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猩的约会(三)
有一次,我真正厌烦他时说:“你滚,滚!从此以后不准进我的房子。”不是
我的房子,是我五十块钱一月租的房子,低矮、潮湿,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只
有一只水龙头在楼下的院子里滴滴答答。他低着头,不动,固执地保持同一种姿态,
直到我动手捶他,用脚踢他,用牙咬他,一步步推到楼梯,推出门外,良久,才听
见自行车的起步声。
他第二天再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他的隐忍让我吃惊,他的固执就是一堵坚硬
的墙,叫人躲不开,推不倒。他一旦认准了他的目标,没有力量可以改变他,这一
点让我害怕。多年以后,我还是害怕,别看我们吵架的时候我总是占上风,我控制
了家庭的气氛,甚至控制了他的自由,但我的内心告诉自己,他其实不受任何人控
制,自有准绳在他的心中。我承认不能代替他的准绳,他的容忍,不是容忍我,是
容忍他自己的爱,那与我无关。
他身无分文,但我相信他的内心储存着宝藏。他穿最廉价的衣裳,他忧郁而冷
峻的气质就从廉价的衣裳中透出,但这没什么。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但我配得上他夜大的同学,那个和他一样英俊而膜拜我
的男孩,他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因此我更愿意接受那个同学的约会。
我听他的同学向我敞开心扉。他有城市户口和国家承认的学历,他把单位发的
被套送给我,他诚心诚意地爱我,他的身上没有让人把握不住的东西,他干干净净,
一眼见底。我想他对我比较合适。
但我空算计了一场,他的同学闪电般地和我断绝了来往,他轻而易举地赶走了
他的对手。
他对他的同学说:他和我已经那个了。他知道男人的致命处,所以善于出击。
他没有撒谎,我和他确实那个了。我之所以和他的同学没有结果,是因为和他
那个了。之所以和他那个,纯粹是出于轻敌。一九九五年底,他找我的频率越来越
高。我感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如果不采取措施,势必被他主宰,于是开始
躲避他。服装厂的工作时间永远不会固定,五点、六点、七点、八点、九点一直到
破晓凌晨六点,他总能在我下班时出现在我的厂门口。每个钟点我走出厂门,总能
看见他站在厂门口。我佯作不觉,只顾直直往前走,他也不发一言地跟着,那段日
子,他仿佛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声不响但却无处不在。每天都重复着一种动作,
我拿钥匙开门,他便推着山地车要跟进来。我于是一使劲,门咣的一声锁上时,他
也不纠缠,转身离去,即使只听见快速踏车的声音,也不能阻止他留在我印象中的
凄凉、绝望和孤独身影。在黑夜中往回走,一无所获地往回走,带着受伤的心,回
到寂寞的宿舍里独自疗伤,然后再继续追逐,这似乎成了他的课程。然而对于夜大
的课程,他却荒废了。
那段日子,他始终带着茫然无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跟在我的身后,几乎是可
怜巴巴地,与初见时的果断截然不同,反而无比真实地显露出压抑和忧伤。这种听
天由命的态度,格外能呼唤女人的抚慰之心吧。在他神色黯然地注视我的时候,我
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将他让进屋里,似乎那时他便与我当时的心情特别吻合,无奈
而又空虚吧。两个无奈的人窝在三四平方的小屋子,相互瞪着,相互守望,然后叠
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吧。
因为我不想和他发展到一定的程度,这个念头成立,我就少了些许的防备。女
人应该防备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别人。只有她自己的心敞开,别人才能进入她的身
体;若她是不愿苟同的,不愿从中得到什么的时候,她势必是紧闭的,真正紧闭的
女人别人是无法引诱的。
我当我是紧闭的女人,我比他老练、成熟、有地位,也比他容易劳累,我想睡
去,然而他不走,坐在一角,就那么专注而热烈地观望。我于是自行脱衣,上床。
“你走的时候替我关好门。”每晚都以此为结束语,根本不用招呼,他自然能
够做到。但是这一晚他没动身,而是脸色慢慢涨红,然后站了起来,开始拨弄牛仔
裤上的皮带,一个从没让我产生欲念的男人当我的面脱了裤子。我一动不动地盯着
他。我忘记了对阵中的形势,也忘记了这种动作的意味,他从来都不是欲和性的化
身,他文质彬彬,一直被动地在我的情绪下活动,因我喜而喜,因我怒而怯,因我
悲而悲,让我忽略了他的本性。他向自己心爱的人挺起的本性以及毫无克制经验的
痛苦。为了拒绝这种痛苦,他向我走来,没有喃喃细语,没有柔指的爱抚,那健壮
的充满豪情的身体压向我,我能从中感到一个男人的真切爱意,我无法拒绝,我没
有拒绝,我张开自己容纳了他。
是的,一开始的容纳没有意义,那不是因为爱。什么是该守护的、什么才是宝
贵的对于那时的我已没有明确的答案,我只知道我的日子是空虚的、前景是黯淡的、
工作是劳累的,而我的心也是飘浮的。他压下来,压住了我飘浮的心思。从此,我
没有接纳过任何一个男人,他将我的空间全部占满,根本不允许我容纳别人,所以
有了他和他同学之间的较量,有了他的拳头,也有了他对他自己事业的几番放弃。
他首先放弃的是夜大的学业,他原先的计划是:拿到大专文凭,然后专升本,
然后找一份白领的工作,脱下身上这脏兮兮的工作服。他要在这个城市站住脚,他
要扬眉吐气,然后考助理会计师,考完了再考注册会计师,这是一个比较吃香的职
业,有身份有收入还被人敬重。这座城市注册会计师不上百人,因此他将此作为奋
斗目标,然后去追一个叫亚梅的姑娘。那是他的笔友,职高毕业,长相可以,是本
地姑娘,如果不是认识我,他的这条路,八九不离十就这么走下去了。
但是他遇到了我,他开始旷课。旷课在夜大不是很要紧,搞一张单位证明而已,
单位证明是容易搞的,所以他更加恃无忌惮地旷课。然后是考试,明天就要考试,
今晚还在我的厂门口等我,手捧一本书,做做样子安慰安慰自己,眼睛却一直盯着
车间的门。
他如此不争气,当然我会不高兴。我教训他,生他的气,如此一来又耗掉了整
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说差不多了,他已复习了两个时辰了,然后他急
急地淘米给我做早饭,米还没下锅,他叫一声不好意思上了路。
他当然考得不好,八门功课都在及格和不及格之间摇晃,叫人胆战心惊。但他
更大的热情还是不在于此,直到要缴补考费,一缴就是半个月工资。我大发雷霆,
他才有点专心了。但是我们恋爱三年,他没有一天有心思读书,自然助理会计师、
注册会计师统统与他无缘了。若干年后我们做爱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明天我一定把这笔生意谈下来”时,我的身体开始收缩、开始僵硬。我想到了这
些,我知道,我所不重视的才是最宝贵的,我所宝贵的将再也不回来。
是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瞧瞧我,念了几年大学,认为摆脱过去了,可每天
还和打工妹同进同出,已没什么分别了。我不对什么发生兴趣,一切文学都在这种
时候没有了吸引我的魅力,我太懒惰了,也太娇惯了,加上这个一眼就知可以赴汤
蹈火的男人在侧,还有什么要操心的呢?别人的捧场奉承我已不太相信。那时我被
缝纫机的轰鸣搞得头晕脑涨,不相信自己能干上什么别的,我的聪明才智被纷繁的
轰轰隆隆的终日不停的机器声给淹没了,无可救药了。
所以,我们之间已经那个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不这样看,他写信给我,他说他能从我轻浮的笑声中看到我的矜持,更多的
是掩饰忧郁。他说你心底的烈火还在熊熊燃烧,你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谁有他这样细腻,又有谁像他这样忠贞!若干年后,我的同学签名售书,我已
变成平庸的女人,整日跟邻居妇女谈穿什么、戴什么、吃什么时,他还在热烈地奉
承我。
我的宝贝,他让我不沉沦,不迷失,他鼓励我去人才市场。他抬举了我,我若
想继续向上,永远离不开他的抬举,亲爱的,我相信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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