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过天青后的采石场,空空旷旷的,呈现出一种肃穆而凝重的气氛。
车队的王队长和崔师傅站在采石场中央,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崔师傅依然是那样,拉碴着胡子,脸上是疲惫而困倦的神色,还多了几分心事
重重的沉重。崔师傅的手里拿了一个纸信封。
王队长则是一脸严肃,慎重其事的样子。
王队长对崔师傅说:
“整个在场的人都不可靠,只有你的证言是有效的,所以你这份证言就足以定
刘奋斗的罪了。”
崔师傅沉默着,似乎内心在挣扎、犹豫和矛盾着,崔师傅终于抬起头,小心翼
翼地问道:
“那春芬呢?”
王队长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无比惋惜地道:
“只要有了你的这份证言,春芬再一签字就没事了。”
崔师傅灰暗的表情突然一亮,似乎象是不敢相信似的,询问道:
“王队长,真的?”
王队长很认真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崔师傅这才克制着自己,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了王队长的手
里。
崔师傅的脸转向了一边,眼睛看着地上的石子,似乎是漫不经心自言自语地说
道:
“刘奋斗的错误真有这么严重吗?”
时间慢慢地过去,痛苦和绝望的日子总是那么难捱。
从夜里到早晨,从早晨又到中午,现在已经是下午,春芬坐了起来,她弯着腰,
低着头,两腿紧紧的并拢着,手交叉在一起,左手和右手无意识的在相互的搓动着,
看得出,春芬仍然在倔犟地沉默着。
春芬的对面,坐着两个戴红袖套的治安员,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而在春芬的
身旁,坐着长途汽车车队的王队长,正在劝说着春芬。
王队长的脸色也是严肃的,但却尽量表现出一种柔和的姿态。
王队长语调平缓地对春芬说:
“春芬,你不要太傻了,为什么不在证言上签字呢?”
春芬依然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微微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她搅着手,轻
轻地说话了:
“他、他……不是流氓。”
王队长有些着急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不知道春芬为什么会这样不
识大体,不体谅他和崔师傅以及采石场的治安员的好意。
王队长压低了声音,着急地说:
“春芬啊,不签字你就走不了,听话,快签字吧。”
对面坐着的一个治安员冷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说:
“说他流氓都是轻的,不好好改造,损坏房屋,差点造成人员伤亡,就算判他
十年都是少的。”
王队长连忙附和着说:
“就是,春芬,你就不要再替他辩护了,你还有没有起码的觉悟?”
春芬似乎下定了决心,依然倔犟着,根本听不进王队长和治安员的话。她的表
情固执而呆板,咬着嘴唇,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另一位治安员似乎也在替春芬惋惜,劝春芬说:
“刘奋斗在改造的时候干这种事,已经没人能救他了,你还是签字吧。”
春芬还是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治安员拿起放在一边的皮包,打开了皮包,拿出里面的一张纸,叹息着,把纸
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说:
“这是刘奋斗写的,你看看,你为他扛着值得么?”
治安员将那张纸掉转了一个头,放在了桌子上,向春芬那边推了过去。
春芬迟疑的看了看王队长,又看了看两位治安员,然后收回了目光,身体前倾
着,看向刘奋斗写的认罪恶书。
白纸黑字,刘奋斗这样写道:
“我和李春芬还没有发展到恋爱关系,是她主动向我进攻的,是我的资产阶级
思想没有彻底改造好,意志薄弱,没有抵抗信香花野草的诱惑。我深深悔恨我做出
的丑意,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
春芬楞住了,她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被惊呆的表情。这是真得吗?怎么可能
是这样?刘奋斗会这样交待这样认罪,用这种语言和口气来说自己?他把春芬说成
了什么人,看成了什么人?
委曲的泪水涌上了春芬的眼眶,她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着。她从桌子上拿起了
刘奋斗的认罪书,她反反复复看着,一遍又一遍,她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那是真的,纸上还有刘奋斗的签字和手印。
傻了,春芬完全傻了。刘奋斗的证词让她完全没有想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春芬的思维似乎又中断了,大脑又出现了一片可怕的空白,甚至比昨天晚上她
和刘奋斗被人发现的那一幕更让她感到羞愧和羞耻,更难承受这种痛苦的打击。春
芬的身体摇晃着,嘴唇哆嗦着。突然,她身体一晃,歪倒在椅子上。
此刻,一直在窗外站着,关注着屋里一切的崔师傅,似乎也被这情景所打动。
春芬太可怜了,太无辜了,太纯洁了,崔师傅在心里同情地想着,他的眼角也
涌出了泪水,他难过地低下了头。
最难堪、最痛苦、最不能承受的事情,终归还是要过去,生活还是要继续开始,
新的一天又会重新到来。
当春芬终于在崔师傅写好的证词上签了字的时候,采石场的治安员终于放了人,
王队长和崔师傅将春芬带回了龙泽县城长途汽车总站。
这是第二天,龙泽县城车站的候车室中,似乎显得有些不正常,和往日里完全
不同。候车室里人满为患,乘客们似乎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抱怨着。
一辆解放牌卡车开到了长途汽车站的门口,乘客们纷纷爬上了车斗。
卡车司机打开了车门,往售票的窗口走来,售票窗口里卖票的是王队长的老婆
王大姐。卡车司机问王大姐道:
“老崔咋了,还不出车?”
王大姐无比同情无比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却往旁边调度室里看去。
车站的调度室里,崔师傅坐在椅子上,抽着烟一声不吭,胡子拉碴得似乎更加
厉害了,脸色是加倍的疲乏和焦虑。
调度室的门口站着一个长着浓眉大眼梳着两条大辫子很象样板戏《红灯记》中
李铁梅的高个儿姑娘。
王队长端着一个大茶缸坐在崔师傅的对面,看着崔师傅,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才好,只好转过脸来对站在门口的那个姑娘说:
“崔师傅可是毛主席接见过的劳模,你跟崔师傅这趟车很光荣,要好好干。”
那浓眉大眼的姑娘欢喜地笑着,似乎觉得能跟崔师傅这趟车很光荣,听王队长
这么一说,于是使劲地点着头。
崔师傅突然很不高兴地站了起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自顾自地往外面走去。
崔师傅这样的举动,让王队长很是吃惊和意外,王队长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了。
王队长一拍大腿,唉呀一声,也站起身来,向崔师傅追了过去。
在车站候车室大厅中,崔师傅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王队长追了上来,依然很有
耐心地说:
“崔师傅,你还要什么样的?她可是高中毕业,学校的人都叫她‘小铁梅’,
人漂亮,思想觉悟高,比春芬强多了。”
崔师傅突然站住了,眼睛一瞪,发起火来,问:
“为什么要换掉春芬?”
王队长傻了,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崔师傅发火,崔师傅可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王队长结结巴巴的,似乎有占反应不过来,对崔师傅说:
“这,这可是领导会上决定的。”王队长一脸无辜和无奈的表情。
崔师傅却坚定地跺了一下脚,道:
“除了春芬,我谁都不要。”
崔师傅说完,继续向候车室外走去。
王队长楞在那里,看着崔师傅的背影,他不知道崔师傅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
应该说什么才好。
崔师傅对春芬芳的那一份深藏不露的心思,现在终于忍不住表现出来了,被大
家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了。
在大家的心目中,从来都是憨厚老实、任劳任怨、最优秀、最模范,工作和生
活态度上都是无可挑剔的崔师傅,原来内心有这样一份秘密的心思,原来崔师傅对
春芬有这样一种深刻而无法取代的,似乎不能只用同志般的友谊来解释的情意。即
使是瞎子,现在都能看得出来。
王队长终于明白过来了,车站的别的领导,别的同事也明白过来了,难怪在这
之前,王队长要给崔师傅介绍对象,崔师傅都不肯去见面,没有人能取代春芬在崔
师傅心目中的位置。而且,特别是现在,是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
不管怎么说,春芬刚刚犯了错误,那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啊。那件事闹得沸
沸扬扬,整个车队、整个龙泽县城,甚至还有更多的地方,谁不知道这件事,谁不
在议论这件事呢?
王队长他们决定将春芬从崔师傅的这辆车上换下来,也是情有可原,迫不得已。
王队长真的没有想到,崔师傅居然会用这样强烈的态度来抵抗,来反对。王队
长现在终于想通了,他觉得好笑,也觉得好玩。不过,这毕竟是崔师傅的选择。
崔师傅是什么人?崔师傅可是龙泽县的骄傲啊,可是到北京,到中南海,受过
毛主席的接见和毛主席握过手的特殊的人物啊。
王队长他们弄明白了,已经知道怎么做了。王队长和其它的领导又能有什么办
法呢,只好退让,答应了崔师傅的要求。
就这样,刚刚犯过错误的春芬,又重新回到了车队,重新回到了崔师傅所驾驶
的“反修号”长途汽车上做售票员。
从龙泽县城总站到西川矿这条长途线路,又重新开始行驶了。
又是新的一天,象往常那样,崔师傅和春芬上了长途汽车。崔师傅开着长途汽
车,一大早从龙泽县城出发,向西川矿开去。
春芬依然坐在自己售票员的坐位上,招呼着大家买票。
表面上一切还是从前,而内在的改变已经无法避免的发生了。春芬依然还是那
个春芬,但是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那种鲜亮活泼青春的色彩。虽然春芬还是很卖力
很认真,做着自己的工作,虽然她还是象往日那样招呼着乘客,但她的脸上已经没
有了笑容,她的声音也没有了往日的活力,是那样的机械和空洞。
崔师傅呢,还是那种胡子拉碴的样子,沉默寡言,只是神情专注地开着自己的
车。当然,象往常那样,他偶尔也会透过汽车的反光镜,注视着春芬的行动。在一
刹那之间,可以看出崔师傅心中的那一份关切和真诚的情意。
长途汽车依然前进着,行驶着。从龙泽县城车站出来,驶过古老的石拱桥,跨
过清澈的以礼河,穿越一望无际的乡村山野,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当汽车开到山
脚的一个河山之时,长途汽车的车头突然冒出了白烟,崔师傅停住了车。
崔师傅咕哝着说道:
“水箱是焊不住了,不换不行了。”
春芬打开了车门,提着大铁桶便下了车,向河谷走去。
崔师傅的目光追随着春芬的身影,看到春芬的身影消失在山坡后,他暗自叹了
一口气。
这是秋天,深秋的秋天,河水静静地流动,却冰凉刺骨。
春芬将水伸过去,试了试温度,那河水的凉意让她猛然间打了一个寒颤。春芬
的心情也象这河水一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一切都已改变,她又能怎么办呢?春芬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那乱七八糟的
心思。她将铁桶放进了水里,她打起了满满一铁桶水,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这一段时间,她总是这样,沮丧和没落的情绪影响的不仅是她的精神,同时影
响到的还有她的身体。已经有好些日子了,春芬总是感到吃不好睡不好,脸色苍白,
浑身乏力,象大病初痊一般身体难以想象的虚弱,稍微累一点,她就会感到心慌乏
力,甚至是晕眩。
此时,身体的不适再次袭击了春芬,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
连这一桶水也拎不动。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住了水桶。
春芬抬起了头,是崔师傅。
崔师傅虽然从来不说什么,依然象往常一样沉默寡语,但崔师傅的内心却清楚
得很。春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比往日更加牵动崔师傅的内心,一切都看在崔
师傅的眼里,痛在崔师傅的心里,他在怜惜这个本不应该是这样在风雨中凋落的花
朵般的姑娘。
春芬没有想到崔师傅会跟过来帮她拎水,她轻轻地感激地叫了一声:
“师傅。”
崔师傅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提着水桶转身爬上了山坡。
在崔师傅的身后,春芬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师傅,谢谢。”
崔师傅没有停步,似乎没有听见,只是提着水桶走着。
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温暖,猛然间袭上了春芬的心头,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
让春芬的眼中涌出了热泪。
越是在这时候,越是在最虚弱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这种关怀,这种体谅,这
种温情,才最难得,最可贵,最让人从心里面珍惜。
什么是真情?什么是珍惜?春芬现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春芬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人,她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崔师傅的帮助,不是崔师
傅拉她一把,她还会有今天吗?
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最高明的魔术师,不管是再大的痛苦,再深刻的磨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淡化成背景,一切都会变成遥远的回忆。
生活总是要开始新的一页,戏剧般的人生,新的一幕总是要切换和推移。
几年过去了,时代的步伐已经迈进了七十年代。
春芬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熟的大姑娘了,虽然她的装束和打扮粗看上去和
以前没有太大的不同,还是穿着车站黄色的制服,但却有了一些变化。她那苍白的
脸色红润了许多,身体也更为丰满,两条大辫子也变成了齐耳的短发,更透露出一
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
现在,单从春芬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当年采石场那揪心的一幕带给她的深重的
耻辱和痛苦了。虽然现在的春芬不象以前那样鲜活灵动的浑身透着朝气,但她却更
为沉稳沉静,更加落落大方。
过去的事情真的过去了,春芬已经很少再想起那既甜蜜又痛苦的不堪回首的往
事,她更多的是把自己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工作之中。
和崔师傅这名全国劳模在一起,春芬真的是学得更好,干得更好。她的工作态
度,工作成绩,就像崔师傅一样,得到了领导、群众和乘客们的赞扬,工作和劳动
成为她新的人生寄托。
春芬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再世为人。
这一天,在车站的调度室里,王队长和王大姐正笑眯眯地看着春芬,把春芬看
傻了。这一天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车站里还是很忙碌,一
片繁忙的景象。候车室里,现代革命样板戏的唱腔正高亢的播放着。
王队长捎话让春芬来一趟,春芬就过来了,她不知道王队长有什么事情找她,
而且还有王大姐在旁边。他们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还有几分调
笑,几分诡秘,但却没有丝毫的恶意,这让春芬更摸不着头绪了。
对于王队长和王大姐,春芬当然还是非常的敬重和感激的。出了采石场的那一
件事情之后,王队长和王大姐并没有对春芬另眼相看,他们给春芬创造了一个宽松
和谐的环境,保护了春芬,让春芬得以在创伤中慢慢地恢复。
春芬知道,和崔师傅一样,王队长和王大姐都是善良的好人,可是今天,他们
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而且他们那样笑眯眯的看着她,让她忽然觉得有些
不好意思了。
春芬说:
“王队长,王大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
王队长笑了一笑说:
“春芬,想不想看《卖花姑娘》?”
《卖花姑娘》?那是一部刚刚上映的朝鲜电影,春芬早就听别人讲过这部电影
是如何的好看,如何的感人,如何的富有教育意义,春芬早就想去看了。
一方面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早出晚归,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电影票很抢手很难搞,
春芬一直还没有机会去看呢。现在,王队长居然问她这样一个问题,春芬真是又是
惊喜又是奇怪。
王队长一边说一边拿出了电影票。
春芬看到王队长手中的电影票,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王队长不是和她开玩
笑的,这是真的事情啊,春芬高兴的马上要接过电影票。
王队长却把票往回一收,说:
“春芬,这票来得不容易,你还有一项任务。”
春花疑惑地停了下来,诧异的看着王队长和王大姐。
王大姐这时笑眯眯地插话说:
“春芬,早就想给你介绍一个对象了,你不是说要找一个思想好人品好的,今
天晚上,给你介绍的人就在电影院里。”
春芬楞住了。王大姐的这一番话完全出乎春芬的意料之外,春芬的心情突然变
得非常的复杂。一方面她感激王队长和王大姐,那是代表组织上在关心她的个人问
题;另一方面,自己呢,做好了准备吗?
自从几年前发生了那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春芬一直以来都是心灰意冷的,从来
没有闪出过要找对象谈恋爱的念头。在这方面,她确实是没有想过。曾经沧海难为
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春芬真的是心灰意冷了。
可是王队长和王大姐这可是一番好意啊,她又怎么能拒绝呢?
春芬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迟疑着说:
“我、我没那么着急。”
王队长却笑了,笑的很热情,说:
“你不急我急,拿着,这就算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一项任务。”
王队长一边说,一边把票塞给了春芬。
春芬心情复杂的犹豫着,她想拒绝,但又不能。王队长说了,这是组织上交给
她的一项任务。组织上交给的任务,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啊,她怎么能违抗这样的命
令呢?
春芬咬咬牙,收起了电影票,她想,也不能管那么多了,到时候再说吧。
这一天的晚上,春芬怀着复杂犹豫的心情,兜里面揣着那张电影票,来到了县
城的电影院。时间还早,春芬不想马上就进去。
在电影院里,有另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正在等着她呢。她见到那个人,应该说
些什么做
些什么才好呢?
县城的电影院是一座灰暗的建筑,现在却是灯火通明,来看电影的人群挤满了
小广场,小广场上树立着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的水粉画广告,卖花姑娘的脸蛋画
成了紫红色,粗眉大眼,一看就是一个经历了悲惨和不公平经历的穷人家的孩子。
春芬在广场上茫然地张望着,又从兜里拿出了电影票,反复看着。
离放电影的时间越来越近,春芬的心情也是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慌乱,她甚至都
不想去了,她想逃避。可是想到王队长讲的那句话,这是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春
芬又不能不强打起精神。
怎么办呢?没有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该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
春芬咬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向验票处走去。
春芬进了电影院,电影还没有开始。
电影院里,灯火通明,春芬看着一排排座位号码,找到她了的座位。位置很好,
在前排正中的地方。可春芬看着旁边的一个座位还空着,心中又忐忑不安,心慌意
乱起来。
没过多久,放映电影的铃声响起,电影院里的灯光逐渐暗淡下来。
这时,一个春芬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悄然坐在了春芬的身边。
春芬惊呆了,原来是崔师傅。
崔师傅表情僵硬地和春芬打着招呼:
“春芬。”
而春芬也是很不自然地轻声答应了一句:“嗯。”
崔师傅身体僵直地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银幕,再也不敢去看春芬。
春芬忽然感到自己的脸发烧发烫起来,怎么可能是崔师傅?春芬做梦都没有想
到,王队长交待给她的组织上的任务,竟然是这样。春芬低下了头,同样不知道应
该和崔师傅说些什么才好。
崔师傅想做出漫不经心、自然而然的样子,他没话找话,又象是自言自语,又
象是对春芬说:
“听说这朝鲜电影挺好看挺感人的。”
春芬也觉察出崔师傅的僵硬和尴尬,她也试图想说些什么去缓和一下这难堪的
场面,可是她却想不起一句恰当的话来说,所以她只好继续沉默着。
剧场的灯光终于全黑了下来,这让崔师傅和春芬的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电影放映之前,银幕上打出一张张幻灯片,都是革命口号和毛主席语录。银幕
上的反光将崔师傅和春芬的面孔一次次照亮,可以看到崔师傅依然很紧张,而春芬
却坐在那里发着傻。
银幕上出现了一段毛主席语录: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就是看他愿意不愿
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愿意和工农结合的是革命的,
否则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
这一段毛主席语录,崔师傅不知道已经学过多少遍,也不知道写过多少次的学
习笔记,他背也能背下来,所以在这时,崔师傅终于又找到话和春芬讲了。
崔师傅说:
“毛主席说的真对,和什么人相结合,不是冲动一下浪漫一下的事,我们都是
工人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很难搞到一块,你说是不是?”
春芬的心跳变得厉害起来,崔师傅说的这些话,似乎有什么玄妙的言外之意,
似乎和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贴切,但似乎又是那样的空洞和不着边际。
接下来银幕上又出现了一段语录: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崔师傅又有话说了,他象是在向春芬报告他的思想和心得一样,说:
“我知道我的毛病,平时太严肃太紧张,不够活泼。”
银幕上又出现了语录:犯了错误能够改正,就是个好同志。
崔师傅又说:
“看来我以后得注意一下了,争取当个好同志。
崔师傅尽量想表现出自己的放松和幽默来,但那幽默却是如此的僵硬不自然,
而且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崔师傅说了这么多,春芬却还是傻傻的望着前面,神情空
洞而木然的没有说一句话。
崔师傅开了头,紧张的情绪似乎缓和了许多,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春芬,看到春
芬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样子,又感到很尴尬。
崔师傅鼓足了勇气,对春芬说:
“春芬,你咋不说话?”
春芬还是没有说话,低下了头,脸色变得苍白,似乎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春芬的这个样子,让崔师傅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崔师傅的脸色难看极
了,他似乎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认识到自己根本就不该来。
崔师傅毕竟是善良、通情达理的,他摇摇头,叹口气道:
“春芬,你好好看电影吧,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
电影终于正式开始放映了,这让崔师傅的尴尬和春芬紧张的情绪稍稍得以缓解
和转移。
电影院中首先响起了电影《卖花姑娘》的主题音乐《春天年年到人间》。
歌中唱道:
“虽然春天年年来到人间,但失去祖国的人民却没有春天;尽管漫山遍野百花
争艳,可是深受民族灾难的姑娘,却泪水浸着辛酸”。
就在这鲜花烂漫的景色和哀伤的女声伴唱声中,主人公花妮穿过晨雾,绕着盛
开着鲜花的山路走来,揭开了《卖花姑娘》的序幕。
电影的一开始,崔师傅和春芬都没有真正能看进去,春芬的心中象是打翻了五
味瓶一样酸甜苦辣,犹豫和矛盾,剧烈地发生着冲突。
春芬知道崔师傅对自己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崔师傅,她
人生的命运根本不可能是这样,她甚至不可能到县车站当售票员,不会跟着崔师傅
出车,享受那么多的荣誉。特别是那一次她在采石场,她和刘奋斗发生的那一件不
光彩的事件,如果不是崔师傅的挽留和坚持,她的人生也将彻底的被毁灭,没有了
前途。春芬敬重崔师傅,真的把崔师傅当成了自己的长辈和亲人,但是从来没有把
崔师傅想象成自己爱人的那一个角色。
与春芬少女心中渴慕倾恋的白马王子相比,崔师傅真的是差得太多太远,真的
是太不符合要求。
虽然此时春芬对刘奋斗已经彻底死心,她知道和刘奋斗那一段梦幻般的初恋是
毫无意义,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结局。对于自己的人生大事,春芬后来也不是没有
进行过重新的审视和思考,但不管怎么样,崔师傅却从来也没有出现在她的心中。
可是,眼前崔师傅如此尴尬笨拙的再现,却让春芬体会出另一种慎重的怜悯。
自己的命苦,可崔师傅也好不到哪去。自己当日令人同情,而崔师傅呢,真正
让人同情的应该是崔师傅。
崔师傅是一个那么善良那么真诚的大好人,生活中却是彻底的失败,孤单、孤
零,没人疼没人爱,所以想起来王队长和王大姐他们把崔师傅介绍给自己,从现实
的角度上说,也并不是太过分的,似乎也是有合理和现实的一面的。
春芬想,如果自己就这么狠狠心拒绝了崔师傅,这对崔师傅又将是一个怎么样
的打击呢,崔师傅又将受到什么样难以忍受的挫折和挫败感呢?
春芬一边胡乱地想着心思,一边慢慢地看着电影,心中终于不再那么乱了。而
电影里那卖花姑娘的命运和遭遇,也渐渐地将春芬完全地吸引。春芬慢慢地看进去
了,开始被卖花姑娘那悲惨的身世所打动。
朝鲜电影《卖花姑娘》,讲述的是主人公花妮、顺姬姐妹的悲惨遭遇和命运。
花妮翻过山岗去卖花。她虽然怀抱着鲜艳芬芳的香花,但心里却充满了悲哀……全
剧以农家姐妹花妮和顺姬的悲惨遭遇为线索,描绘了善良而贫困的花妮一家深受地
主的压迫和凌辱,以致家破人亡,花妮兄妹不堪欺压,毅然决然走上革命道路,最
终获得解放的曲折命运。
电影的画面切换着,逐渐将故事推上了高潮,电影也演到了最为悲惨之处,电
影院里响起了《卖花姑娘》的插曲: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上市场……”,
“买花来呀买花来呀,花儿红红又香。色泽鲜艳味芬芳,色泽鲜艳味芬芳……”
那歌声凄婉优美,旋律抒情、优美,唱腔朴素无华,动人肺腑,催人泪下。
崔师傅一动不动,呆呆看着电影。崔师傅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事,还是他已经
完全投入,被电影中那卖花姑娘悲惨的故事所打动。
当春芬无意中转过头去看崔师傅的时候,发现崔师傅已经难过上了,轻轻地在
哽咽、抽泣,泪流满面。
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怎么会这样?
春芬看呆了。
似乎注意到春芬在看自己,崔师傅心中的伤心和难过越发的不可抑止。他甚至
哭出了声,哭个不停。他掏出了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后继续哭着不停。
春芬真的分不清崔师傅到底是为什么在哭,是因为自己刚才生硬的态度伤了崔
师傅的自尊心,还是因为崔师傅是那么的善良,太快太早的就沉浸到电影的氛围之
中了?
看到师傅这样难过,春芬愧疚极了,她内心复杂的情感中,对崔师傅的敬重、
崇敬、怜悯和温情终于占据了上风,她忍不住想安慰一下崔师傅,于是她用胳膊轻
轻碰了一下崔师傅。
但此时崔师傅已经完全投入到了电影的情节之中了,他没有注意到春芬的举动,
他还在为卖花姑娘的悲惨命运而哭泣着。
这时,银幕上出现了顺姬被药罐撞倒了,并被烫瞎了双眼,电影被推向了一个
高潮,不仅是崔师傅,全场所有的观众都哭成了一片。
然而,突然之中,电影中断了,灯亮了起来。
电影院的喇叭里一个男人喊了起来:现在拷贝未到,现在拷贝未到,请观众等
待,请观众等待……
电影院变得轻松起来,崔师傅不哭了,他转过头去,擦干了眼泪,然后转过头
来想看看春芬。看到了春芬的样子,现在轮到崔师傅呆住了。
春芬此时居然哭泣了起来,已经快哭成了一个泪人,似乎无比的伤心,无比的
悲痛,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涌。这稍微滞后一点的情绪,来的是如此的汹涌,春芬自
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电影《卖花姑娘》,周围的一切,崔师傅,还有自己早已掩埋在心里的一切,
随风飘逝的痛苦的往事,一切的一切交织起来,春芬全然没有顾忌到电影已经中断,
灯光重新亮起来了。她的哭泣,是如此的引人注目,如此的与周围不谐调不同步。
电影院里观众此时喧哗和骚动起来,他们牢骚满腹,不断地询问、责疑为什么
电影会中断。
而电影院的放映室里,放映员正摇着桌子上的手摇电话,对着电话大声地喊着:
“我们这边放完了五六本,就等你们的七八本了,拷贝什么时候能送到啊?……什
么?还要等二十分钟?观众都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这个时候拷贝到不了,我是要挨
骂的……”
春芬依然在哭,周围的一切似乎跟她都没有关系。
崔师傅望着春芬,手足无措,疑惑不解,但忽然间崔师傅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他试图劝解着春芬,自怨自艾地说道:
“春芬,我和刘奋斗是不能比,又老又没有文化,你就当没有今天的事。”
崔师傅越是这么说,春芬越是哭的难以自制,越是哭的厉害。
春芬和崔师傅两人的这一番举动,已经颇有一番招摇的意味,周围的观众纷纷
把头转向了他们二人,好奇而不解地看着他们。
这让崔师傅更加的尴尬,崔师傅拚命地想劝慰春芬,说:
“春芬,你不要哭了,我给你陪不是好不好?”
春芬虽然还在哭着,但声音已经小了声音,头也慢慢地靠上了崔师傅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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