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猩的约会(二)
多年以后,我回味同事的话,才掂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不是我一看就穿的老乡,
他是阳刚的男子,挺拔、固执地站在服装厂的铁门外,等他心爱的姑娘,等他认为
等不到的姑娘。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他就去买蛋糕,我需要蛋糕的滋味和点缀。他不仅买了蛋
糕,还买了贺卡,诚心诚意地留言:认识你是最大的快乐。他也乐意烧饭送到厂里,
有鱼、有肉、有小菜,干干净净,被女孩们一扫而光,而我还不知什么味道。
这有什么关系,送饭本身就是一种进攻的方式,与味道无关。
后来他告诉我,这顿饭做了一上午,我相信。
除此之外,他把他们厂里图书馆的书借出来,送给我。让我看到哪年哪年还,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带我去逛街,喝咖啡。我们坐在幽静的咖啡店里,他掏出所有口袋里的钱付
账。硬币在桌上叮叮当当,这多不协调,俊男靓女们一个个优雅地说笑,在万宝路
的烟雾中谈情。他们起来付账,掏出一张一扔,看也不看就走。而他,掏尽所有的
口袋付账,我喝的咖啡只是咖啡,不是爱情的滋味。
我的爱情早有定位。
喝完咖啡,他身上还有看电影的钱。他一片诚意,花光明天的饭钱也在所不惜。
我当然不会拒绝。揩油,是我一贯的作风。
有时我们出去闲逛。我并不认为闲逛有助沟通或有益身心,但是我想我们有一
个共同的特点,虽然谁也没有开口说出来,那就是:模仿城市生活。
但我们确实与众不同,我们不喜欢那些迷离的灯光,喧闹和嘈杂声;我们路过
闪烁不定、装潢精致、格调不俗的地方的时候往往会加快脚步。
我们追逐——追逐我们不了解的一切。
我们艳羡——艳羡那些高不可攀的一切。
追逐和艳羡,很久以来,构成我们生活的一个基调。当这座城市在张扬地向外
围发展,车水马龙,高楼日渐增高时,我们也在微妙地、小心翼翼地进步着。从我
进城来的第一年到第六年,除却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在别人的眼里,我老实巴交,
坦诚,为人也不错,我男朋友给人的印象同样如此。
我们像两个根本不懂游戏规则的孩子,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游戏的区域,因此我
们打破规则,肆意冲突。可最终在我欣喜地为突围叫好时,规则已潜移默化地进入
了我们的生活:摧毁本身就是接受的一种,不管你愿不愿意。
揩完他的油,我带他去见我的同学,我说服他和我同学交朋友,我说人家是本
地户口,文凭也是国家承认的。
“她长得像什么?一点不漂亮。”
“那又有什么关系,比我斯文,比我可靠。”
“斯文就好啊!”他小声强调,“我又不喜欢她。”
当我抬起头时,没有看到受伤的表情。但是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回忆到这个片段
时,冷不丁就在细微处看到了受伤的心。这么说吧,当我爱他的时候,就了解了他
的心。他应该看到我身上奇妙的、夸夸其谈的、轻率的东西无非是来自于真正的不
快乐、自卑和无知。我的夸夸其谈只有一点点的理智和智慧,仅仅足够毫无目的搞
乱了自己的生活,引诱了他,惟一的沉醉就是别人的阿谀逢迎。
他应该看到这些,多年之后我就要问,他在生意场上的机智和稳重为什么没表
现在爱情上,他应该看到我的浮泛和浅薄,这不该是他所爱的品质。
不幸的是当他得到了一点友善的迹象,比如可以等我,可以送礼物,可以一起
看电影,这种没有约束力的友善在此时便能极其神秘地绑住他的心。他如痴如醉,
用精致的信笺给我写信,我的傲慢深深地伤了他的心,从他落笔的力度可见一斑。
但他没有退缩。“征服”——征服这个不友善的城市,征服这个不属于他的姑娘。
面对痛苦困难,他从不退缩,当然他没有退路,退路即是无边的寂寞,所以他敞开
伤痕,用伤痕作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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