走了。
春芬这下可没有了主意,她匆匆跑了起来,去追赶汽车。
春芬一边跑一边挥手呼喊道:
“等一等,等一等…… ”
春芬心里暗自着急,那长途汽车可是自己的工作和战斗岗位啊,自己怎么能脱
离岗位呢?还有,是不是崔师傅生气了?是不是看到自己和刘奋斗那个样子,崔师
傅不高兴了,所以才会连等都不等她就走了?
春芬真的着急起来,然而长途汽车却已经越开越远,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春芬的
呼喊。
春芬追不上长途汽车,脸色暗淡了下来,她的心里乱极了。
就在这时,刘奋斗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一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举
着春芬忘记拿走的药。
刘奋斗追着春芬喊道:
“春芬,你的药。”
此时的春芬彻底乱了阵脚,已经完全是六神无主了,她甚至都没有去看刘奋斗,
她继续机械地向前,跑着,跑得气喘吁吁。
刘奋斗追上了春芬,将自行车停在了春芬的身旁。
刘奋斗他望着春芬,神气很坚定,象个男子汉的样子。
刘奋斗说:
“上车,春芬。”
春芬却在犹豫,因为刘奋斗的那辆自行车没有后坐。
刘奋斗却催促着春芬,说:
“快,坐前梁上。”
春芬想了想,又看了看离她越来越远的长途汽车,下定了决心,只得坐上了自
行车的前梁。
刘奋斗飞身上车,用力蹬着车,向前面的汽车追去。
自行车飞速前进,刘奋斗和春芬只是一心一意想要追上前面的长途汽车。
然而此时另一种尴尬的事情却让他们产生了另一种更奇妙的感觉。
春芬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几乎就是一种被刘奋斗搂抱在怀里的感觉。春芬的
身体紧紧的挨着刘奋斗,随着自行车行驶时轻微的颠簸,不断的与刘奋斗的身体发
生摩擦与碰撞。而春芬散发着热烈和性感的身材和身体,与刘奋斗如此不寻常地亲
密接触,又使刘奋斗更加意乱神迷,心情荡漾。
这是刘奋斗和春芬之间第一次真正没有顾忌的零距离的接触。春芬那丰满而芳
香的身体,使刘奋斗有了一种电击般酥麻而奇异的快感,那醉人的芳香使刘奋斗不
能自持。
刘奋斗能够感觉到春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变得滚烫起来,而春芬的呼吸似乎
也越来越急促。
当自行车拐过一个弯,冲下一个大陡坡的时候,春芬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她似
乎已经整个瘫在了刘奋斗的怀中,他们两人似乎一起在云中漫步和飞翔。
古往今来的诗人们都忍不住要这样来感叹,命运往往都是无情和荒诞不羁的,
凡人都是脆弱的,凡人的意志确实是太软弱和无力了,他确实没有办法去改变去反
抗那不由分说的残酷的宿命。
正当甜美的生活象早春的阳光下的油菜花一样刚刚盛开,刚刚展示着未来可以
期待的丰收时它诱人和美好的前景,一切便忽然不可知地改变了,幸福和高扬的心
从云端被推落到了地面。
对于春芬和刘奋斗来说,幸福的人生确实还是言之过早。人世间那种残酷命运
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种历史的大背景下,时代滚滚的车轮不由分说的推进和向前,
必然会使一切都没有什么可以存在侥幸的想法的。阶级的理想,永远不会顾及到,
那脆弱的凡人个体的心灵的每一次轻微的跳动。
春芬和刘奋斗相识半年后,时代就撕开了一张崭新的日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
革命风起云涌般袭卷了整个的神州大地。
幸福的日子不再有了,因为春芬和刘奋斗体会到了另一种从未想象过的艰难人
生。
不是我不明白,只是这世界变化得太快。
时间迅速地推移和切换,从秋天到夏天,从初夏到盛夏,现在已经是初秋的十
月。崔师傅和春芬的那一辆长途汽车,依然还是早出晚归,行驶在龙泽县县城到西
川矿之间,但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配合着革命斗争形势的需要,“向阳号”的牌子已经改成了“反修号”,车身
上还刷着“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等等文革时的革命标语。
半年的时间,崔师傅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样子,但他在
工作上还是那样,认真、细致、负责,每天只是专注地驾驶他的长途汽车,行驶在
乡间和山野中。
相比较而言,变化大的是春芬。她那奔跑起来会在身后甩来甩去的一对大辫子
已经没有了,春芬留起了齐耳的短发,似乎显得成熟了许多,但脸上却添出了一丝
难以言说的淡淡的愁容。
改变的还有那些乘客们,以前那些女人身上的小花袄花头布都不见了,现在大
家都穿着几乎是一样的灰蓝色的衣服。
运动的到来确实让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取缔了农贸集市,长途
汽车的车顶上也不再象以前一样堆满了许多的农副产品。
这一天,是阴天,初秋的凉意似乎早已在预示着什么,让人们想到寒冷的日子
已经为时不远。
下午时分,崔师傅驾驶着长途汽车在山路上行驶着,忽然前面远远地传来了一
阵激昂高亢热烈的歌声:
“世界是你们的,
也是我们的
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
朝气蓬勃
正在希望之际
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春芬听出来了,那是一首毛主席的语录歌。毛主席他老人家以无产阶级革命家
的雄伟气概和诗人的澎湃激情,用他的话以他的方式在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为建
设祖国贡献自己的知识、青春和热血。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多好啊!“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希望之际,好象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春芬却惭愧地在想,这世界属于自己吗?自己也是青年
人,为什么就已经没有了朝气?
长途汽车转了一个弯,便看见一支长途串连的红卫兵队伍站在公路当中,大喊
大叫着拦截着车辆,要让崔师傅他们的车停下。那支红卫兵队伍大约有十几人,他
们都穿着黄色军装,手臂上,戴着红袖套,身背着被包,象那时所有的红卫兵一样
的打扮。他们在那里挥舞着红旗,唱着歌,示意崔师傅把车停下。
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崔师傅暗地里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踩了刹车,
让汽车慢慢的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那一小队长途串连的红卫兵停止了歌唱,一齐涌到了车门前,上
了车。
崔师傅又发动了汽车,汽车继续往前行驶起来。
红卫兵们一个个都年轻而有活力,热情空前地高涨。上了车后,他们一刻都没
有闲着,继续在高唱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革命歌曲:
“浏阳河
弯过了九道弯
五十里水路到湘江
江水滔滔流不断哪
比不过毛主席恩情长
毛主席
象太阳
他指引着人民
前进的方向
我们永远跟着毛主席哎
人民的江山万年长
啊依呀依子哟
浏阳河
湾又长
两岸的客车向四方
幸福歌儿唱不尽啊
歌唱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啊依呀依子哟
歌唱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红太阳”
红卫兵们年轻、热情、个性张狂,那样的充满了自信,充满了希望,仿佛这世
界真的就是他们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不可抑制的狂热的激情使这些红卫
兵们一点都不安分,他们有的人脚踩椅子坐到了椅背上,有的人从车窗里探出身体,
向着山野大喊大叫。
看着眼前的这些红卫兵们,乘客们都兴奋起来,眼睛亮亮的,不再象刚才那样
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样子。新鲜的事物总是能唤起人们的好奇心,总是能让人们找
到新的兴奋点,乘客们的表情在好奇艳羡之外,还隐隐的掺杂着一丝迷惑和不解。
春芬的眼睛有些迷茫。她坐在售票员的座位上,并没有去招呼那些红卫兵,也
没有要那些红卫兵买票。因为车队的领导早已是组织过她们学习过的,给她们传达
过文件精神的。红卫兵大串连,这是革命行动,一定要支持,春芬当然不能收这些
学生们的票钱。
看到眼前的这些红卫兵又唱又跳,欢快活泼的风貌,春芬并没有象别的乘客那
样感到好奇和兴奋。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眼前的这一切,这些新鲜欢乐的事物,好象和春芬并没有任何的关系,好象春
芬已经落伍了,已经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新生事物,好象春芬的心思还停留在以前,
那油菜花灿烂,那梨花飘香的时刻。
一个红卫兵在座位上忘情而投入地拉着手风琴,春芬出神地看着他,心思却早
已飞到了一边。
春芬在想什么呢,在记挂什么呢?
不用说,当然是刘奋斗了。
那一次在姑娜镇卫生院看病,刘奋斗用自行车载着春芬去追赶汽车,那一幕幕
的场景,那奇妙的感受,春芬怎么可能忘记。虽然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说什么,并
没有把话挑明,但有时候爱情是不需要语言的,春芬很清楚地、毫无怀疑地感觉到,
她和刘奋斗两人已经是心心相映。
从那以后,春芬和刘奋斗又见了几次面,但那都是刘奋斗来乘坐春芬的长途汽
车的时候。
曾经有一次,刘奋斗已经非常明确的向春芬提起要带她去坐火车,但他们一切
美好的计划还没有开始,运动就来了,刘奋斗也出事了。
春芬真的不明白这是什么回事。一个从外地大城市上海来的年轻大学生,怎么
就会成了反革命呢,怎么会被抓起来隔离审查呢,会不会弄错了?
刘奋斗是反革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误会。打死春芬她
都不会相信,刘奋斗是这么好的一个青年人,怎么会做出反对我们敬爱的毛主席、
伟大的共产党的错误的事呢?
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春芬既没有看到刘奋斗,也没有刘奋斗的消息。她不
敢去打听,也不知道怎么去打听,她只是这样满怀着心思,在暗地里为刘奋斗祝福
和祈求,她相信好人一定不会受到冤枉,公理和正义一定会还刘奋斗一个清白,刘
奋斗一定还会回来,还会回来找她,还会在那梨花树下带给她那灿烂明净美好的微
笑。
长途汽车继续行驶着,当汽车转过一道山崖的时候,汽车减了速,慢慢停在了
路边。春芬这才从纷乱的心思中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中。
春芬探头向外一看,原来汽车已经到了大雪山隧道的施工工地。虽然工地还在,
但过去
那种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却没有了,隧道已经停工了,连一个工人也看不到,
隧道洞口上四周已经长满了荒草。远处岩石的峭壁上,原来“大干三百天”的标语
口号已经改成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口号。
崔师傅停了下来,拿出了一支香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了一口烟雾,然
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春芬当然知道崔师傅的心事,对隧道停工,她又何尝不是感到有些不解和可惜
呢?好好的施工工地,就这么荒下去了,这多让人窝心啊。崔师傅是最盼着这大雪
山隧道能贯通通车的,春芬自己也是这样盼着的。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似乎已
经不能指望了。
崔师傅和春芬在那里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旁边的乘客们却在议论了起来。
春芬听到旁边的一个乘客在说:
“山洞打了一半就撂了,真是可惜啊。”
另一个乘客接话说:
“都去闹革命去了,谁还来施工呢?”
还有一个乘客不解地问崔师傅,说:
“哎,师傅,咱们停在这儿干吗呢?”
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峭壁上的工地和口号,春芬觉得此时她是真正能理解崔师
傅的心情。她走到了崔师傅身边,轻声对崔师傅说:
“崔师傅,咱们走吧。”
崔师傅用力点了点头,吐出了最后一口烟雾,重新发动了汽车。
下午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进了娜姑镇。
一直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沉思中的春芬,神色之间又有了些变化,她有些期待,
也有些不安。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她曾经留下美好的回忆的地方,是她曾经魂
牵梦绕的地方。可是一切都已经改变,物是人非,刘奋斗已经不再这里了。
车厢里的红卫兵们的喧哗声和歌唱声一断没有停止,但那一切似乎都于春芬无
关,春芬的内心只是再次揪紧了,她把头探出了窗外,仔细而关注的看着街道两边
的情景。
长途汽车开到了姑娜镇卫生院的门前,虽然是一晃而过,春芬却看得很清楚,
卫生院门前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字报,其中一张用很醒目的大字写着:
美帝小走狗刘奋斗、苏修特务刘奋斗等。
春芬的心再次开始紧缩,心情沉落下去,她的眼神更加的忧郁,她真切地在为
刘奋斗担着心。
姑娜镇车站,那一队红卫兵终于下了车,车上的乘客顿时少了许多。
汽车继续往前行驶,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这更贴近于春芬此刻的心情。
车上的乘客陆陆续续下车了,车上的人越来越少,现在车上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
乘客。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人们都不愿意出门,在外的人们也急急忙忙地要赶回
家。现在,冷清的车厢里,春芬独自一个人坐在车窗旁,黯然神伤,已经不再费心
地掩饰自己心中那低徊的情绪。
崔师傅依然稳稳地开着车,但他却时不时地从反光镜里注意着春芬。春芬的这
一切的神色的变化,崔师傅都看在眼里。看到春芬这样失落和伤神的样子,崔师傅
的心里也不好受,他的眉宇之间也笼罩上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淡淡的忧伤和犹豫的情
绪。
长途汽车开到一个叉路口停了下来,可这里并不是停靠站。
春芬正觉得奇怪,崔师傅却停好车,已经向春芬这边走了过来。崔师傅来到春
芬面前,神情关切地看着春芬,春芬却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睛。
崔师傅说:
“春芬,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春芬轻轻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崔师傅继续说道:
“你想好了,他有海外关系,而且还收听敌台,他可是被下放去劳动改造的。”
春芬眼睛看着车厢板,依然没有说话。
崔师傅轻轻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用手指着另一条岔路口,道:
“你现在下车吧,沿着岔路口走二十里地,就到了板桥石灰场,刘奋斗就在那
儿。”
春芬抬起了头,看着崔师傅。她万万没有想到,崔师傅居然给她出了这么一个
主意。崔师傅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吧?春芬看着崔师傅,但崔师傅脸上的表情是认真
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崔师傅又看了看手表说:
“我给你算好了,这一去一回三个小时,再加上你和他见面的时间,今天晚上
我就不住车站了,我连夜往回赶,估摸着晚上十点我能回到这个路口,你一定在这
儿等我。”
崔师傅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是那么的认真,而且他的还那么的细致、周到、
体贴。春芬感激地看了看崔师傅,眼圈都有些红了。一直以来,崔师傅不都是这么
体谅和照顾她吗?崔师傅什么时候骗过她呢?崔师傅做的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一切,
都是为了她好,这次也不例外。
春芬咬咬牙,什么也没说,向崔师傅点点头,然后就起身下车,往岔路口跑去。
她跑了
几步,忽然又站住,象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又上了车,从挂在座位边的一个挎
包里拿出了一条红围巾,围在了脖子上。春芬又侧身探出窗外,对着车上的反光镜,
捋了捋头发。
崔师傅站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春芬又看了一眼崔师傅,忽然脸一红,感觉到不好意思,然后转过身,迅速下
车,向那条岔路跑去。
崔师傅站在车窗前,一直遥望着春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坡的后面。
初秋的天气,特别是在山里,更加的微凉和透着寒意。然而此刻春芬的心却是
火热的,一种压抑不住的热情在她的血液中奔流、涌动,先前心事重重的忧郁似乎
已经一扫而光。
她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担心。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执着的念头,就是要
去见一见刘奋斗。她不管刘奋斗是什么美帝苏修小特务,不管他是犯了什么不可原
谅的天大的错误,她都不在乎了。她现在只要见到刘奋斗,哪怕只见上一眼也好。
只有见到了刘奋斗,她的狂燥不安的内心,才能得到少许的安慰和平静。
春芬在山路上急促地奔跑着,已经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远远望去,在那阴沉的天空和山野小路的背景中,春芬脖子上的那条鲜红鲜红
的红围巾像一团热情的火焰,在燃烧和跳跃着。
一辆手扶拖拉机从春芬身后开过来。听到拖拉机马达轰鸣的声音,春芬停住了,
她向开手扶拖拉机的人挥了挥手,手扶拖拉机开过来,停在了她的面前。开拖拉机
的是一位老实的乡民,春芬向那人请求道:
“大叔,带我一段路吧,我去前面的板桥石灰场。”
乡民点点头,道:
“我正好去那里,你坐后面的拖斗吧。”
春芬道了一声谢,爬上了拖拉机后面的拖斗。拖斗里装满了土豆、蔬菜,还有
一头用竹筐装着的大肥猪。春芬坐在了土豆和蔬菜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拖拉机重新开动,马达“突突”地响着,继续向前开去。
大约一个小时的样子,拖拉机来到了板桥石灰场宿舍前面停了下来。
春芬从拖拉机拖斗里跳了下来,向拖拉机司机道谢。司机告诉春芬,前面便是
采石场的工地。春芬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拨腿便往采石场工地跑去。她终于要见
到刘奋斗了,那将是一个怎么样感动人心的场面呢?魂牵梦绕,已经数不清有多少
天多少次苦苦的想念,心上的人、梦中的人就要在眼前出现了。
春芬激动的奔跑着,沿着一条扬满尘土的山路,向采石场的工地跑去。春芬翻
上了一个小山坡,前面已经没有了路,已是山路的尽头。春芬站在山坡上,往前面
看去,眼前的景象把她惊呆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采石场,采石场上人头涌动,数百名工人在喊着号子繁忙地劳
动着,有的用钢钎,有的用锤子,在开采着石材,还有的肩扛手提,在搬运着石材。
四处尘土飞扬,遍插的红旗在风中猎猎地舞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为人
民服务”等红色的标语布满了采石场的每一个角落。空中飘荡着大喇叭里播放的是
革命歌曲“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那歌声与拉石头的拖拉机马达声、牛车、
马车声混在一起,像一支奇特的交响乐,在山谷中震耳欲聋地回响着。
这样宏大的场面,这么多的人,刘奋斗在哪里呢?
春芬犹豫着,迟疑着,被眼前的景象震惊着。她四处张望,试图在工地上找出
一点刘奋斗的踪迹,可那怎么可能?
春芬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从山坡上跑了下去,跑进了采石场的工地。她
在那些干活和忙碌的人群中跑来跑去,目光焦急而又热切地寻找着刘奋斗。
在灰色的人群中,春芬脖子上的那一条鲜红的红围巾,显得格外的鲜艳和耀眼。
春芬的到来,显然是那些正在工作的人们完全没有想到的。采石的人们纷纷停下了
手上的工作,一张张疲惫而陌生的脸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到了
春芬的脸上,这是哪里来的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呢?是天使来到人间了吗?
在巨大的工地,纷繁的人群中,春芬忽然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娇弱和无助。四
周依然没有出现一点点刘奋斗的影子和迹象,春芬害怕了,她大声地喊了起来:
“刘奋斗,刘奋斗。”
春芬清脆的声音在采石场的上空穿越和回响着,更多的人停了下来,四周一下
子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
忽然,春芬眼前一亮,她看到不远处一个石灰窑的窑顶上,当别人都停了下来
的时候,
一个瘦弱的身影还在铲着石灰,石灰落地,一阵风吹来,将灰尘卷起抛向远处。
那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春芬站住了,她仔细地辩认着,是的,没有错,那是刘奋斗,是刘奋斗站在那
边石灰窑的窑顶上。一阵狂喜猛然在春芬的心中降临,她一边向石灰窑跑去,一边
大声地喊道:
“刘奋斗,刘奋斗!”
这一次站在窑顶上铲石灰的刘奋斗终于听到了春芬呼唤他的声音,他停了下来,
回过头向窑下看去。满脸兴奋和喜悦的春芬正站在窑下向他挥手,春芬脖子上的那
条鲜红的红围巾在风中飘动着,如梦境一般的虚幻,几乎象是不真实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春芬?
满脸白灰的刘奋斗站在那里惊呆了!虽然他已经无数次在梦中梦见春芬了,可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发生在眼前,难道这是幻觉吗?这突如其来的
幸福感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虚幻,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刘奋斗忍不住用劲地用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想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刘奋斗
楞在那里看着春芬,他既没有答应春芬的呼唤,也没有扑上前去迎接春芬。他只是
楞在那里,像泥塑和木雕一般,还是不敢相信这意想不到的幸福真的降临到了自己
的身上。
春芬却没命地的向石灰窑顶上爬去,终于爬到了窑顶,站在了刘奋斗的面前。
她娇喘微微,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脸色红润而娇嫩,眼光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一直到现在,春芬已经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刘奋斗还是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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