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奇异的情景啊!
这样相见的场面,是春芬没有料想到的。春芬和刘奋斗在那里面对面地站着,
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一开始的兴奋激动和渴望期盼,春芬慢慢地转移了心境,她更为吃惊地看到,
刘奋斗居然成了这样一个样子,满头满脸都沾着白灰,春芬几乎都要认不出来。唯
一没有变化的,是刘奋斗脸上戴的那一付还缠着白胶布的眼镜。
刘奋斗透过眼镜,痴痴地看着春芬,眼睛里却透出无限伤心的神色来。
在眼前突然出现的巨大的幸福感的面前,刘奋斗感受到的却是自己命运的坎坷
和不幸,自己人生遭遇无人能安慰的悲凉。一个人怎么会这样的渺小?这样的无助?
命运怎么会这样的阴暗冷酷,对自己充满着敌意?
忽然之间,一种死一般心灰意冷的感觉袭击了刘奋斗的内心。见到了心上人的
隐秘的惊喜和幸福感,却和万念俱灰的颓唐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想彻底地放弃。
春芬看着刘奋斗又是伤心又是惊喜复杂的眼神,她被这眼神所感动,内心深处
母性的柔情和温柔的怜悯让她不能自持,她走上前去,取下了脖子上的红围巾,想
去擦干净刘奋斗脸上的灰尘。
刘奋斗体会到了春芬的这一番体贴的爱意,他的心中一边是万分的感激,一边
是无可奈何的失重和低徊。
刘奋斗拦住了春芬,他接过了春芬手中的红围巾,又把红围巾重新挂在了春芬
的脖子上。
本来是热火朝天热闹喧嚣的工地,忽然间都安静了下来,连大喇叭里放着的歌
声也暂时停止了。石灰窑顶和石灰窑边干活的人群全都停了下来,目光投向久久伫
立着的刘奋斗和春芬两个人。
画面似乎被定格,似乎这一刹那间的场景成了在场所有人的永恒的记忆。
这是怎样不谐调而又充满了色彩强烈对比的一幕?已经过了好一会,刘奋斗和
春芬依然还是那么站着,情绪复杂地相互对视,两人都不知道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才
好。
忽然采石场上空响起一个播音员高腔的叫喊声:
“通知,通知,今天晚上八点在采石场放电影,请石灰场全体人员以班组为单
位准时到场观看。”
夜色降临,长途汽车从远处驶来,在通往板桥石灰场的岔路口停住了。
崔师傅的车开得很快,他本来算好时间,应该在晚上十点到这个岔路口等春芬
回来的。但现在才八点过一点,他就赶回来了。
崔师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心急,虽然是他主动提议让春芬去板桥石灰
场和刘奋斗见面的,但当春芬走了之后,他的内心却在犹豫、矛盾和后悔,心里再
也不能平静下去。甚至在车站,他连晚饭也没有顾得上吃,也不理睬别人诧异的目
光和询问,就这样急急忙忙的往回赶,他希望春芬能早一点回来,他能早一点见到
春芬。
崔师傅是一个明白人,春芬和刘奋斗之间的那种感情,虽然并没有人说破,但
崔师傅却是清楚得很。自从刘奋斗被抓起来批斗,后来又被送到了板桥石灰场劳动
改造的时间起,崔师傅就发现春芬象丢了魂似的,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就是恹恹
地发呆,全然没有往日里那水灵鲜活的气息。
崔师傅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到春芬这个样子,他真的感到心疼,他也不
知道自己怎么会对春芬生出这种特别的关切和怜爱,仿佛春芬的痛苦和快乐,都有
自己的一份,和自己是连着肉连着心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大好人,对谁都热情善良,乐于助人,但只有崔师傅自
己心里知道,他对春芬这丫头的怜爱和关切,与帮助别人那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崔师傅似乎根本不敢往深处去想。
崔师傅在岔路口停了车,从车窗探出头,往板桥石灰场的方向看了半响,没有
发现春芬的踪影,这才重新坐回了座位上,舒展了一下腰,看了看表,然后将汽车
的大灯关闭,慢慢地在那里耐心地等着。
而在另一边的采石场里,露天的电影银幕已经架起,白色的灯光已经打在了银
幕上,放映员正在调试着机器。
春芬和刘奋斗坐在采石场的人群中,春芬脖子上围着的那条红围巾,在灰色的
人群和昏暗的夜色中依然显得那样的鲜艳和夺目。刘奋斗虽然就坐在春芬的身边,
可还是没有什么话说,还是显得特别拘谨的样子。当然,这种拘谨和尴尬还有另外
的原因,那就是周围的人群仍然是频频地回头看着他和春芬。
春芬和刘奋斗自己也知道,此刻他们两人是大家所注目关心的焦点。有那些多
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春芬当然也同样是急促和不安,感到害羞和难为情。两人就那
么一直坐着,还是没有说话。
看着四周渐浓的夜色,春芬忽然想起了崔师傅。崔师傅说好十点钟在岔路口等
她的,她可不能让崔师傅在那里等她太久。崔师傅能够主动提议让她到这里来见一
见刘奋斗,已经是额外的开恩和非份的照顾了,她怎么能再给崔师傅添麻烦呢?
春芬看了看刘奋斗,刘奋斗还是没有说话。
春芬便道:
“我还是回去吧。”
尽管两人坐在那里没有什么话说,也有点不尴不尬的,但刘奋斗的心里却还是
希望两人能在一起,哪怕多一秒也是好的。
刘奋斗低着头轻轻地对春芬说:
“看了电影再走吧。”
春芬说:
“崔师傅可能到了,我怕他等我。”
刘奋斗的语气中充满了渴望和央求,刘奋斗道:
“电影一个小时不到,看完再走也不迟的。”
春芬不再说话了。对于春芬来说,她又何尝不想和刘奋斗呆在一起呢?她眼巴
巴的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怎么舍得和刘奋斗话也没说两句就走呢?
春芬在心里盘算着,崔师傅对自己那么好,即使让崔师傅多等一会,也不要紧
的。她知道崔师傅的性格和脾气,只要自己稍微和崔师傅撒撒娇,说两句好话,崔
师傅生再大的气也会平息下去的。春芬对崔师傅有这样的信心,有这样的把握。
看到春芬不说话,默许了留下来,刘奋斗一颗枚悬着的心这下落下了来。
刚才,当春芬提议说要回去的时候,刘奋斗是多么的舍不得和难过。春芬对他
的那一份情意,他完全的明白,完全的理解。如果不是周围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着他
们,他是多么想将春芬搂在怀里,爱她疼她,和她说一说掏心窝的话,吐一吐自己
的苦水,把自己的那一份真心掏给春芬看啊。
春芬留了下来,刘奋斗暗自心喜。
这时,电影终于开始放映了。
银幕上出现了人山人海的天安门广场,采石场的观众们也个个看得眼睛发亮。
电影放的是那个年代所特有的新闻记录片,银幕上响起了《东方红》的庄严乐
曲,天安门前的人群激动地欢呼起来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天安门城楼上出现了毛主席向人群挥手致意的身影,看电影的人们也激动起来
了。
这时,看电影的人群中有人突然站了起来,振臂高呼:
“毛主席万岁!”
电影中那激动人心的场面,还有采石场的观众们那纯洁、盲目而高涨的热情,
此时已经完全将刘奋斗和春芬感染了,甚至在此刻他们也暂时放下了个人心中的那
一点小小的哀怨,他们也被这时代的热情所感染和打动,暂时忘记了自我。
春芬和刘奋斗也随着众人振臂高呼道: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采石场上空回响着阵阵的“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那声音高亢有力而且激动
人心,似乎能响彻云霄。
此时,在岔路口的长途汽车内,微弱的车顶灯下,崔师傅正在写着日记。但一
天的辛劳和奔波让他很疲倦了,他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种假眠的状态。
突然,从采石场那边传来的“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似乎把他惊醒了,崔师傅
猛地一个
激凌,坐直了身体。崔师傅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探头看了看那边岔路口的方
向,还是没有看到有春芬的踪影,便又开始继续写着他的日记。
崔师傅甩了甩钢笔墨水,对着笔尖哈了哈气,然后接着写道:
“今天我擅自作主让李春芬同志离开工作岗位,去见一个正在接受劳动改造的
人,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党性和工人阶级的觉悟向毛
主席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这时,长途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洒落了几滴雨点,阴霾的天气,终于要下雨了。
崔师傅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崔师傅的脸上露出了焦急的表情,他在
担心,他不知道春芬这次去见刘奋斗,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这可是他主动提议让春
芬去见刘奋斗的啊。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可就太对不住春芬,而且也是对不
住人民,对不住党了。
在采石场这边,银幕上出现了整齐前行的游行队伍,解说员正在慷慨激昂的解
说,产业工人的方队扛着毛主席赠送的芒果,一起高喊着“万岁万万岁”的口号,
从天安门前阔步而过……
然而,就在这时,天气骤然变化,突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雨点逐渐大了
起来。
为了保护放映机不被雨淋坏,放映员中断了放映,急急忙忙收拾着机器,往宿
舍跑去,看电影的人群也四散而逃。
而春芬和刘奋斗两人,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银幕。
雨点已经打到了他们的身上,他们却浑然不知,似乎他们愿意在这特殊的时候
静静的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
然而,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忽然间,一阵大风吹来,前面放映电影的
银幕都被大风刮到了天上。春芬脖子上的红围巾,也被大风刮走,向远处飘去。
春芬尖叫起来:
“我的红围巾。”
春芬跳了起来,追着红围巾,向远处跑去。
刘奋斗也站起来去追春芬。
红围巾在夜雨的天空中飘动,格外的鲜艳和夺目。
春芬不顾一切去追着,刘奋斗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了春芬。春芬这才意识
到,她已经追到了山崖的边缘,已经没有办法去追那红围巾了。春芬的泪水涌了出
来,绝望地喊道:
“我的红围巾。”
山崖的下面,红围巾飘得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了,就像是一段美好的青春,
一段美好的爱情,随风而去,再也不能找回。
看到春芬绝望地哭泣,刘奋斗再也忍不住了,怜爱的将春芬搂在了怀里。春芬
还在喃喃的道:
“我的红围巾。”
刘奋斗拍着春芬的肩膀,说:
“不要紧,下次我买一条送你。”
雨越下越大,刘奋斗和春芬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身体变得冰凉,刘奋斗带
着春芬跌跌撞撞从暴雨中跑到了宿舍的门前,可是宿舍里陆陆继续续已经回来了许
多工友。刘奋斗想了一下,把浑身湿透正打着哆嗦的春芬领到了隔壁的一个小门里。
刘奋斗拉着春芬进了宿舍隔壁的牛棚里,牛棚的一面土坯墙后面就是工友的宿
舍,土坯墙上是一道一道的墙缝,灯光从墙缝中隐隐约约地投射进牛棚。
春芬冷得直打哆嗦,忽然春芬看到了一双牛的眼睛,正在斑驳的光影中瞪着他
们。春芬吓得差一点惊叫起来,刘奋斗赶紧捂住了春芬的嘴,悄声在春芬的耳边道:
“春芬,不要怕,这里是牛棚。”
春芬有些惊魂不定,她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和倾盆大雨,有些心绪不宁,她又想
到了崔师傅。时间已经很迟了,崔师傅只怕已经在那岔路口等着她很久了。
春芬说:
“我还是回去吧,崔师傅怕都等急了。”
刘奋斗看着春芬的眼中满是热切和渴望,说:
“这么大的雨,山路滑,很危险!崔师傅的车肯定也走不了,你还是等雨停了
再回去吧!”
春芬犹豫着,又没有吭声。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牛棚中静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喘息着,他们的心
情都不能平静。
不知不觉中,刘奋斗又一次靠近了春芬,刘奋斗试图像刚刚在雨中那样搂着春
芬。刘奋斗的臂膀靠近春芬的那一刹那,春芬猛然身体一顿,有些慌乱地躲开了刘
奋斗。刘奋斗有些尴尬,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哗啦啦下着,没有要停下
来的意思
刘奋斗回头对春芬道:
“你实在要走,也得等雨停了,我送你。”
刘奋斗一边说,一边脱下了浑身是水的外套,拧了起来,只穿着一件背心的刘
奋斗露出了结实健美的肌肉。
春花的心情一直是迷茫、失落而又暗自渴望着什么。
许多天以来,春芬一直心情郁闷,却又无法排解。忽然之间,因为崔师傅特别
的谅解、仁慈和体贴,春芬终于有机会和刘奋斗见上一面。可这对春芬来说,却并
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行动完全是被一种内心的激情的盲目和本能地驱使和怂恿。
春芬半是清醒,又半是迷糊。为什么她要来见刘奋斗呢,见到了刘奋斗她又能
做什么?注定的命运,她是无能为力,也无可更改的。
也许春芬的内心也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一切都是枉费心思
的,没有用的。那些无法理解也无法把握的命运,铁一般铸成的事实,残酷、无情
而冷漠。
从见到刘奋斗到现在,春芬的心思一直是这样七上八下,一会儿沉浸在少女浪
漫的梦幻之中,一会儿又对现实的残酷感到心灰意冷;一会儿想放弃,一会儿想坚
持;一会儿心有不甘,想得到什么留下什么;一会儿想走,一会儿又想留。少女脆
弱的心思和情感,就像风中飘逝的红围巾,她无从把握。
是什么,是本能的力量吗?一再的延误,一再的任性,一再徒劳的期盼和等待。
意识空洞、虚幻、含混,心痛的感觉,已使她丢失和放弃了理感的力量,象一
只无辜而可怜的小动物,本能已经主宰了她所有的行为。
当刘奋斗无意中脱去外衣,当他那健美而又富有性感的男性的身体展现在春芬
的面前时,因痛苦而变得敏锐的本能的力量,却猛然间释放出激情,春芬的心中如
电击一般,沉迷于一种虚幻的梦想和快乐之中。
春芬的身体忽然间变得僵硬起来,被压抑和沉迷已久的热恋中那种对异性的思
念和渴望,变得难以控制和抑制。
又是那种心灰意冷的放纵的诱惑,激情如焚烧一般再次被点燃。春芬的眼神变
得火热而迷茫,她的想象力忽然无边地膨胀。她似乎又看到了万树梨花中刘奋斗那
优雅而迷人的舒展的身影,她似乎又闻到了那种梨花妖娆而性感的神秘的芬芳。她
甚至还联想起了那绘有男人和女人的裸体的那本医书的封面。
幻觉成为了主宰,渴望奉献的少女似乎做好了准备。而刚才刘奋斗抚摸和拥抱
她时的感觉,突然唤醒了她的欲望,本来是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寒冷的身体,忽然间
被一种火点燃了,那种火焰由内而外,沸腾着春芬的血液,使她的眼神奇异的明亮
和传递着一种渴望的热烈。
春芬楞在那里。
当刘奋斗转过头来之时,四目交接,刘奋斗同样也楞住了,但刹那之间刘奋斗
读懂了春芬火辣的眼神中那种伤心、失落又无所畏惧的渴望。
刘奋斗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从春芬突然在石灰场中出现,像仙女和幻境一般,
几乎是毫无真实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之时,他的内心真真实的感觉不正是这样吗?
虽然自己也是自怨、自哀、自怜、自卑而又自恋,但他何尝不想把那不可思议
的瞬间变成永恒呢,不想把这不可思议的浪漫推向另一个极致呢?
刘奋斗也尝试过,也放弃过,他的内心何尝不是一会是天上,一会是人间。他
何尝不想捅破那层虚伪的面纱,让真情赤裸地表白,让残酷的现实虚化为暗淡的背
景,让另一种灿烂壮美的激情将他的灵魂送上不可到达的仙境呢?
刘奋斗想,可他不敢。
梦回千里,他不知多少次在最绝望最残酷的时刻,希望得到爱人的最纯洁最温
柔的怜悯,但如果没有一点点鼓励,没有最纯洁的爱的接纳,他怎么敢放肆,怎么
敢忘记现实中的镣铐和枷锁呢?
可是现在,刘奋斗惊喜的发现,梦里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尽管那真实又是如
此的可疑,如此的不着边际,但只要有这么一丝细微的鼓励就已经足够了。这就象
落水中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再也不会犹豫,再也不会顾忌,再也不会因一
切虚伪道德的约束而甘愿陷入万复不劫的境地。
他必须、一定要把握住此时此刻的机会,他已经没有任何的选择,他也不能有
半点的犹豫,放弃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刘奋斗转过身来,他看着春芬,先是震惊,继而是欣喜,然后是狂热和不顾一
切。他猛然冲了过去,再也没有半点的试探和犹豫。他扑上前,紧紧将春芬抱在了
怀里,他的激情已先于肉体,他的渴望已掩盖了犹豫,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必
须趁这最后的一刻,拥有最幸福美好的时光。
他拥抱着春芬,粗鲁、笨拙而激动地将颤抖的嘴唇印在了同样是苍白而颤抖的
春芬的嘴唇上。
刘奋斗突如其来,狂野而放肆的举动,让春芬又惊又喜,让春芬再次僵直了身
体,本能地矜持和防御。但春芬的反抗太徒劳了,太缺乏应有的坚定。
随之而来,一种完全超越于现实之上,完全凌驾于理性和思维的激情,刹那间
将春芬点燃和溶化。早已愿意放弃抵抗的春芬,迅速地溶化和瘫软,她喘息和无力
地倒在刘奋斗的怀中,然后以一种更为狂野的热情,更为放肆,更为主动和不顾一
切地以加倍的热情去拥抱着刘奋斗,去亲吻着刘奋斗。
这是怎么样让人难以描述的惊人的一幕啊!
已经陷入激情中的春芬和刘奋斗相互狂吻着,如胶似膝般想溶化在对方的身体
中。天地间一切外在的事情,外在的干扰,都远远的后退,都在刹那间变得虚幻和
不值一提。
这才是真正的忘我,真正的两情相悦,真正的男欢女爱的纯洁。
激情已经不可抑止,性爱的力量迸发出摧毁一切的能量,该发生的就会发生。
从情感的力量到肉体的力量,一切已经是不可收拾的迷乱和狂放。
刘奋斗已经不能抑制自己,他想再向前一步,在快乐中得到更大的快乐,让快
感进行百米冲刺,进行刺刀见红的冲锋。
缠绵和热吻,已经不足以表达此时的热望和狂喜。
能再进一步吗,能将这快感飞升到云霄之中吗?
刘奋斗抑制不住自己,他的手开始胡乱而笨拙地放肆,他试图去扒春芬的衣服。
春芬虽然同样是意乱情迷,尽管春芬同样渴望着放弃和付出,但多年以来早已
形成的道德的禁忌,教育的惯性,文化的仪式,春芬还是下意识地想把刘奋斗的手
推开。
但这样的拒绝是多么的苍白和无力,多么的没有正当的理由和说服力,连早已
屈服于命运折磨的刘奋斗此时也不再去信服理性和说教。他知道自己的需求,也同
样知道春芬的需求。
刘奋斗不顾一切地将春芬紧紧拥抱,使劲将春芬推靠在土坯墙上,他要让他的
力量和决心,使春芬真正地坦白和臣服,他要让自己男子汉的坚定,男人的渴望,
帮助春芬放下一切的重负,解开一切的束缚,丢弃一切的锁链,他要让自己真情告
白,使春芬真正明白春芬自己的真实需要。
春芬紧紧地靠在土墙上,她再也动弹不了了。她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她
可以投降和放弃了。春芬继续无力地溶化和瘫软,她也无力再矜持下去,在刚才刹
那间的动摇之后,春芬变得更为投入,更为忘我,更为配合,更为进入状态。春芬
狂热的激情再次向上冲,她完全地放弃和进入,她配合着,想把自己的一切给予刘
奋斗。
刘奋斗将春芬搂在怀里,激情地亲吻春芬。
一开始他们的亲吻是那样的笨拙,似乎是两个相互取暖的小动物一般,只是脸
和嘴唇紧紧地挨着和不知就里的摩擦着。
然而这种事情却总是能无师自通,不需要教,在实践中就能学会。
刘奋斗忘情地用嘴唇去抚摸春芬脸上光洁的皮肤,他的嘴唇从春芬的额头、鼻
梁上滑下来,亲吻着春芬的面颊,刘奋斗能够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春芬绷紧的身体,
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松驰了下来。
当刘奋斗再次将嘴唇和春芬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的时候,刘奋斗忍不住用舌
头去试探去舔春芬的嘴唇,而春芬整个的身体似乎都放松了,像要融化一样。她娇
喘微微,嘴巴微微地张着。刘奋斗很轻松,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挡,就将舌头伸
进了春芬的嘴里。
刘奋斗继续要求着,吮吸着,完全在不知不觉中,刘奋斗已经将春芬那温软滑
腻的舌头含在了口中。
那是一种怎么样奇妙的感觉呢,那种巨大的快感和刺激让刘奋斗的身体忽然地
绷紧了。
虽然刘奋斗和春芬两人对男女之事都还没有经验,但刘奋斗毕竟是医学院毕业
的大学生,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并不缺乏,他却似是而非地按照书本中想象的经验去
实践着。
刘奋斗却没有想到,男女之间两情相悦的这种欢爱,甚至还没有完全的开始和
深入,只是停留在这最简单最表层的阶段,就已经带给他们如此巨大的快感,让他
们是如此的激动和不能自持。
春芬少女的柔软的舌头潮湿、滑腻,唾液是甜美的,呼吸是芳香的,刘奋斗似
乎得到了暗示,他的血液流动的更快,力量却一点一点地向身下凝聚着。刘奋斗那
男性的欲望已经高涨,他的力量已经坚硬起来,他的下身紧紧地贴着春芬柔软的小
腹。
春芬又是诧异又是吃惊,还有无限的好奇。她不知道刘奋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小腹上能明显地感觉到刘奋斗那铁条一般坚硬滚烫的力量,紧紧地抵着她。春
芬一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这让春芬更加面红耳赤,身体继续无力地融化和瘫软。
刘奋斗已经明白无误地向春芬暗示和展现了自己男人的欲望和要求,而春芬的
顺从和鼓励,同样是没有犹豫,这让刘奋斗变得更为大胆和放肆,敢于进一步采取
行动,刘奋斗那一双不老实的手已经伸进了春芬的外衣里。
午夜梦回,不知有多少次,刘奋斗总是被那一次在姑娜镇卫生院里所看到的春
芬内衣下的隐隐可见的美妙的乳房所刺激着。
春芬的外衣下,那白色的汗衫所遮挡的,如此柔软而饱满的少女的乳房,可能
会呈现着什么样优美的曲线和形状呢?
现在,这梦想就在眼前变为了现实。
刘奋斗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春芬的腰间伸进了春芬内衣中,他已经抚摸到了春芬
腰肢上那光洁温润的皮肤。
当刘奋斗的手和春芬的腰间的肌肤紧紧相接的时候,那种本能的心理上的禁忌
让春芬略略有些迟疑,也让她吓了一跳。但春芬很快就放弃,她早已横下心,在内
心做出了决定,她要将自己交给刘奋斗,无论刘奋斗怎么样对待她,她都会很高兴,
愿意去接受的。
春芬更加投入了,她的态度继续鼓励着刘奋斗。刘奋斗笨拙地在春芬的腰间和
腹部抚摸、搓揉着,他试探了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将手向春芬的胸部摸了过去。
忽然之间,他的左手已经握住了春芬赤裸的乳房。
刘奋斗是那样的用力,让春芬猛然间觉得有些疼痛,但那痛苦中却又含着另一
种难以言明的巨大的愉悦和快感。春芬扭动着身体,在刘奋斗的怀里娇喘微微地索
取和需要着,她已经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刘奋斗下身那坚硬和膨胀的欲望。
在那一刹那间,刘奋斗再次生出一种虚幻的感觉,他真的难以想象难以相信。
不知魂牵梦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此刻,他梦中倾慕的情人,少女春芬,已经
如此不可思议地被自己拥抱着,亲吻着,几乎是被自己占有着。
刘奋斗紧紧握住春芬的乳房,他似乎感觉到春芬扭动的身体微微有些痛苦,他
的手开始放松,不再那么用力,这样也让他能更好更舒服地体会那种美妙的经验和
感受。
少女的乳房满手在握,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细腻,如此的饱满和富有弹性。
刘奋斗心中暗自赞叹着造物的神奇,怎么可能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形状美妙的曲
线,带给人如此美妙的感受。
刘奋斗轻轻地抚摸着,他觉得春芬的呼吸更加急促,春芬的身体似乎又僵硬起
来,刘奋斗甚至发现春芬乳房的乳头也变得坚挺和硬了起来。
刘奋斗毕竟是医学院出来的大学生,他知道那是春芬正常的生理反应,那说明
春芬有着和他同样愉悦的快感和要求。这快感似乎已经让他们难以承受,但那还不
够,他们像不知满足的小孩子那样,他们要求的还要更多。
两人激烈地缠绵和渴望,忘情忘我,索取和给予着,两人剧烈的动作使那本来
就很不结实的土坯墙危险地摇动着,土坯墙上的土渣随着两人剧烈的运动,哗哗掉
下来。
当忘我的激情戏在这边上演,而在另一边,崔师傅正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打
着伞,正沿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地往采石场走来。
生活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世界就是这样,无所谓得,无所谓失,总是几
家快乐几家愁。
崔师傅此刻的心情,又何尝不是迷惑、狂乱和不着边际呢?他为什么会向春芬
作出这样的提议,这样的决定呢?
让春芬去采石灰和刘奋斗见面,按照常理来说,这对于崔师傅来说是不可理喻
和不可理解的,也是不合常情的啊。
人生确实就是这样的矛盾,明明是内心不愿意的事情,却象是自我虐待一般,
象是要坦露自己的痛楚,接受鞭刑一般,他居然做出了这样貌似无私的人性的决断。
自己喜欢春芬吗,肯定是!但崔师傅内心却不敢去真正面对,也不敢承认。看
着象花朵一般的春芬,因失恋而变得渐渐地畏缩而枯萎,崔师傅不忍心。
当崔师傅作出要让春芬去见一见刘奋斗的提议之时,崔师傅自己也吃了一惊,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提议,这样的安排?
崔师傅在日记中写道:
“向毛主席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何等纯洁而又无辜和愚昧的心灵啊,这是何等可怕的真实的虚假啊。这正
是心理学上所说的,久已为假,不觉其假。
虽然崔师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方式,这样的定式思维,但他内心的激情怎
么可能又是理智可以阻挡的了的呢?
在长途汽车上,看到窗外风起云涌的天气变化着,雨下得越来越大,崔师傅再
也坐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崔师傅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担心着春芬,他怕春芬出什么
事情,他一定要去找春芬,要让春芬平安地回来。是他让春芬去的,他有责任,有
义务,必须要让春芬平安地回来。
可是春芬呢?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去见刘奋斗会出什么事情
吗?崔师傅根本不敢多想,他也多想不到那里去,此刻他知道他必须去把找春芬找
回来。
二十多里的山路,在昏暗的夜色和遍地的泥泞中,他浑然不觉危险,浑然不觉
疲倦,他只是固执地向前走着,他只是固执地要把春芬找回来。
这不同样是一种忘我的激情吗?这不同样是一种不可抑止的狂热吗?
走呀走呀,崔师傅终于来到了空旷的采石场。
站在山坡上,看到采石场工地巨大的沉寂和冷清,崔师傅内心的激情越来越不
可抑止,他忍不住对着山野大声呼喊着:
“春芬,春芬……”
声音在山野中回响着,但却没有回应,就象他孤单的身影,默默地暗淡下去。
崔师傅又打起了精神,辩认着前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向采石场脚下的宿舍艰难
地慢慢走去。
崔师傅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孤寂和疲劳,他终于来到了采石场宿舍的门前。
崔师傅激动不安地敲着门,但是没有人回应。
崔师傅迟疑着,惊恐着,担心着,他固执而执着地继续敲门,但还是没有回应。
崔师傅终于忍不住了,干脆推门而入,可是崔师傅看到了什么?
采石场的宿舍中,一群工人静静靠着土坯墙站立着,似乎全神贯注地在偷听着
什么,在窥视着什么。他们是那么的忘情和专注,似乎他们的灵魂已经飞到了另一
个渺不可知的世界,似乎他们已经脱离了现实,似乎他们已经集体沉浸在一个荒唐
的白日梦之中。他们的神情木然、迟钝,但似乎又有一种奇特的兴奋,似乎象是一
群贪婪的猎人,因猎物已经闯进了他们设下的陷阱,他们暗怀着一种单纯和兴奋的
喜悦之中。
没有人知道崔师傅推门进来。那些工友们不知道,而那一墙之隔的刘奋斗和春
芬也同样不知道。
刘奋斗和春芬只是不顾一切地投入、忘我,准备着要进行着肉体快感的最后冲
刺。
完全沉浸在激情中的刘奋斗,已经不顾一切,他想脱掉春芬的外套,可情急中
的他是那样的没有经验,那样的笨拙。他越是紧张,就越是怎么也解不开春芬的衣
扣。
刘奋斗已经完全地狂野和迷乱,情急之下,他使劲地想扯开春芬身上的衣服。
可是刘奋斗用力过猛,那牛棚与宿舍相隔的那堵土坯墙却突然坍塌了。
不可思议和难以理解的命运在此时给春芬和刘奋斗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激情
和狂乱之中的春芬和刘奋斗,就这样忽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天塌下来了吗,地陷下去了吗?
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最纯洁最隐秘的激情忽然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
之下。
春芬被吓坏了,她从坍塌的土坯墙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刘奋斗也抬起了头,不可思议的场景也让他目瞪口呆。
坍塌的土墙的对面,一群工友泥塑木胎似的站立在那里,神情古怪而兴奋,像
看西洋镜似的看着春芬和刘奋斗两人。
春芬惊恐地差点叫出声来,但最让她羞愧难当的是,在人群中,她看到崔师傅
浑身湿透,正惊魂失魄地露出难以相信的神态,而此时,她敞开的衣襟还没有来得
及掩盖。
此情此景,人何以堪,情何以堪!
万般羞愧之中,春芬赶紧想将衣襟上的扣子扣起来,但衣襟上的扣子已经被刘
奋斗扯掉了,春芬想扣也扣不上,她只好用手扯住了衣襟,捂住了胸口。
崔师傅如五雷轰顶一般,万念俱灰地呆立在当场。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眼巴巴
的从二十多里的山路赶来,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羞耻和败德的一幕。
本来是忘乎所以,凭激情海阔天空驰骋的刘奋斗,忽然间也清醒了过来。
一切都不用说了,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他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向众人解释。
他没有了办法,他也没有了担当,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来面对这一切,他
只有心情复杂地低下了头。
时间是怎样才能过去?那尴尬的场面怎么样才能得以了结?羞愧和耻辱怎么样
才能得以稀释和解脱?
春芬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失去了记忆。
有这样的情况,当难以承受的打击不期而至,当再也不能逃避,极度的恐惧之
后便是麻木和灰心,是思维空白和停滞。
春芬是怎么样被人带走的,而刘奋斗又是怎么样和她分开的,这一切春芬都恍
惚如梦中一般。春芬已经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头脑里是一片空白,所有是感觉都变
得迟钝和麻木。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彻底地放弃吧,听天由命吧!
当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春芬困倦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她竟然想不起
来她是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约约之中,她却还是知道,一定是发生了
什么大的事情,她一定是闯了什么大祸。
慢慢的,昨晚那耻辱、阵痛、尴尬的一幕重新浮现在春芬的记忆中,春芬的心
中在流血和呻吟。虽然已经醒来,但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又闭上了眼睛,不肯对面
现实中的这一切。
刘奋斗已经不知被人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而自己现在却躺在采石场办公室的一
张长凳上,彻底的孤独,彻底的无助。她真恨不得就此永远的睡去,不再醒来。那
无法面对的可怕和耻辱的一幕,却象是电影画面一般,强迫性的拼命在她开始清醒
的脑子里播放。
春芬无力地抗拒着,实在不愿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一种自暴自弃,以乱为
乱的情绪主宰了春芬的心情。她暗自里横下了一条心,想,管不了了,一切就随它
去了,即使是死路一条,她也只能无法抗拒地走下去。
这是新的一天,雨过天青,新的一天更明净,更美,明媚的阳光克制而含蓄,
温柔而悄无声息地照耀着,湛蓝的天空象玉石一般,光彩温润而柔和,轻盈舒缓的
白云在天空中优雅地飘动。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它和残酷的现实,和惨烈的命运
成了鲜明的对比。
窗外,失魂落魄的刘奋斗脸色苍白空洞,茫然失措。他不但精神被彻底的打垮,
连行动也丧失了平衡,跌跌撞撞的,被两个带着龚袖套的治安员推着往前走。
外面停放着一辆拖拉机,治安员将刘奋斗推到拖拉机的车斗里。
象被寒霜打蔫的秋草一般,刘奋斗蜷缩着,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
么。他痛苦绝望的感觉,在此时呈现出一种悲惨和不忍的状态。
偶尔的时候,刘奋斗也会抬起头,仰望天空。当他看到天空中那舒缓的白云自
由地在空中飘荡着的时候,他的心变得更加的紧缩,然后他便又低下头,蜷缩着,
默默无语,甚至连一声最轻微的叹息也没有。
但刘奋斗右手的拳头却在紧紧地握着。慢慢地,他张开了手,他的手里握着的
是被他扯掉的春芬的衣服上的一枚红纽扣。鲜红的纽扣,色彩惊艳而夺目,象是要
滴出血来。显然,即使是在这样绝望的时刻,刘奋斗的心里还在思念和记挂着春芬。
而此时的春芬呢,此时依然还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采石场办公室的长凳上,象
死了一样没有动静。
一个带红袖套的治安员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手中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面条,
走了进来,将面条放在春芬面前的一张桌子上。
治安员在春芬的面前站了一会,看着春芬,叹了一口气,似乎感到无比的惋惜
和无何奈何。
治安员对春芬说:
“该吃饭还得吃饭,快吃了吧。”
春芬慢慢睁开了眼睛,却失去了以前的那种明亮鲜活的光彩,她的目光机械地
看着治安员,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近乎痴呆般地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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