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伏兵(6)
终于无望了,回程时,他经过了人民广场。
广场中央有沄城传奇古德的塑像。据传,古德的亲人在抗战时死于梅姓恶霸
之手,他深夜伏悲出城,远走他乡。十一年后,投了军的古德随大军南下,率团
兵临城下,却在城外按兵不动,次夜,城内城外伏兵尽起,几乎没费枪弹就解放
了沄城。
十一年前古德乘夜色逃离;十一年后,又是深夜,古德一身戎装,昂然而入
沄城东门,百姓夹道欢迎。然而,当年的夜色是生机,此时的黑夜却藏了罪恶,
冷枪不期而来,古德中枪,倒下前扬手击毙刺客——正是害他家破人亡的恶霸。
古德只是受了轻伤,可这伤成了他一身遗憾,他因此未随部队南下,留守沄城并
当了首任县长。可是,大多细节已没多少人了解了。这个变化中的城市习惯把历
史当稻草随地扔,任其烂了,想要再找时,却又找不到了。
00尽管古德像就在广场,但直到半年前才旧话重提,起因是有人在古德像下
发现一张大字报,写着:古德之魂千里还乡。次日,又有一张大字报贴在那里:
你是谁?第三天,又有大字报回曰:回来做一件古德没做的事。为探究竟,第四
天凌晨就有人守在广场,但不见有人来,后来也没有,大家便以为是有恶作剧,
渐渐淡忘了。这不足为奇,这本就是一个擅长遗忘的城市。
既然人民广场从不见行乞者,平鹤松也无意停留,车过了广场后方想起广场
底下有个百货公司,周围是环形的地下长廊。他是极少上百货公司的,偏这里他
来过一回,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临年关,路远超身在国外,方雪的司机
也提前回家过年了,年前采购,方雪就喊了他来帮忙,两人就是来到了这个百货
公司。
当时临年关,四处张灯结彩,广场却寥无人迹,如同一个丰盛宴席,却没有
一个宾客,主人看着佳肴慢慢冷却。
他们下台阶时,一个流浪汉喊住了他们。
他很瘦,穿着西装斜趴在台阶上,台阶上放着一支笔和一本撕过的笔记本,
他的头发杂乱,却是刻意地不修边幅,如一堆杂乱的音符在寒风中跳跃,微微的
胡子渣下面的那张嘴叼着一支干瘪的香烟,就那么缓缓地、玩世不恭而带着点怯
意的声音说:" 我没钱了。"
平鹤松微微一笑,钱包里却只有百元大钞,迟疑片刻,抽了一张。流浪汉接
了,但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他又说:" 我不是乞丐,我只是没钱了。" 平鹤松
跟方雪不解,怔怔地看着他,流浪汉说:" 我的意思是,我能给你一点东西,算
是一笔生意。"
方雪看了平鹤松一眼,扭头说:" 你有什么?"
" 有诗。" 流浪汉拿起笔," 如果你们时间不那么紧的话,稍等片刻,我写
一首诗给你们。"
" 多久?"
" 十分钟。"
他们要走开,却又被他叫住了,说:" 你们提供点素材,比如一个词。"
平鹤松用问询的目光看方雪,却见落日从她背后洒过来,散落的头发如金丝
漂浮在脸颊,看上去高贵而孤独,于是,他脱口而出:" 落日。"
" 落日?"
" 对。" 方雪说," 落日,也许爱情诗更好。"
流浪汉点点头,沉思片刻,然后趴在台阶上奋笔疾书,嘴里仍叼着那支烟,
长长的烟灰一直在生长,终于掉在笔记本上,他似浑然不觉。不足十分钟,他挺
起身,撕下一页来,方雪接了。
落日残破的余晖将你包围
巨大而散漫的光束,背对你的忧伤
晚霞是衰老的螺旋
扬起头发凌乱
你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在那黑色与金黄的交替循环处
孤独地与这死亡时刻独处
悼念已破碎的白日
我站在这里,无助地凝望
触手可及而咫尺天涯
哦,孤独的、美丽的人儿
落日为你西下,你却悲伤而绝望
远离这寒冬,去往夏日的心脏
一个风暴欲来的凌晨
我为你喷发狂热的欲望
希望在你心田里野草般生长
祭起你的弓,射出导航的箭
那穿越风的声音如同战争里清亮的单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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