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明月几时有”
(03/01/2000)
“到底指谁呢?”——同一个问题,在八指头陀死在法源寺后两年,一九一五
年,中华民国四年,又被提起了。
这一年是令中国人痛苦的一年,因为中国人好不容易成立的中华民国,遭遇了
空前的劫难——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居然做总统做得不满足,要当起皇帝来了。全
国上下,一片劝进之声。
梁启超感到很可耻,他在天津家里,偷偷会见了从北京来的神秘人物,这人物
不是别人,就是他十八年前在湖南时务学堂教书时的十六岁学生——改名蔡锷、蔡
松坡的蔡艮寅。
蔡锷在戊戌政变以后,到日本读书,重新回到亡命日本的老师梁启超的门下。
不过,他另一位老师谭嗣同的死难意义,却引出了他跟梁启超不同的解释。在老师
梁启超、太老师康有为的解释里,谭嗣同是为了走改良的路而死,所以大家要追随
死者,继续走改良的路,包括跟清廷政府与人为善的方式在内;但在蔡锷的解释里,
谭嗣同是为了证明改良之路走不通而死,谭嗣同的毅然一死,正是教我们觉悟到此
路不通,而是要走革命的路。因此,他在十九岁那年,在义和团动乱发生以后,他
和他的老师唐才常等十九个人,从日本偷偷回到中国,准备举事。但是,他们失败
了。查办这一案子的封疆大吏张之洞,是唐才常的老师,他审问时想开脱他的学生,
故意跟左右说:这个人不像唐才常呀!会不会抓错了人呢?但是唐才常却高声叫道:
失败了,死就是了,我唐才常岂是苟且偷生的人!于是,他被杀了。临死前吟诗一
首,最后两句是:“剩有头颅酬故友,无真面目见群魔。”——他终于在“故友”
谭嗣同死后不到两年,也跟着牺牲了。
唐才常在被围捕中做了一件事,他技巧的烧掉了同志名册,使官方无法株连,
蔡锷等小同志因此得以逃返日本,参与下一波的革命行动。
蔡锷进了日本士官学校,成绩优异,毕业后口到中国,加入清廷的军事阵营,
密谋革命,这时他二十三岁。七年以后。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辛亥革命在湖北发生。
发生二十天后,他在云南就宣布了光复,并做了云南地区的领导人。这时他二十九
岁。两个月后,中华民国成立了。
中国人的中华民国虽然成立了,但是中国人的皇帝思想并没退去。中华民国只
成立了四年,如火如荼的帝制活动就展开了——戊戌政变时出卖谭嗣同的袁世凯操
纵民意,想把中华民国改为中华帝国,由他做皇帝。这时候,梁启超、蔡锷他们再
也忍不住了,他们要在众神默默、全国敢怒而不敢言的恐怖局面下奋起力争,为中
国人争人格、为中华民国争命脉。这种努力是艰苦的,首先他们就得先从袁世凯侦
伺下的北京、天津脱身才成。一天夜里,蔡锷从北京溜到天津去看梁启超,他们谈
到了脱身的计划。
“十七年前,”梁启超说,“我和你的谭老师在北京谈到离去和留下的问题。
十七年过去了,我们又发生这一问题了。依我看来,目前的发展情况,该是你先离
开北方,赶到南方去,在南方举义旗、反帝制。我不能先走,我一走,袁世凯就特
别注意到你,你就走不成了。所以,松坡,我来殿后,你先走。”
“可是,”蔡锷犹豫着,“如果我先走了,老师如果走不成呢?”
“那也不会影响我们基本的夙愿。记得你谭老师十六年前的狱中题壁诗吧?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第四句写出了去留之间,大家肝胆相照,昆仑为中国发祥地。‘两昆仑’指做
两位堂堂的中国人,不论是去是留,都是堂堂的。”
“当年谭老师以程婴和公孙杵臼期勉老师和他自己,‘去留肝胆两昆仑’自是
专指老师和他两人而言。”蔡锷补上一句。
“把‘两昆仑’解释成他和我,跟上面‘去留’字眼呼应起来,固然相当,但
我后来看到谭老师《石菊影庐笔识》中‘学篇’第五十六则,有这样的文字:‘友
人邹沉帆撰西征纪程,谓希玛纳雅山即昆仑,精确可信。希玛纳雅山在印度北.唐
人呼印度人为昆仑奴, 亦一证也。 ’这段文字,是谭老师生前自己所做的唯一对
‘昆仑’的诠释。这样看来,谭老师所谓的‘两昆仑’可能指的是他家的仆人,就
是胡理臣和罗升。这两个人,在谭老师死后,一个去湖北向谭老师的父亲报信;一
个留在北京料理善后,所以有‘去留’之意。这样解释,未免狭窄了一点,不过探
讨谭老师的甘心一死的原因,家庭原因,也是其中之一。他从小虽被后母虐待,但
是他跟父亲的感情,却深得很。事发后,九门提督查抄来的文件中,有许多他父亲
写来因反对他参与变法维新,而表示不满或断绝关系的信,清廷政府因此没有株连
到他父亲,其实这些家书都是谭老师为了开脱自己父亲而捏造的。当时他迟迟不肯
逃走,要留下来学他父亲笔迹捏造家书,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谭老师出事时,大家
还联合瞒他父亲,说谭老师只在坐牢而已,但是一个朋友写信不小心,泄漏了,他
父亲听到消息,两手抵住书桌、两眼默默垂泪,再也没说一句话。关于谭老师从容
就义,不肯一走了之的原因,可有多种解释:或说他为了对支持变法维新的人有所
交代而死、或说他为了提醒大家要继续走改良的路而死、或说他为了证实此路不通
而提醒大家要走革命的路而死、或说他为了救他父亲而死……每种解释,其实都可
以成立。”
“老师你相信哪一种?”蔡锷问。
“我相信谭老师宁肯一死的理由是多重的。但是从佛法中看破生死,进而要杀
身成仁,以完正果,则是最根本的。我认为从大目标看来,他想要用一死证明改良
之路不通,中国问题的真解决,有赖于大家去革命;但从眼前的较小的目标看,他
的甘心一死、甘心先死,实在有鼓励大刀王五他们去救皇上的作用在内。我们不要
忽略了谭老师性格中的侠义成分。在他的侠义性格里,看到光绪皇帝受了汉族影响,
甘愿牺牲一切,去救中国,因而换得如此下场,他是心里不安的、抱歉的,因此他
最后还要救皇上,他自己没有力量,所以拜托大刀王五他们去冒大险,于是他又对
大刀王五他们心里不安、抱歉了。他最后以一死明志、以一死表示不苟活、以一死
表示大丈夫对自己干的事自己会付出一条命来负责,这是很光明磊落的。从这种目
标来看,‘两昆仑’是指王五和胡七的说法,反倒近似。有的说王五和胡七是昆仑
派剑侠;有的说唐朝小说《昆仑奴传》有‘昆仑奴’摩勒、宋朝《太平广记》也有
陶帆和他‘昆仑奴’摩诃,都用昆仑表达侠义的行事,所以‘两昆仑’指的,是剑
侠们救皇上的事。那首诗最后写他自己这边,从容而死;而把救皇上的行动,托付
给剑侠们了。照这样路子解释下去,可能‘两昆仑’中,一个是指谭嗣同自己,一
个是指王五。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成去者与留者的关系。当年公孙杵臼说:‘立
孤与死孰难?’扶养孤儿长大成人和一死了之哪个难做?程婴说:‘死易,立孤难
耳!’公孙杵臼说:他们姓赵的一家对你好。你就勉强担任难的一部分吧,由我担
任容易的一部分,由我先去死——‘赵氏先君遇子厚,子疆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
请先死。’我想,谭老师经过思考,认为以他的身分与处境,适合扮演公孙杵臼的
角色,所以,他做了留者,而把未来的许多事,交给王五他们去办。谭老师狱中题
壁诗的最好解释,大概朝这一方向才比较妥贴。”
蔡锷点了点头。但他有一个疑惑,不能解决:
“不过,照老师为谭老师印出的《仁学》里,明明有他‘冲决网罗’的立论,
他认为欲致人类于大同,非得先‘冲决网罗’不可。他说:‘初当冲决利禄之网罗’、
次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学之网罗、次冲决君主之网罗、次
冲决伦常之网罗、次冲决天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教之网罗、终将冲决佛法之网罗。’
又说:‘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轭民。’又说:‘君主之祸,无可复加,非生人所能
忍受。’又说:‘二千年来,君臣一伦,尤为黑暗否塞,无复人理。沿及今兹,方
愈剧矣!’又说:‘君亦一民也,且较之寻常之民而更为未也。民之与民,无相为
死之理;本之与未,更无相为死之理。……止有‘死事’的道理,绝无‘死君’的
道理。‘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也。……况又有满汉种族之
见,奴役天下者乎?,……由这些话看来,谭老师明明是有非君之见的、甚至有满
汉之见的,但他却在得君行道的短暂机会后,做了太像太像‘死君’的悲壮行动。
老师说谭老师宁肯一死的理由是多重的,其中‘死君’一重、为光绪皇帝一死的悲
壮,是不是也占了重要的一重呢?甚至是唯一的一个理由呢?如果真的如此,那么
关于谭老师殉难的解释,在五花八门之中,却以这说法更令人惊心动魄了。老师以
为呢?”愯{
梁启超坐在书桌旁,点着头,又用食指轻杵着头。他的头大大的、眼睛大大的,
给人明亮睿智的感觉。在小学生蔡锷面前,明亮睿智之外,更洋溢着一股交情与默
契。
“关于‘死事’与‘死君’的问题,在谭老师最后见我一面时,我们曾讨论过。
谭老师基本上,是反对清朝的、反对皇帝的。所以在他著作中,我们看到他赞扬太
平天国的革命,说洪秀全、杨秀清他们‘苦于君官、铤而走险,其情良足悯焉’;
又赞扬法国大革命,说‘誓杀尽天下君主,使流血满地球,以泄万民之恨’……他
的排满反帝言行,我们早在时务学堂时就感受到了。而一旦被清廷皇帝看中重用,
他就‘酬圣主’式的殉死了,他前后有这样对立的转变,乍看起来,的确难以解释,
而会被自然解释成他在‘死君’。但是仔细看去,我认为光绪皇帝在他眼中,已经
不是狭义的‘君’了,而是广义的‘事’了,光绪象征着的是中华民族没有畛域之
分,华夷共处、满汉一家;光绪象征的是变法维新、改革腐败政治的诚意;光绪象
征的是自己不持盈保泰、不做自了汉、自了皇帝,而去自我牺牲救国救民;光绪象
征的不是一个通常的皇帝,而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一个真正的有理想有抱负的人
……在谭老师眼中,光绪不是‘君’了,而是‘事’的象征,乃至是同大业共患难
的朋友。他们之间已不是君臣,而同是伟大的中国人。正如谭老师书中所说的‘生
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谭老师因此患难有所不避、坐守待死,其实
才正是他不肯一走了之的原因,站在‘则皆民也’的立场,他也不要单独丢下光绪
在北京。当然,这也只是原因之一。刚才我说过,每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成立,你
所认为的‘死君’原因,自是又加了一种。谭老师绝不是狭义的‘死君’,基本上,
他是反对皇帝的。在这一点上,他死后十六年,你我又联手贯彻他的思想了。古人
说:‘西方圣人,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谭老师一生三十三年的短短生命里,
就是以此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为我们中国人奋斗的目标,留下了南针与血证,他
现身说法,为中国人留下伟大人格的榜样,叫我们去怀念、长想。这也正是他跟我
们的因缘……”梁启超说着,泪光已经闪出来了。
蔡锷点了点头,“老师说得对,眼看就是干千万万中国人,颂王莽功德、上劝
进表了;眼看袁世凯就当上皇帝了,这成什么话!全世界看中国人是什么东西呢?
中国人全是没骨气没人格的了,这怎么行?”
“有你我在,就不让人把中国人看扁!”梁启超接过去,用力他说,“你我就
分头努力去。事情成功,什么地位都不要,回头做我们的学问;事情失败,准备一
死,既不跑租界,也不跑外国!”
就这样的,蔡锷从梁启超家里,化装逃往日本,转到他可以影响的云南,宣告
起义,反对帝制;梁启超在半个月后也伺机潜往上海,转道广西、广东,游说响应
云南。在千辛万苦中、在九死一生里,最后达成了廷续民国命脉的目的。可是,起
义者本人,却付了相对的代价,“洪宪皇帝”袁世凯在六月羞愤而死,活了五十八
岁。蔡锷在五个月后,也积劳而亡,他死在日本医院里,只活了三十五岁。
在梁启超、蔡锷师生二人联手行动的同时,梁启超的老师康有为也加入了。康
有为在云南起义时,一面秘密写信给蔡锷,叫他设法收复四川;一面变卖房地,以
为资助。梁启超高兴他老师也参与这一行动,但是,当他发现康老师的真正目的是
在打倒袁世凯后,把清廷皇帝复辟,他震惊了。在蔡锷死后,康有为以太老师的身
分,写了一对挽联,内容是:
微君之躬,今为洪宪之世矣。
思子之故,怕闻鼓鼙之声来。
“闻鼓鼙而思良将”,这是康有为的满腔心事。但是,他没有良将,他只是光
身一人。虽然如此,他却毫不灰心,他仍要为中国设计前途。五年前,几千年有皇
帝的古国,一朝不再有皇帝了。共和、共和,共和变成了时髦的口号。孙中山在南
京做了临时大总统,向北京提出了和议条件,要求清朝皇帝退位,宜统皇帝退位了;
北京方面,军政大权落到袁世凯的手里,经过暗盘的谈判,孙中山把总统让出来,
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了临时大总统。中国这么大的国家,竟被革命党和老官僚这样私
相授受,怎么可以呢?中国交给孙中山,固然可虑;交给袁世凯,岂不也半斤八两
吗?
从帝国转到了民国,中国在形式上有了些进步。留了三百年的辫于,给剪了;
行了几千年的阴历,给阳了;国旗根据清朝的五色官旗,给改成了五色旗;称呼也
不“大人”、“老爷”了,给改成“总长”、“先生”了;旧有的官制,也一一给
改成新名目了……
不过,这些进步多是形式上的。政府反对小脚,可是有人还在缠;政府反对鸦
片,可是有人还在抽;政府反对刑求,可是有人还在打;政府反对买卖人口,可是
有人还在买来卖去……民国呵,它离名义的帝国业已遥远,它离实质的帝国却还那
么接近。它在许多方面,只是帝国的代名词!
有一点倒是真的遥远了,那就是全国上下对中央的向心力,那种向心力,几千
年来,都由皇帝集中在一起,构成了稳定国家的基本模式。可是,民国到了、皇帝
倒了。强梁者进步到不要别人做皇帝了,却没进步到不要自己做皇帝。中华民国大
总统袁世凯,就是自己要做皇帝的一个。
康有为早就看出这种危机,他在新旧交替的当口,大声疾呼,做救亡之论。可
是,在众口一声并且这一声就是革命的排山倒海里,竟没有人肯登、也没有人敢登
他的文章了。他住在日本,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已投闲置散。他的心情是苍茫的。
他四十岁以前,守旧者说他维新;他五十多岁以后,维新者又说他守旧。并且这种
说法,早就开始了。他五十多岁时发生辛亥革命,中华民国成立之日,更是他康有
为出局之时。当年别人守旧,他搞维新,大家还附和他;可是当别人排满,他却保
皇;别人革命,他却“反革命”;别人共和,他却君主立宪的时候,他就显得太不
合时宜了。别人只能知道第一阶段的他,却不能知道第二阶段的他。不过,康有为
却是不肯怀忧丧志的, 没人印他的文章, 他自己在中华民国成立那年,就创办了
《不忍》杂志。这杂志每月出一本,都是他自己写的,每本约七八万字,他用一个
人的力量,大声疾呼,要唤醒别人。不过,二十年前,他唤醒的对象,是一个皇帝;
二十年后,他唤醒的对象,却是千千万万的众生。不同的是,皇帝被唤醒,可是皇
帝救国有心无力;而众生呢,却根本唤不醒他们,他们千千万万,只是梦游的患者。
结果呢,有心无力的,变成了康有为自己。但是,难道他从此就停止了么?不会的,
还是要找些志不同而遭合的人们,来救亡图存。早在辛亥革命之际,他亡命在日本,
就写信给革命党领袖人物黄兴—
—就是当年派同志上北京想把谭嗣同接走的黄轸,也就是黄克强,提醒他中国
是几千年的君主国,骤然变成共和国是会惹出麻烦的,不如学英国学日本,以立宪
的君主国,来长保恒定。他认为这种“虚君共和”中最理想的虚君是孔子的后裔。
但是这种迂阔的意见,谁又听得进去呢?
辛亥革命后,一晃五年了,他所预言的革命会给中国带来麻烦,好像说中了。
他决心再把中国给调回头来。现在,有一个做虚君的人选,也相当合适,那就是被
废除的中国末代皇帝溥仪。溥仪的缺点在他是满族人,但优势也正在他是满族人。
满族统治中国,已经有两百六十八年的历史了。这一历史背景正好表示了它的稳定
性。溥仪是光绪皇帝的继承人,他的年号是宣统,宣统不到三年,中华民国就成立
了,溥仪变成了逊帝,溥仪手下的王公大臣变成了遗老。遗老中有很多很多效忠清
室的“顽固分子”,他们无日不想复辟,把现在扭成过去,但是,他们手无寸铁,
无能为力。正巧有一个长江巡阅使兼安徽督军的张勋,是顽固专家,他为了效忠清
室,把他手下的三万军队都保留了辫子不剪,号称“辫子军”,有意恢复旧王朝。
遂在袁世凯死后一年之日,拥立宣统皇帝“御极听政”,收回大权。在这幕活剧里,
康有为也加入了,做了弼德院副院长。可是,昙花一现十三天,段祺瑞在马厂誓师
而上的部队,就把“辫子军”打垮了。宣统皇帝逃到英国公使馆寻求政治庇护、张
勋逃到荷兰公使馆、康有为逃到美国公使馆。
美国公使礼遇康有为,把他安置在美森院居住,整天写书作诗,苦撑待变。在
整个的复辟失败中,他最大的痛苦不是无法光复旧朝,因为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知
道复辟并非易事,失败了也不意外;他也不高估这些共事的清廷遗老,因为他也早
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些人不成气候,搞砸了也不意外。最使他意外的反倒是:他的
第一号大弟子梁启超“背叛”了他,段祺瑞马厂誓师的真正军师,不是别人,正是
梁启超。梁启超在反对复辟的通电中,公开指斥“此次首造逆谋之人,非贪黩无厌
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显然已经直接攻击到康老师头上来了。康有为躲在
美国公使馆,对梁启超的“当仁不让于师”,非常恼怒。他写诗说:
鸱枭食母獍食父,
刑天舞戚虎守关,
逢蒙弯弓专射羿,
坐看日落泪潸潸。
在诗中,从动物到神话,凡是显示出忘恩负义例子的,都被他选进诗里。在诗
槁最后,他还写下十三个字——“此次讨逆军发难于梁贼启超也!”可见他内心的
苦痛。他最心爱的学生也离他而去了,这个世界,更孤单了。
不过,在孤单中,也有对话的声音存在,那就是美国公使馆中的一名精通华语
的武官,名叫史迪威,常常过来陪他聊天,两人谈得也蛮投机。有一次,史迪威问
到复辟的事。
“有人说你康先生这次参加复辟,是‘迷恋红顶花翎’不甘寂寞。”史迪威一
面敬了茶,一面不经意的带进主题。
“你以为我康有为那么没出息、那么反动吗?你就错了。”康有为有点激动,
“对君主政治,我其实知道得清清楚楚。有史以来的‘圣君’,不过是大桀小桀;
所谓‘贤臣’,只是助桀为虐。这些遗老辫帅,根本不知政治为何物,我参加复辟,
志在实现‘虚君共和’的理想而来,不是参加这些人的丑剧而来,你不要认错了人!”
“‘虚君共和’?你康先生在戊戌变法时,搞得是‘虚君共和’么?”
“那时候不是。那时候我希望光绪皇帝做彼得大帝,要有实权,是‘开明专制’;
可是戊戌以后,我倾向‘君主立宪’认为君权要有限制;辛亥以后,由于已有中华
民国的形式,我主张我们采行英国式的‘虚君共和’。我的政治主张是进化的,浅
人看来,我是保皇党,其实我保的皇,绝非这些遗老辫帅保的皇。我认为清朝两百
六十八年的统一基础要珍惜,它是一种安定力量、向心力量。皇帝就是这种安定力
向心力的象征。你看英国,从过去亨利第八的绝对君权,到今天乔治五世的‘虚君
共和’,都有皇帝摆在那里,英国不论怎么耍花样、怎么改变政体,它都聪明的把
安定力向心力的虚有其名的象征吊在那儿。”
“既然保皇保皇,被保的皇实质上已经一变再变,甚至变到了虚有其名、空壳
子,又何必这么麻烦,千方百计的吊在那儿?干脆改成人民共和国,岂不更好?”
“不然。你别忘了,中国是有皇帝的国家,已经几千年了,这个传统你必须重
视,即使是利用,也是重视的一种。我在外国十六年,八次去英国、七次去法国、
五次去瑞士、一次去葡萄牙,在墨西哥住了半年、在美国住了三年,所过三十一国、
行经六十万里,虽不敢说尽知真相,但是一直细心考察,所以我的结论,不是虚空
的,而是落实的。我深信中国当学英国,要挟天子以行共和。至于谁为天子,只要
有传统象征作用的,都可以。从孔子后代衍圣公,到清廷逊帝,我都赞成。目前衍
圣公只有两岁,宣统比较合适。所以我参加了复辟。我参加,是希望大家搞‘虚君
共和’的,没想到遗老辫帅们没见识。我提议的定国号为中华帝国、行虚君共和制、
召开国民大会、融化满汉呛域、亲贵不得干政、免跪拜、不避御讳等开明民主措施,
他们都不肯接受,反倒搞什么大清国、大清门、大清银行等等,妄想恢复旧王朝的
统治,大家争权夺利,这哪是我的本意呢?”
史迪威点着头、点着头,他显然被康有为说服了。他站起来,又为康有为敬了
茶。
“康先生的见解远大、立身正大,我们美国人都了解,这也就是我们公使馆愿
意出面政治庇护康先生的原因。可惜的是,康先生的本国人对康先生反倒了解得不
够,这倒是很遗憾的。这真是中国的难题。”
康有为冷笑了一下,“难题也不单是中国的吧?你们美国又何尝不然?你们开
国时的先知和功臣汤玛斯。潘恩,在把美国带入新境界以后,还不是要离开美国,
到法国去另找天地?他在法国,因为反对暴力革命,还被关在牢里,美国总统虽把
他救回美国,但他的后半生,却在被美国人漠视中死去,直到一百多年后才被真的
肯定,你们美国人对自己的先知和功臣,还不是一样!”
史迪威苦笑了一下,说:“那稣说先知总不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概就是这
个原因吧?不过,中国是一个伟大的民族,这个民族的人情世故,有它独特的结构,
他们对你康先生,有朝一日,也许有令人惊讶的肯定,也许不要等上一百年。试看
你今天的康先生,明明是犯了叛国罪的要犯,可是你却能逍遥法外,大家除了责怪
你康有为老朽昏庸不合时代潮流外,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这种和稀泥的态度,正
是中国人的一大特色。现在公使正私下和中国政府商量,闭一只眼,放你南下,这
在外国是办不到的啊!法国大革命时汤玛斯·潘恩为了保护下台的皇帝,都要被关
起来;而你康先生呢,把下台的皇帝推上台,也不过不了了之。中国人不了解先知,
但是,他们也不过分迫害他啊……”“你看着吧!”康有为打断他的话,“我老了,
我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会看到中国的剧变。我想我是中国最后一个仅存的先知,最
后一个被群众放过、被暴民放过、被政党放过的先知。原因无他,他们认为我早已
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放过我,一如他们放过一件活古董。但是,你等着看吧,
这点残存的宽大将来也愈来愈少了。民国、民国,民犹是也、国犹是也,将来的麻
烦可多得不得了呢!如果清朝是夕阳、是落日,那么民国却是夕阳落日后黑夜,将
来的麻烦可多着呢……”说到这里,廉有为抬起头来,眼望着窗外,“四十年来,
我所预言的,无一不中;不听我忠告的,无一不败。这就是做先知的痛苦。这种人
早在四十年前就看到中国的今天,也从中国的今天远看到四十年后,虽然四十年后,
这种人早就死了,但是,这一对老眼永不死亡。你知道中国古人伍子胥的故事吗?
他死前遗命把他头颅悬在城门口,要看自己国家的灭亡。”
“康先生还是不要太悲观了!”史迪威站了起来,“即使民国是黑夜,你康先
生也是一轮明月,时常会照亮它。”
“是吗?”康有为笑了一下,也站起来,“不谈了,正好木堂先生要我为他题
几个字,我要去挥毫了。中国的毛笔字真有用,当你想逃避一下现实,它可是最好
的宝贝。”
“人家说康先生的书法,民国第一。康先生光凭毛笔字,就可不朽。”史迪威
赞美着。
“不是民国第一,是中国第一、清朝第一。我不要靠毛笔字在民国站一席地。
在众生嗷嗷待哺、国事鱼烂河决的时候,靠毛笔字是可耻的。不过,谈件小事,我
的余生怎么生活呢?也许我得靠卖字来活了。哈哈,我生命中最渺小的一部分,竟
在中华民国变成了最伟大的。史迪威先生,做先知不必再痛苦,只要他肯心甘情愿
写毛笔字!”
在笑声中,两人分了手。
三天以后,在美国公使馆躲了半年以后,美国公使终于跟中国政府取得默契,
用专车把康有为送到天津去。康有为临行留下了一些事件托史迪威料理,其中有一
幅手卷,故意没有封起。史迪威打开一看,赫然写着雄浑的五个大字:
<<明月几时有>>
下有小字写着:
{{木堂先生属}}
康有为
史迪威顿然一惊,然后摇了摇头,停住了,过了一会,他把脸朝向窗外。
“康先生秋天来,冬天走了。”他心里想着,“他该走了,北京的冬天,对他
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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