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龙泽县城长途汽车总站里正在播放着歌手董文华热唱的歌曲《春天的故事》。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
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
春雷啊唤醒了长天内外
春辉啊暖透了大江两岸
啊,中国,中国
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
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
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
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
春风啊吹绿了东方神州
春雨啊滋润了华夏故园
啊,中国,中国
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
啊……”
那歌曲,似乎在悄然而又固执地提醒着人们,时代的脚步正迅疾的穿越和前行,
除旧、更新,生活继续在翻开新的一页,推进和转移着新的场景和新的中心。
只有在往事的经历中,体会过岁月的无情和惊心,人生才可能学会顺从和忍耐,
渐渐地习惯琐屑、平凡,并且勇于承担责任。
那是铁一般无可更改的自然的规律,年轻和激情永远都是一种过去时。再痛苦,
再不堪回首的青春,也会有一种难舍难别的别样的美丽。苍桑衰老的不仅是肉体,
同时还可能有疲惫和渴望得到安宁的心。
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即使用弹指一挥间这种已经是变得俗套和平庸的比喻,
也难以描述那种岁月惊心的催逼和改变。
突然有一天,春芬吃惊地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老了。
虽然从外表上看,春芬隽秀依然,还有一种遮掩不住的成熟的魅力,但不知道
是从什么
时候开始,固执的皱纹已经悄悄地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而鬓间些许的白发,
也在无言地提示着她,生命的秋天已经将至。
长青的绿叶终于要慢慢地凋谢,生命真的是这样让人意想不到地飞速变化着。
即使是最富有想象力的诗人,也不可能在此之前梦想得到。
又是一个春天,又是四月里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又是一天早晨,长途汽车从
总站出发,开出了县城的大街,向着西川矿终点站开去。
开车的人已经不是崔师傅了,而是当年的售票员春芬同志。长途汽车也不再是
那辆长着长鼻子的解放牌老式汽车了,这是一辆新的东风牌客车。
改革开放的时代已经到来了,一切都已经改变。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汽车来来往
往,集市上也是人群熙攘,摩肩接踵。
这是一个商品比以前丰富了不知多少倍的物质时代,从这辆长途汽车的车顶上
就可以看得出来。即使以前日子最富足的时候,车顶上也没有堆放过这么多的农付
产品,货物多的都快从车顶上掉出来了。
春芬熟练而平稳地驾驶着汽车。她开车时专注的神情,使人依稀联想到崔师傅
当年的风采。甚至连春芬的衣着打扮,都与当年的崔师傅有几分相似。春芬没有像
以前那样穿着花格子衣服,她现在穿着的是男式的蓝色工作制服,戴着手套和袖套,
头发都掖在蓝色的制服帽里,从背后的身影上看去,甚至都看不出,她是一个风韵
犹存、徐娘半老的中年妇女。
长途汽车离开了县城,还是当年的那一条从龙泽县城到西川矿终点站的线路。
长途汽车跨越过龙泽县城郊外的那一座古老的石拱桥,开过新修的铺满柏油的
林荫道,随即开进在四月间开的盛开得正欢的,那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油菜花的田
野。
空气中还是春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油菜花的甜美芳香的气味,那气味依然在
润物无声地浸润着春芬的内心,但春芬已经是见惯不惊,不再有往日那种莫名的感
动和飘荡的逸性。
当人生在衰老,当生命在渐渐地流逝,没有人会无动于衷的,不产生些许的困
惑和犹豫。这是另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经历,在时代和历史的步伐中,所谓个人
的悲欢离合的意义,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几乎是可以被忽略的。
长途汽车继续在龙泽县城到西川矿的那一条芳香之旅的线路上穿行。
现在汽车已经开进了姑娜镇,驶过了那曾经让春芬魂牵梦绕的姑娜镇卫生院,
驶进了姑娜镇车站,停了下来。
农民们带着各种货物涌向了汽车,当车门打开的时候,涌来的人群完全挡住了
下车的通道,把要下车的人都堵在了车上。
长途汽车上的女售票员小英子,接替了春芬原来的岗位。小英子二十多岁的年
纪,就和当年的春芬一样,浑身上下有一种遮也遮不住的青春的朝气。小英子长的
并不算漂亮,但她却有一种特别的青春的活力和鲜活的气息,圆圆的脸也是红扑扑
的,甜美又带几分庸俗、事故和矜持。对待工作,对待乘客,小英子却没有当年春
芬那种热情洋溢的态度和耐心。
长途汽车停下来的时候,小英子并没有下车,还是在车上坐着,只是头伸出了
车窗,在那里大喊大叫,维持着秩序。
小英子训斥着乡民乘客们,叫道:
“瞎挤什么?等下车的下完了再上。”
而乡民乘客们也和当年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有着那么几分本色的质朴,但他们
的神情中也多了几分紧张、焦虑和对欲望的期待。
长途汽车的门前依然是涌挤着,没有人退让,没有往日的那种井然的次序。车
上的人挤着往下面去,而等车的乘客也急着想先上车,好在车上找一个好位置。
一个背着一篓甘蔗的农民挤到了车门口,小英子拦住了他,说:
“这东西不能带上车,把人扎着了怎么办?”
小英子这边还没有忙好,又去招呼另一位带着大箱子的乘客,嚷嚷道:
“那只大箱子也不行,不能带上车。”
背着一篓甘蔗的农民不满地也嚷嚷起来,小英子就是不让他上车,二人对吵了
起来。
坐在驾驶室里的春芬轻轻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车门,从驾驶室一侧的车门里跳
了出来,跑到车门前,干练而很有权威的样子,帮在小英子维持着秩序。
春芬小英子和乡民乘客的争吵,对调解着带着大箱子的那农民说:
“那箱子可以上车。”
然后又对那背甘蔗的农民说:
“你把背萎放下。”
背着一娄甘蔗的农民懵了,站着没动。
春芬却动上了手,把背篓从农民的背上拿下,熟练的把甘蔗从背篓里拔出,理
顺,然后又递给了农民,说:
“您上车小心,把甘蔗放在座椅下面。”
农民为难地看着小英子,春芬帮农民拎起了背篓,想帮农民将背篓拎上车。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背篓抢了过去。
春芬回头一看,这是一个穿西服打领带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夹着一只硕大的皮
包,出了一头的汗,显然是赶路很急的样子。
小英子看到那人,便笑眯眯地把着招呼:
“老田,我让你帮我买的东西买了吗?”
那个叫老田的乘客,也笑眯眯地答道:
“放心好了,少不了你的。”
然而老田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春芬,一付很殷勤的样子,对春芬亲昵地笑着说:
“春芬,你要的消毒洗涤剂我给你带来了,两瓶。”
春芬显然也是认识这个人的。这个老田,是个推销员,做的是化妆品的生意,
经常乘坐春芬的车。春芬似乎对老田并没有好感,似乎也不想接受老田的殷勤,脸
上并没有笑容,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淡淡地道:
“麻烦你了。”
老田伸手帮春芬拎那一背篓甘蔗,有些手忙脚乱,夹在腋下的皮包没有夹好,
掉了下来,春芬弯腰帮他捡了起来,递给了老田。
老田接过春芬递过来的皮包时,手不老实地在春芬手上摸了一下,嘻皮笑脸地,
春芬赶快把手往里一缩,厌恶而不快地瞪了老田一眼。
老田却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依然陪着笑,说:
“帮你做事我不嫌麻烦,别跟我客气。”
春芬没有搭理他,转身走向驾驶室。
老田拎着北篓挤向车门,朝车上喊:
“小英子,搭一把手。”
这就是春芬现在所面对的新的生活。
自从崔师傅出了车祸,成为植物人躺在医院,不久之后,春芬就被车站调去学
驾驶,随即正式成为了车站为数不多的女驾驶员,接替了崔师傅的工作。那时车队
的王队长希望春芬换一条路线,但春芬却不肯,一定要跑从龙泽县城到西川矿的这
条线。春芬的态度是那么的坚决,王队长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
就这样,春芬开着长途汽车,每天早晨从龙泽县城出发,黄昏的时候赶到西川
矿车站,然后在西川矿的值班室住上一夜,第二天又赶回来。
以礼河、油菜花地、大坝水库、姑娜镇、梨花村、雪山、山道,春芬喜欢来来
回回的在这些熟悉的地方驾车行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条从始至终都飘荡着一种
神秘而芳香气味的线路,让春芬觉得安心踏实,让人烦躁的内心能得到平静。
生活就这样波澜不兴的继续着,日子虽然就不上幸福欢乐,但却让春芬感到充
实和平静,除了一件事情隐隐的让她有些烦恼,让她死水般的内心要微微地生出躁
动的为难,那就是老田,那个与众不同的有点奇怪的男人。
老田从认识春芬的第一天起,就开始鲁莽固执不怕受挫地想要闯进春芬的生活。
老田明里暗里,公开或隐蔽的表达着那一份对春芬的倾慕和爱恋之意。
春芬不习惯这样。
第二天的黄昏,汽车返回龙泽县汽车总站。
春芬拎着一个机油桶向汽车总站里的“向阳号标兵车纪念馆”走来,一群小孩
子在‘向阳号’老车里追跑打闹着。
春芬训斥起他们,把孩子们轰下了车。
“向阳号标兵车纪念馆”的大匾已经歪斜了,“向阳号”老车已经蒙上了一层
厚厚的灰尘。
看到了这些,春芬难受了。
春芬找来一把长刷子刷洗起“向阳号”老车来。
春芬忙碌完毕,又去保养好了自己现在驾驶的车子,然后匆匆收拾好东西,骑
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医院赶,甚至连脸上的油污都没有顾得上擦干净。这是春芬的生
活中唯一记挂的,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她要到医院去看躺在病床上的崔师傅,去
做她力所能及的看护和照顾崔师傅的工作。
春芬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她又一次看了她所熟悉的情景。
长期躺在病床上,崔师傅已经变得瘦弱而干瘪,胡子拉碴的,双眼空洞无神,
谁都看得出崔师傅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健康的活人的生气。干净明亮的病房里,
总是摆脱不了一种死亡难闻的腐朽气味。
春芬又是无奈,又是怜惜,翻动着崔师傅的身体,将崔师傅的湿裤衩脱了下来,
放到了脸盆里,然后转身出了病房,到洗漱间为崔师傅洗衣服。
春芬洗好了衣服,匆匆走回病房,却看到小护士匆匆往外面走。
小护士看到春芬,皱着眉头抱怨说:
“病人的导尿管又掉了,你以后能不能少动他。”
春芬没有吭声,似乎早已习惯了医院里小护士这种不耐的脸色。春芬进了病房,
将洗干净的衣服在阳台上晾好,然后过来打算帮崔师傅换换床单。
这时小护士又推让进来,手里拿着盐水瓶,打算给崔师傅更换盐水瓶。
春芬一只手搂着崔师傅,另一只手抖开床单,塞到了崔师傅的身下。然后春芬
在盆里倒上了热水,搓着毛巾,麻利地擦起崔师傅的身体。
小护士在旁边斜眼看着春芬,暗自摇了摇头。小护士换好药之后,推门出了病
房。
现在,病房里只有春芬和崔师傅两个人了,春芬也忙完了,正疲惫地坐在崔师
傅的病床前,一下一下捏着崔师傅的胳膊和手,为崔师傅做按摩。春芬觉得很累很
累,累的都快散架了,可是她还是强迫自己坚持着。
春芬一边帮崔师傅按摩,又向是对崔师傅说,又象自言自语:
“好长时间也没人来看你了,唉,车队一改公司,王队长就提前退休了。”
崔师傅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无声无息,一动也不动。
春芬继续说:
“我还是给你说说好事吧,今天我算了一下,这个月我节省了六十多升油,比
上个月还多省了十公升。”
春芬给老崔揉着双脚,揉着揉着,两眼有些发涩。
春芬趴在老崔的床边睡着了。
劳累而辛苦的一天总算过去了,晚上还到家里,已经快十二点了。春芬稍事洗
漱一番,便上了床,头刚沾到枕头,睡意便如山一般袭来。
春芬已经没有时间没有心思也没有体力去想别的事情,她必须要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才能有精神去出车。
第二天早晨,春芬早早就醒了,看着窗户上映射的晨光,想到了自己的工作,
春芬再也睡不着了,便起了床,洗漱了一番,吃了早饭,就往车站里赶。
天色依然还很早,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但春芬却想早点去,把车子检查一般,
做好准
备工作,免得路上出什么麻烦。
街道上还是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在晨练跑步的人进入春芬的视线,又匆匆地
离去。
春芬来到了车站,时间依然还很早,连一个候车的乘客也没有。
春芬走到了汽车前,拎着机油桶刚要上车,却忽然听见汽车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春芬站住了,她慢慢地听清楚了,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意乱神迷时发出的
喘息和低微的呻吟声。春芬熟悉这种声音,她不止一次的在宿舍楼道里听过那对新
婚的小夫妻发出过这种声音。那男欢女爱的声音总是让她脸红心跳,心旌摇荡不已。
可这里是车站,是自己开的长途汽车,车上究竟是什么人在那里寻欢作乐呢?
透过车窗玻璃,春芬看见售票员小英子和男友在车厢的后座上拥抱在一块儿,
相互亲吻,爱抚和缠绵着。
小英子和男友是那样的忘情和大胆,全然没有顾忌。春芬看到小英子男友的一
只手居然伸到了小英子的衣服里,胡乱而放肆地抚摸着。小英子又象是欢乐,又象
是痛苦,半闭着眼睛,一付迷狂和享受的样子。
春芬看得呆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她转身想走,却又站住了。
小英子和男友依然在那里毫无顾忌地亲热着,似乎双方都已点燃了激情,已经
无法控制。
春芬看到,小英子的男友已经将小英子压在了身下,手伸向了小英子的下身。
小英子迷狂着,一只脚把一个箱子蹬倒了。
纸箱子倒在地上,把楞在车外的春芬吓了一大跳。
春芬清醒了过来,她忽然又羞又怒,生起气来了,她走到了车前,用力地敲打
着车门。
车里,小英子和男友都吓了一大跳,立即分开了,从众坐位上跳了起来,慌乱
的整理着衣服。
小英子看到了春芬,赶紧过来打开了车门。
春芬上了车,皱着眉头看着车里,车上已经装上了大大小小的装货的大纸箱,
把一半的座椅都占满了。
春芬很不高兴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小英子站在那里,又是慌乱又是尴尬。她今天穿了一条时髦的折叠短裙,她的
手在那里拉着裙子,想将压皱的裙子拉平。
小英子有些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些货是老田的。”
春芬疑惑地问:
“老田?”
小英子的男友急急忙忙下了车,这时老田却从外面跑来,一付匆匆忙忙的样子。
老田颠颠上车,站在春芬和小英子面前,手里拎着大皮包和一袋包子饮料,嘴
里还嚼着包子。
老田依然是一付讨好春芬的样子,老田说:
“春芬,不好意思,我这儿有点小礼物,聊表谢意。”
老田一边说,一边匆匆打开了皮包。他的皮包里分成了好几层,里面插满了各
种女人化妆用具和用品,他拿出几只细长的金属小瓶,上面全是外国字,一看就是
时髦货。
老田得意洋洋地说:
“春芬,你和小英一人两瓶。”
小英子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兴奋地问道:
“老田,这是什么东西呀?”
老田嘿嘿笑着,却不马上回答。老田拧下一只瓶盖,朝小英子的头发就喷,然
后他又把春芬的帽子摘了,向春芬的头发也喷了几下,一大团浓稠的、丝壮的液体
粘在了春芬的头发上。
老田的动作让春芬目瞪口呆,立刻撩了撩头发。
春芬一付很不耐烦的样子,瞪着老田问:
“你干什么?”
小英子却眉开眼笑起来,问:
“老田,这是不是叫摩丝呀,保护发型的。”
老田笑着说:
“还是小英识货,这可是进口的,茉莉香型。来,春芬,我给你弄弄就知道了。”
老田又殷勤地从兜里掏出一只小梳子,在春芬头上梳起来。老田一边梳一边说:
“春芬,你这头发多好,又黑又顺,干嘛天天戴个破帽子。”
春芬一付不近人情的样子,一把推开了老田,转身去搬老田放在车上的那些箱
子。
春芬一边搬一边招呼小英子:
“小英子,卸货!”春芬说着,就将一只较小的箱子从车窗中摔了下去。
老田急了,连忙去捡被春芬摔下车的箱子,然后抬起头对车里的春芬说:
“春芬,我定的那辆小货车坏了,帮帮忙吧。”
春芬不理老田,又搬了一个更大的纸箱,扔下车去。老田在车下,连忙去接,
那箱子显然不轻,老田接住了,却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老田更急了,求饶般地说:
“春芬别扔啊,这里边可是贵重物品。”
汽车终于上路了,春芬开着车子,似乎还在生着气的样子。
老田已经不在车上,售票员小英子换上了裤子,似乎也是心情低落的样子。
春芬一边开车,一边还在数落小英子说:
“小英子你听着,以后你再替我作主,我就向领导汇报。”
春芬拎起那条小英子换下来的裙子看了看,露出厌恶的目光。
春芬说:“上班穿这种东西,大腿一露半截,还是透明的。”
小英子不满地回嘴说:
“穿这种裙子的人多了。”
听到小英子还敢回嘴,春芬问道:
“你说什么?”
小英子不理春芬,高声喊起来:
“下一站是梨花村,没买票的请买票啦。”
春芬对小英子很是不满意,从反光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英子不敢再和春芬走到车尾,嘴里却嘟噜起来:
“这老田,还把她当成相好的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说起来,当春芬没有生气心平气和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想到,其实,老田这个
人并不是真正让她讨厌。
老田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可一点也不显老,高高的个子,轮廓分明的脸,看
得出老田年轻时一定是个美男子,到现在还腰板直直的,不失几分潇洒和帅气。
春芬讨厌老田的是什么呢?
春芬讨厌老田的是他那一付嘻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说起来老田也有一大
把年纪了,可是说话做事却象小伙子一样毛手毛脚,没高没低,一点也不严肃和稳
重,一点也没有能带给人以安全感。
春芬想,人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可以对生活中的事情以这样一种不认真的态
度去面对呢?生活中那有那么多好笑的事情吗?可以让老田一天到晚都是嘻嘻哈哈
的样子?
还有,老田那推销员的身份和职业,也让春芬怀疑。老田似乎只知道赚钱,别
的什么都不管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春芬怎么可能认同呢?
而最让春芬吃不消的是老田根本不知道含蓄。他对春芬的那些一份倾慕和爱意,
就那么放肆和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弄得所有人都知道,这让春芬的脸往那儿搁呢?
所以春芬根本不敢给老田好脸色。而且老田是那种转门顺杆子往上爬的人,春
芬知道,她不能给老田一点点的暗示,一点点的机会,否则就不好办了。
春芬一次次地冷落老田,想让老田知难而退,可是老田却不知道脸皮怎么是这
么厚,不管春芬怎么对他横眉冷对,他还是嘻嘻哈哈无所谓的样子,根本没有那种
挫败感和退缩的举动。
又是新的一天,雨后的土道变得泥泞不堪,春芬遇到了麻烦,她的长途汽车陷
在了泥坑里,动不起来了。
车厢里已经空了,乘客们都下了车,站在道路两旁,看着春芬一次次发动马达,
一次次又无功而返。
汽车的马达厉声吼叫着,车尾喷着黑烟,车轱辘却只在原地打转。
春芬下了车,她急坏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小英子无可奈何地站在旁边干着急,却帮不上一点忙。而那些乘客们都站在车
旁看着,没有一个乘客愿意下到肮脏的大泥坑里帮忙推车。
这一天凑巧,老田也乘座这辆车,也在乘客们当中站着,看着。
春芬早就知道老田在车上,这时春芬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老田,
看到春芬在看自己,老田马上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走出了人群。他脱了鞋,
挽起裤腿跳进了大泥坑。然后老田一挥手,对乘客们说:
“来啊,大家搭把手。”
可还是没人动。
靠老田一个人,哪里能推得动车,春芬急坏了。
老田站在泥坑里,左右看了看,突然转身跑向路边的水田。
水田里,有农民正在水田里犁田。
老田向他们喊了起来:
“老乡,帮个忙——!”
老田还真有主意,他从农民那里借来了水牛,要靠水牛的力量来拉车。
老乡赶着水牛过来,用绳索将水牛和汽车连接起来。
春芬又回到了车上,重新发动了汽车。春芬又把汽车发动了,
老乡挥舞着树枝,用力抽打着两头水牛。
水牛一次次用力,绳索一次次绷紧,两头牛八只蹄子乱蹬着,泥土扬到了天上。
老田和小英在一旁使劲地高喊着:
“加油!加油!”
两头牛向前一跳,汽车终于被拉出了泥坑。
春芬继续驾驶着汽车行驶着。
这一次老田帮了春芬的忙,算是立了一功,春芬对老田的脸色也柔和好看了一
些。
看到春芬给了自己好脸色,老田开始得意和兴奋起来。他一付神情自得的样子,
翘着二郎腿坐在了驾驶座旁的机器顶盖上,和其它的乘客们闲聊起来。
老田吹着牛说:
“我是老了,要是倒退十年,我在剧院当角儿的时候,浑身力气一运少说有五
百斤,一个人就把车推出来了。“
小英在一边好奇地问:
“您这个当年的名角儿怎么当上了化妆品推销员了?”
老田叹口气,一副生不逢时的样子,说:
“唉,怎么说呢,剧团解散了,你说我还能干什么?过去演戏自己给自己化妆,
这玩意儿咱还懂点儿,所以就干上了这一行。”
说完,老田回头看了看一旁的春芬。老田的这些话,介绍了自己的身世和情况,
似乎是有意要说给春芬听的
春芬虽然脸色不象以前那么严肃,但却全神贯注开着车,并没有看老田。
车上的一名乘客忽然提议说:
“咱欢迎老田唱出戏好不好?”
车上的众人一起起哄鼓掌。
看到大家起哄,老田更是兴奋,说:
“想听戏?我就来一段样板戏吧。”
老田清清喉咙,手里敲起过门的鼓点,亮嗓唱起了滇剧红灯记——“穷人的孩
子早当家”:
“提篮小卖拾煤碴,
担水劈柴全靠它,
里里外外一把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
看来老田并没有吹牛,他的唱功真的颇具专业水准,嗓子高亢嘹亮,听得众人
不禁都兴奋起来。
小英子带头鼓起掌,惊讶地道:
“老田,没想到你还真得有两下子。”
春芬听到老田唱样板戏,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看老田。
看来春芬在看自己,老田更是得意,凑近春芬,说:
“春芬,我这两下子还行吧?”
春芬看了看老田,笑了,似乎有几分赞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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