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比狗辛酸
初战告捷,刘福田兴奋不已,给老公安鼓劲说:嘿,你呀,吃公安这碗饭也
有十几二十年了吧,连个小股长也没混上。为嘛?光抓些小偷小摸,光整整" 四
类分子" ,轮得到你嘉奖晋级吗?这回呀,好好干!干出个名堂来,我给你请功!
老公安就说,全靠刘主任栽培了!
他们立马赶回县城提审吴希声。
对付这个文弱书生,反而不能像对付五大三粗的张亮那样客客气气了。老公
安走进预审室,往审讯台前的木椅上一坐,板起一张铁青的脸,对戴着脚镣手铐
像用螺旋铆钉固定在一张石凳上的吴希声发问:
" 吴希声,根据我们掌握,你这些年散布了许多政治谣言,恶毒攻击中央首
长。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又向哪些人传播过?你要老实交
代,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吴希声一下就蒙了。前些天,公安们一直追问他怎么杀害了小文革?出于什
么动机?从何时开始预谋?是怎样撬门入室的?等等等等。吴希声悲痛至极,欲
哭无泪。天哪,那个惨死的孩子可是我的亲骨肉呀,我又不是疯子白痴禽兽畜生
虫豸乌龟王八蛋,我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但槠槠是他和秀秀的结晶,也是他
和秀秀的绝对秘密,一丁半点也不敢暴露。吴希声暗暗想:刘福田很可能已经发
现他跟秀秀私通,而且知道槠槠并非姓刘而是姓吴,一怒之下杀了孩子又嫁祸于
他吴希声。他继而想起秀秀啐自己的脸,刮自己的耳光,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
血那疯疯癫癫的样子,秀秀似乎并未看穿这个阴谋。她也许还是蒙在鼓里吧?我
怎么才能把这想法透给她,也免得蒙受这不白之冤,而且也好让秀秀在外头设法
营救自己呀!……吴希声这么颠来倒去地思量着,就下了狠心,咬紧牙根,一直
保持沉默。
可是现在,公安们一字不提谋杀幼婴的事了,却穷追不舍要他交代什么" 恶
攻言论" 和" 政治谣言" 。开头,吴希声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公安用一种巧妙的
方式,暗示他曾经传播过一些反动诗歌,曾经议论过一位非常" 受人尊敬" 的中
央首长,那位首长还是个女的,那位首长照相的技术呱呱叫,那位首长是戏剧行
家,亲自抓了好几个革命样板戏……这些暗示再明白不过了,吴希声只觉眼前有
一窝马蜂嗡嗡乱飞,脑瓜子就痛得快要爆炸。
说实在话," 文革" 初期,吴希声对那个自诩为艺术行家的老女人还是有些
敬佩的。偶像的倒塌开始于得知一件史实凿凿的传闻。那时红卫兵运动还没有闹
起来,却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了。一天,他和他哥希文在书房里看书,父亲和
几个文艺界的老朋友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一会儿,兄弟俩就听见父亲和叔叔、
伯伯们谈到了江青。嗓门都放低了,语气都有些不屑。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
有些神秘。兄弟俩都放下书本,把双耳支楞起来。
希文和希声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这个江青三十年代好像在上海演过戏吧?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不错,那时候她的艺名叫蓝苹。又一个叔叔补充说,蓝苹
那时好像就有情人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再一个伯伯又抢着说,可不是吗,
那女人同时和两个男人好,一个是编剧唐纳,一个是导演章泯。蓝苹对人很凶很
粗暴,也不知为了件啥事体,逼得唐纳去上吊……父亲这时才插了话。父亲好像
要为老友们举出点证据,就说蓝苹当时就住在淮海路弄堂里,她跟唐纳同居的亭
子间还在呢,一点也没有损坏……
吴希声记得那天从书房通往客厅的房门是虚掩着的,父亲肯定以为孩子们不
在家,才敢跟朋友们谈论那些有所忌讳的往事。尽管父亲和老友们的谈话声音很
低,时断时续,神神秘秘,还是非常清晰地传到希声哥俩的耳朵里,而且激起两
个年轻人极大的好奇心。
过了些天,他们就有了一次探险式的经历。哥哥希文比希声大七八岁,已经
是一家报社的记者,自然是这次活动的领头人。哥哥对弟弟说,走,我带你到一
个地方白相白相。弟弟问,去哪里?哥哥说,走呀,去了你就知道了。他们坐了
好几站车到了淮海路,又七拐八弯走进一条蛮长的弄堂。弄堂两边都是三四层高
的洋楼。但是没有一家店铺,弄堂就显得非常幽静,幽静得像一条长长的峡谷。
他们一边走,一边能听到峡谷里响起脚步的回声,气氛真有点紧张。哥哥在路上
问了两位上了年纪的大爷,说要找一幢解放前一位女电影明星住过的房子。那时
的老人警惕性都很高,用审贼一样的目光审视哥儿俩。好在希文带着记者证,老
人相信他们是记者的采访活动,才给他们指了路。走到弄堂尽头,他们终于看到
一幢灰色的洋楼,窗户和走廊上,晾着许多衣服,花花绿绿的,像万国旗似的在
阳光下飘扬。这说明这一带的住宅是极普通的居民区,在繁华的大上海几乎是个
被人遗忘了的角落。希文再问了一位老人,老人指着那幢洋楼二层的一间亭子间,
说那就是解放前一个女明星住过的房子。希文来了兴趣,拽着希声就要往上走,
才走到第二道院门,被两个戴着红袖箍的中年人拦住了,喝问他们是来干啥事体
的。希文这回没敢亮记者证,拽着弟弟掉头就走,像逃难似的。他们跑出老远老
远,气都差点憋过去,希文这才刹住脚对弟弟说,我还以为那个女人很了不起呢,
解放前不过是个三流演员,就住那样的小弄堂,那样的亭子间……
下乡之前,哥哥希文曾多次告诫希声:江青如今是个炙手可热的大首长,关
于她的历史,今后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那是个危险的雷区,一踩上地雷,会
粉身碎骨,家破人亡!后来希声一直守口如瓶,不敢在谁面前提起这档子事。
今天是怎么啦?老公安揪住这事没个完。吴希声继续回忆着,也许是啥时候
自己的嘴巴没有把好关,跟什么人谈过江青的绯闻旧事吧?哦,吴希声终于想起
来了,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天,他和张亮在大队部看到一张报纸,在头版显著
位置刊登着毛主席的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诗文下端,刊着
一帧黑白艺术摄影作品,那是一株铁骨铮铮的黄山松,突兀而高耸,一派凌雪傲
霜、雄视万物的气概。张亮非常欣赏这幅照片,问起李进是何许人也。就在这个
时候,吴希声没有管好自己的臭嘴,把李进就是" 三点水" ," 三点水" 就是江
青,江青就是蓝苹,以及这个女人在三十年代的丑闻劣迹,都一吐为快,告诉了
张亮。……
老公安桌上摆着一盒烟,泡了一杯茶,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苦口婆心,
跟吴希声泡了两个昼夜。磨得吴希声唇焦舌燥,眼皮耷拉,快要昏睡死去。其实,
他的脑子片刻也没有消停过。吴希声细细回忆,老公安说的" 反党诗歌" ,肯定
是从自己的笔记本中查到的;那支《中国知青歌》,也只在张亮面前哼唱过。关
于蓝苹的风流韵事,我还跟谁说过呢?没有,绝对没有!他思前想后,此事除了
张亮,他没敢向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雪梅和秀秀──透露一个字!这点断定
之后,吴希声就猜想张亮出了问题。但张亮是自己从小学到中学的老同学,是从
穿开裆裤到一块儿下乡插队的铁哥们,他还能把自己端出去卖了吗?不可能,不
可能!
" 吴希声,我帮你提个醒吧!" 老公安头也不抬,耷拉着困倦的眼皮轻声说,
" 你有一次攻击中央首长的时候,是在枫树坪大队部,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呢,已经抢先坦白,占了主动,白纸黑字的揭发材料就在我的包包里,想
不想保住年轻轻的小命儿,现在就看你自己了。"
吴希声觉得有把匕首捅进心脏,立时失血过多,差点儿虚脱倒毙。老公安这
个暗示太明显不过了。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就是张亮!天呀,那个跟自己一起宣
誓"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的好朋友,那个与自己同窗十多载的老同学,这么快
就把自己出卖了吗?能一口气抡一百二十五下大锤的" 英雄" ,如此不堪一击?
真是人心叵测呀!
吴希声立即想起那个盛夏的正午,他和张亮在大队部谈过江青在上海的一些
绯闻旧事之后,张亮曾经大骂" 三点水" 是武则天、西太后、老妖精,还说" 三
点水" 天天夜里要叫个小伙子揉腰捶背……张亮是否把这些全都坦白交代了?我
要是给他端出去呢,他不是也得立马和我一样关进班房吗?不,不,不!张亮决
不会是个软骨头;再退一步说,就是人家出卖了我,我也决不以牙还牙。生命和
自由,对人对己都是最宝贵的,灾难既然已经落在我的身上,又何必殃及朋友?
"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砍头枪毙都由我一人来承担吧,何苦再拖个朋友垫
背呀!
吴希声思路理清了,主意拿定了,脸上的惊慌一扫而光,沉默得像一块坚硬
的磐石。
老公安毒辣的目光又死死咬住吴希声:" 快快讲!我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
吴希声双目紧闭,作昏昏欲睡状。他由张亮,又想起自己的父亲、哥哥,以
及给自己抄过诗和传递过信息的同学朋友们。他知道,防线不能突破。只要打开
一个决口,就不知有多少好人将和自己一样陷入冤狱。吴希声装困装睡装傻装死,
其实脑子一直在打转转,一一回忆那些惹下塌天大祸的烂事。食指的诗是个中学
同学寄来的。食指是当时名气最大的地下诗人。他的诗人人传抄,像地火般运行,
特别是那首《疯狗》,道出了吴希声的切肤之痛。那个年代,有多少人真是活得
比狗更辛酸呀!悼念周总理的两首诗,是哥哥希文从信中传来的,与天安门事件
的真相一起,吹来一股寒夜里的春风,闪过一道黎明前的曙光。他十分珍惜,便
一一抄录在本子上。
现在,吴希声反反复复考虑的,是要千方百计地把与这些事有关的人保护好。
要编造一些情节和过程,并不困难,关键的关键,是要能自圆其说,不出纰漏,
不留把柄。熬过两个昼夜,吴希声终于把一切都想好了,这才开了口。他佯装脑
子十分迟钝的样子,一点一点回忆,一点一点往外掏,真像那个年代的专案人员
常爱说的一句话──" 挤牙膏" :关于蓝苹的那些事,是在上海火车站候车的时
候,听两个候车者闲聊时说的,听完,各走各的,再也记不得他们长个什么样子
了。悼念周总理的那两首诗和食指那首《疯狗》,是在福州汽车站捡到的一本油
印小册子上看到的,抄在本子上以后,那本油印的小册子一页一页撕下当了手纸。
至于那支《中国知青歌》,许多知青都会唱,因为前不久莫斯科广播电台还天天
广播呢,我在收音机上听了几遍,就会哼了。
老公安打断吴希声:" 胡扯!这山沟沟里听得到莫斯科广播电台?"
吴希声说:" 山愈高,听短波的效果愈好。不信,你去问问知青们,或者,
你自己晚上也可以试一试。"
老公安眼睛一瞪:" 啊哈,吴希声,你偷听苏修电台广播,还敢煽动别人也
去听?嘿,你想罪加一等!"
吴希声说:" 罪加一等还是加十等,那是你们的事,权力在你们手里。"
" 啊哈,你真嚣张呀,吴希声!" 老公安又拍桌子又瞪眼,暴跳如雷。
"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信,我就没办法了!" 吴希声翻眼看天花板,一脸
视死如归。
吴希声在看守所熬过一周,像经历过欧洲漫长的中世纪,思想的种子在咸涩
的心里发了芽,抽了叶,忽然长成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柏。他知道苟活的生命对自
己已经没有意义,惟一能做和必须做的,就是保护说了真话的人,同时也捍卫自
己的尊严与良知。
老公安软硬兼施,攻心战持续三天三夜,吴希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针插
不进,水泼不入。刘福田有些急了,问:" 你就不能给他来点颜色?" 老公安说
:" 来嘛颜色?这种横下一条心准备吃枪子的人,就是动了大刑也是不愿开口的。
" 刘福田笑笑说:" 你等着瞧,我有办法治这小子。"
刘福田叫老公安召来几个在押的小扒手、盗窃犯,在公安局内的小礼堂里,
搭起一个五尺多高、一尺多见方的小高台。高台下四周铺了一圈水泥板,水泥板
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片,锐利得跟刀子一般。刘福田说,这是他们造反派在批
斗" 走资派" 时玩过的把戏, 有个很形象很有诗意的叫法:" 猴子望月" 。
吴希声被几个公安架上高台。那高台离天花板只有两尺来高,一米七几的吴
希声站也站不直。小台子只有一尺多宽,倒钉着密密麻麻呈梅花状的铁钉,吴希
声坐又坐不得。他只能低着头,弓着腰,像猴子那样,蹲成个" 猴子望月" 的姿
势。但是,猴子望月可以观景,可以小憩,想望就望,不想望就走,随时蹦下岩
石悠哉游哉,皇帝老子也管不着。而吴希声可没有猴子的福气。他早已经遍体鳞
伤、精疲力竭,站不直,坐不下,像只猴子佝偻着,不到一袋烟工夫,膝盖骨和
腰椎骨断裂一样剧痛,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洒落。
" 怎么样?想不想交代?" 坐在一张藤椅上的刘福田,一边吸烟一边问。
" 我实在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吴希声的声音有气无力。
" 那好,你就在上头凉快吧!" 刘福田一点不着急,把二郎腿架起来,让自
己坐得更舒服些。
刘福田又想起奸刁枭恶的悍妇阿婶的名言:" 羊食草,狼食肉,牛牯耕田到
死饥辘辘。" 阿婶就是一匹恶狼,常常把他关在柴房里,用带刺的荆条抽得他鲜
血淋漓。苦难的童年,在刘福田心中积攒下的仇恨,叫他没齿难忘,总想找个机
会尽情地宣泄。今天,能找到个出气筒出出气,刘福田真像个大烟鬼过了一回烟
瘾那样畅快。
" 小伙子,你还是说了吧!" 审讯过多少犯人的老公安,都有些为吴希声难
受了,在一旁催促着。
" 我……没……" 吴希声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吴希声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了,身子像寒风中枯叶一样战栗着,汗珠儿噼里啪
啦掉下来,身上看不见一点活气了,可他就是不肯开口,不肯告饶。
刘福田问:" 吴希声,想好了没有?"
沉默。铁一般的沉默!
刘福田掏出两支烟,一支分给老公安,一支叼在自己嘴边。老公安连忙掀亮
打火机,预审室里立即白烟袅袅,香气四溢。
刘福田又眯起眼睛问道:" 吴希声,你想好了没有?"
沉默。还是铁一般的沉默!
又过了一支烟工夫,刘福田看见气息奄奄的吴希声嘴唇轻轻翕动,以为到了
火候,心里一喜喝问道:" 吴希声,你要讲嘛咯?快快讲,大声点!"
吴希声干裂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刘福田凑上前去,这才听清了吴希声像蚊子
一样哼哼道:" 放……我……下去……我……要……解……小……便!"
刘福田又泄气又狂怒:" 去你妈的蛋!你要解小便你就解呀,谁把你的鸡巴
打上塞子啦?"
吴希声觉得做人的起码尊严受到践踏,又变得像铁一样沉默。说实在的,吴
希声一点也不想扮演英雄。他身上没有这种气质。他从小胆小怕事,不问政治,
连共青团也没想入,满脑子都是音符、乐谱、小提琴、莫扎特、施特劳斯、贝多
芬……吴希声身陷囹圄,受尽折磨,不是坚守什么主义和理想,也没有从伟人语
录和英雄的豪言壮语中获得力量。他所坚持的只是一个小民凡人都应该有的信念,
那就是不能告密,不能出卖,不能害人,更何况那些人是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啊!
实在受不了熬煎的时候,吴希声脑子里就响起莫扎特的《圣母颂》,想起贝多芬
的名言:" 谁能了解我的音乐,谁便能超越常人无以摆脱的苦难。" 正是高尚的
音乐鼓舞和支持着吴希声,这个不是猴子的猴子,在做" 猴子望月" 时,做出一
个全身僵硬不变的动作,能比任何猴子坚持更长的时间。
倒是刘福田失去了耐心。他把双手搭在背上,狂躁不安地绕着高台转圈圈。
即将死去的吴希声,腿已麻木,腰快折断,又有一大泡尿压迫膀胱,小肚子痛得
针刺刀绞似的难受,即使咬紧牙关也把持不住了。吴希声万般无奈,只好掏出家
伙,一股黄尿像万丈飞瀑从高空降落,带着骚臭的热气,带着满腔的怒火。
正在高台下埋头踱步的刘福田,当头淋了一泡臭尿,一下蹦开,像恶狼般怒
吼着:" 他妈的!反了!反了!你竟敢在太岁头上撒尿!我毙了你妈里个巴子!
"
解完小便,吴希声的小肚子轻松了些,但是,他耗尽最后一点气力,身子一
歪,从五尺高台上栽了下来。头部和身上被玻璃碎片扎了十多个窟窿,纵横交错
的红色小河,在他身上哗啦啦流淌。
刘福田和老公安都慌了手脚,立即叫人把吴希声抬到医院去抢救。
张亮摁过那个犹大式的手印后,当天就解脱了,自由了,他轻舒口气,伸展
双臂,觉得浑身都放松了。哦,十来天没出知青楼一步,乍看到头顶的天空像水
洗过一样蓝湛湛的,白云悠游自在,小溪潺潺流淌,世界是多么美好。张亮吹了
两声口哨,信步在村街上溜达,高兴得想跟每个人打招呼。
但是,张亮很快发现,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掉过头去不愿理他。咦,这
是怎么回事?学习班不是已经结束了?刘福田也亲口宣布我完全自由了?
原来,枫树坪的乡亲们对学习班是极其关注、严密监视的。天天都有人从里
头传出消息说:" 嘿,平安无事!别看刘福田乍乍呼呼的,今天他们又没捞到嘛
咯有价值的材料。" 好些天了,都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乡亲们便稍稍地放心了。
心想知青们到底都是些善良之辈,哪会栽赃害人呢。吴希声在公安局再关些天,
吃点苦,他们总是要放人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能平白无故冤枉一个大好
人?
可是,又过了几天,却听说学习班有了重大的突破。据派到知青楼站岗的基
干民兵透露:突破口是从大软蛋张亮那里炸开的。张亮是吴希声最好的朋友,两
人从穿开裆裤时起,就在一个幼儿园玩耍,在一个小学和中学读书,情同手足,
无话不谈,拎出点违禁犯忌的只言片语,再加油加醋,上纲上线,还不是小菜一
碟?听说,张亮那小子写的揭发材料,码起来足有一筷子高哩!
像个刚用搅屎棍搅过的大粪缸,张亮的名声很快臭遍了枫树坪。
张亮还没走过半个村子,心就发虚,腿就发软,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他发
现,村里男女老少都用愤怒而鄙夷的目光瞅他、盯他,恨不能吃了他。张亮吓了
一跳,脑壳涨成巴斗大:我的妈呀!莫不是大家都把我看成了卖友求荣的陆谦了?
把我看成背叛同志的甫志高了?准是这样!张亮已经看到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甚至隐约听到" 叛徒" 、" 告密者" 这样一些指桑骂槐的诅咒。
张亮晕晕乎乎地往前走,迎面碰上瘦骨伶仃的王秀秀。张亮张了张嘴,想表
示一下问候,或者说点什么。
秀秀眼一瞪,朝地上吐口水,呸了一声,又跺了一脚,转身走了。
张亮满脸羞惭,不愿再与人碰面,更不敢主动跟人打招呼。他急匆匆往村外
走去,却发现一路上遇到的家禽家畜们对他也态度大变:鹅公们一看到他,都是
拧着脖子翻白眼;牛牯们看到他,一双双铜铃似的大眼球里充满了蔑视;鸭嬷们
一碰上他,就嘎嘎嘎的,尽是怪里怪气地冷言冷语;狗牯们碰上他,像见到贼,
汪汪汪地吠个不停。……张亮想,我的天呀!全村男女老少和家禽牲畜们都抱成
了团,嘲笑我,唾弃我,挤兑我,还叫我怎么活哟?
张亮再也不敢走出知青楼,整天在房里呆着。可是,他不愿见人,有人却偏
偏要见他。有一天,瞎目婆张八嬷拄着藤条拐杖来到知青楼,见人就问,希声放
回来没有?希声放回来没有?张八嬷说,她在新疆当军官的小孙子又来信了,要
请吴希声读信写信。
知青们都推说不知道,这事要问张亮。张亮是上海知青。张亮躲避不过,透
了点消息,说吴希声还关在县公安局。这下可惹了大祸。张八嬷手中的藤条拐杖
立时动了怒发了威,戳得杉木楼板嗵嗵响,用有眼无珠的眼睛对准了张亮:不是
讲摔死秀秀小崽子的是只小猴哥吗?怎么还把吴希声关着?是哪个黑心肝的落井
下石?是哪个烂肠子的在后面捅刀子?连吴希声这样的老实人也敢欺负,要遭天
打雷劈啊!……
瞎目婆看不见张亮脸上无地自容的表情,愣哭愣哭,愣骂愣骂,张亮一声也
不敢吭,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掏了出来,用一根竹竿高高挑起,在光天化
日之下曝光示众。
张亮知道罪有应得,一直忍着,而且极想求得人们的谅解,就讪讪地说,阿
婆,你孙子的信,我来帮你读,帮你回吧。
哼,瞎目婆冷笑一声,我怎么敢劳你大驾?你又会说,又会写,还是忙着给
公安写材料吧!刘福田会给你记功发奖招工招干哩。
张亮满脸羞红,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石柱子上。
在这支以" 红五类" 为骨干的上海知青队中,张亮是个异数。他是上海滩一
位丝绸大亨的阔少爷," 文革" 初期向往革命的疯劲是全校有名的。" 红五类"
们纷纷参加红卫兵的时候,张亮连佩戴毛主席像章的权利也没有。可他是个死心
眼,人家不让戴,他偏要戴。张亮拿一块瑞士梅花牌名表跟一位" 红五类" 同学
兑换了三块毛主席像章。第一块是铝合金的,大红漆底浮雕金像,张亮激情满怀
地别在一件旧军装的左胸前,可是被造反派看见,立马就摘下没收了,连那件旧
军装也不准穿。那个年代,不缀着领章帽徽的军装是红卫兵和造反派的标志,他
妈妈的,老子革了命,还有阿Q 的份吗?张亮并不灰心丧气,而是再接再厉,把
第二块像章──一块瓷都景德镇烧制的白玉瓷质彩色宝像,小心翼翼地别在内衣
里,可是再次被造反派发现,又毫无道理地收缴了。张亮不屈不挠,当着众多造
反战士的面,撕开自己的内衣,把第三块像章──一块有机玻璃制成的具有夜光
功能的宝像,径直别在自己肌肉鼓鼓的胸脯。锋利的别针扎进细皮嫩肉,血如泉
涌,张亮胸前红了一片。同学们都惊呆了,连连退缩,远远站着观望。只有扎着
两根小辫、身穿旧军装、腰束军皮带的蓝雪梅走了过去,使劲拍着张亮的肩膀说
:
" 行,张亮!你是我们战斗队的一员了!"
然而,张亮依然不能像" 红五类" 的红卫兵那样为所欲为,叱咤风云。因为
出身成分像古代囚犯的鲸印一样烙在张亮的脸上和心上,批斗起那些出身高贵、
历史光荣的" 走资派" 来,他还是有些自惭形秽底气不足。张亮惟一值得一提的,
是带头造他资本家老子的反。除了贴出一批又一批杀伤力极强的大字报,他还带
领蓝雪梅们到自己家抄家挖" 浮财" 。张亮自充内线,提供情报,一挖一个准。
不管他爸他妈埋在夹壁里还是藏在地窖里的" 封、资、修" 垃圾──从绫罗绸缎
到奇装异服,从金银首饰到珍珠玛瑙,从古玩名画到线装古籍,从冬虫夏草到朱
砂玉桂,从洋参鹿茸到熊胆虎胶,从金条银元到法郎美金,──全被搜出,琳琅
满目,应有尽有。接着,有些付之一炬,有些上缴国库,有些被人顺手牵羊,饱
了私囊。那个漂亮的攻坚战战果辉煌,轰动全校,张亮也就出足了风头,成了与
" 反动" 家庭彻底划清的" 可教育好的子女" 的典型。
可是,后来全国掀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红卫兵领袖蓝雪梅还是怕张亮
吃不了苦,为了要不要接纳张亮参加自己的知青队,颇有一番踌躇。张亮突然又
来了牛劲,郑重其事地递给蓝雪梅一封血书:" 紧跟毛主席干革命,广阔天地炼
红心,扎根农村不动摇,誓做革命接班人。" 这是张亮撕下一件白衬衫,割破手
指头,用自己的热血写下的二十九个大字。
蓝雪梅记得,张亮咬破了的手指还来不及包扎,他举起血肉模糊的手指,就
像举起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蓝雪梅大为感动,立即吸收张亮参加奔赴闽西老苏
区的上海知青队。
现在,上海知青队的最后一员──张亮,呆在锅清灶冷、四傍无邻的知青楼,
感到极度的恐慌和悲哀。他把自己在" 文革" 初期的疯劲傻冒全都回忆起来了。
咳,我一个劲想跟上潮流,一个劲想脱胎换骨,到头来怎么还是处处遭人唾弃?
天啊,长达八年的知青生活,简直像一场噩梦!八年了,我学会各种农活,能一
口气抡一百二十五下大锤,却远离书籍,把学到的知识都还给了老师;我轰轰烈
烈、死去活来地爱过一个善良的姑娘,却留下终生的屈辱;我结交过一个同甘共
苦、绝顶聪明的朋友,却把朋友送进了大狱……
张亮一想起吴希声这会儿关在大牢里受苦,就觉得他那只左手的大拇指隐隐
作痛。他非常痛恨这只大拇指,常常把大拇指竖起来,看见一圈圈螺纹上还残留
着印泥的红痕,那是永远洗刷不了的污斑。
他妈妈的,这是一只多么倒霉的臭手呀!就是你的屈服,老子这七尺男儿才
成了一只断了脊梁骨的哈叭狗!难怪乡亲们和知青们都朝我瞪白眼吐口水啊。
一天夜晚,张亮看见一辆吉普车进了村,发现刘福田那小子不知有何公干回
到枫树坪。张亮心里一动,突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张亮灌下半斤地瓜烧,喝了
个半醉不醉的,怀里揣上一把军用匕首,踉踉跄跄闯进大队部。
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张亮像一具可怕的僵尸,突然戳在刘福田跟前。
刘福田吓了一跳,从那张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上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呵斥道:
" 哎,张、张亮,你,你,你有嘛事?"
刘福田惊慌四顾,想随手抓件防御的家伙,比如扁担、木棍什么的。这个愣
头青张亮,一口气能抡一百多下大锤,他深更半夜闯了进来能有好事吗?可不能
不防着点儿。
满脸通红的张亮,把浓浓的酒气喷到刘福田苍白的脸上:" 姓刘的,快把我
写的那份揭发材料还给我,那些屁话都是我胡编乱造的。"
刘福田说:" 所有材料都是公安局拿去的,我怎么要得回来?"
张亮说:" 那就立马把老子的招工手续办了!"
刘福田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发现张亮原来是有求于人的,而自己正是掌握权
力被人求着的人,高高在上的权威感又回到他身上,口气便硬了起来:" 嘿,还
老子老子呢!这事由你说了算?"
张亮两道灼亮的目光刷地一下射向刘福田:" 你小子别忘了!造大寨田的时
候,你说过谁表现好,给谁招工;叫我写揭发材料的时候,你又说过,写了材料
就给我办招工。咹,刘福田,你没忘记吧?"
" 就算我说过这些话,那又怎么样?" 刘福田眯着眼十分不屑地瞅着张亮,
" 哈哈,就凭你这种态度,你还想……"
张亮嗖地一下从裤兜里抽出军用匕首,往办公桌上一拍,昏暗中飞起一道蓝
幽幽的寒光,把刘福田还没说完的话吓了回去。
" 你,你,你敢行凶?" 刘福田凶巴巴的脸一下就黄了," 张亮,别、别乱
来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 哼,一个孬种!"
张亮说着把匕首掂在手里,另一只手搁在桌上,咔嚓一声,一道血光飞溅,
一个大拇指剁了下来。这个大拇指,正是在揭发材料上摁过犹大式手印的那只左
手的大拇指。张亮已经恨它厌它有许多日子,今晚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给它严厉的
自裁。那个脱离了主体的大拇指仿佛不胜委屈,在桌子上蹦了两三下,才老老实
实地静卧在桌子上,像一块涂了红糟的猪蹄肉。
刘福田倒退两步,吸了口冷气,胆战心惊地直摆手:" 张、张亮,别、别犯
傻,别犯傻!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张亮手上的军用匕首在空中挥了挥:" 姓刘的,老子现在是个残疾人,按政
策,应当招工优先。"
张亮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这是他早预备好的,从容不迫地拾
起血肉模糊的断指,裹了起来,郑重其事地递给刘福田。
" 你就把这个交给县知青办和人劳组,向他们要个招工指标。万一要不到招
工指标,就给老子办残退返城手续。"
" 成,成,我一定尽快给你办!" 刘福田已经吓得快瘫了,战战兢兢说,"
这个,这个,就不要了吧!"
" 那也行。" 张亮把那只血糊糊的手指头装进兜兜里。他想,老子留着做个
永久的纪念也好。哼,这个可耻的大拇指!
第三天拂晓,天才麻麻亮,左手大拇指上缠着绷带的张亮,已经走在灰蒙蒙
的山道上。除了刘福田,谁也不晓得张亮就这样满怀悲愤地离开了枫树坪。
一勾残月慢慢西沉,几点寒星摇摇欲坠。东方天际亮了起来,一抹曙色包裹
在浓雾中,像打烂了的鸡蛋黄发出浑浊的微光。张亮走在露湿裤管的小路上,步
履蹒跚,泪雨滂沱。他的伤心,不仅为自己,也为蓝雪梅和吴希声,为整个上海
知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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