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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堤叫永安大堤,是整个防段的末梢,归县里管,所以市里对具体情况并
不掌握。但市防汛指挥部确实发过一个文件,要求沿线一百米内的房屋一律拆除,
“组织群众迅速撤离,凡因渎职造成事故者一律撤职严办。”这样县里就不知出于
什么心理,明知不会有问题的地方非要演出这么一出强权闹剧。所以她当即就向老
头道了歉,责成镇里作出补偿。
这本来是件小事,她处理完了也就忘了。可是听说匡老脸黑了几天,老是叹气。
按黄幼安的分析,这就叫不聪明,安抚了农民老头事小,失去了干部支持事大。正
确的做法应该是把人情让给县领导去做,而不是亲自处理。
道理是明摆着的,什么是大,什么是小,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
是只说不做的,什么是只做不说的,什么是多说少做的,什么是少说多做的,她基
本上是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在观念上,差距实在太大了。
进入七月下旬,大堤上也进入了最严酷的疲惫期。只要雨一停,温度立刻上升,
中午能达到35摄氏度以上。而这支抗洪大军经过半个多月煎熬,也差不多到了人可
以承受的极限。
第一次洪峰居然安全通过了,水位再次回落到警戒线以下。尽管是一条四十厘
米高的小坝,可毕竟是安全通过了。这令人提心吊胆的五个半小时,给坝身留下一
道濡沫的白线。现在,江涛无力地拍打着它,像是要洗刷这次失败的记录,声音单
调而又尖厉。但它分明没有认输,它在喘息、在窥视,它们随时都有可能以更大的
势头返身扑回来,咬断木桩,撕碎草袋,冲上岸来。
可岸上的对手呢?疲乏了,可怕的疲乏像瘟疫一样在蔓延。人们累了,烦了,
鼓动站再怎么喊叫也激动不了他们了。雨停了两天,可浓厚的云层很快又合拢过来。
间或刺破云层的散射光束使大地的湿气蒸腾起来,到处都是湿漉漉、黏叽叽的。闷
热和烦躁使排泄不出来的汗液在体内化成怨气,连水泵都发出了不正常的呻吟。大
堤上,只有少数骨干仍在坚持,他们发出的号子声是那样地零落,那样地孤单。
如果不能抓紧时间让标高统一到17米,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洪峰可能就不会
这么客气了。已经不断有通报传来,上游某处破围了,某县县委书记被抓了。
“谁坐汽艇谁去干吧,我是挺不住了。”她亲耳听见有人这么说过。她当然知
道这是在说谁,汽艇是她调来的。另外她身上挎着两个对讲机,有个农民当面奉承
说:“陈总真威风啊,就像那个渡江侦察记里的刘四姐。”可背地里他们会怎么议
论?还不知怎么骂呢。这些小装备现在也如此刺眼,人们不认为这是为了提高效率,
而是把她当成一个表演艺术家。现在她更加理解匡老的告诫,领导也要一身泥一身
水的含义,因为它符合多数人的心理,尽管这也是一种表演。
午饭以后,大堤更是死过去一样沉寂。保卫组来汇报说,现在违反“八不准”
命令的已经越来越多,公开在堤坝上钓鱼的已经抓起来四个,再发展下去,恐怕很
难控制了……她摆摆手,没让他们说下去。她当然明白,再发展下去意味着什么。
指挥部里谁都不吭声,大家的脸也越来越黑。
匡老回市里去了,再也不来指导她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回去见韩爱民了,并
不是因为对她失望。可当时的感觉就如同死了父亲。
水蛇、蛤蟆却钻进指挥部帐篷里来。这些小动物每当洪峰到来时就往大堤上集
聚,蜷缩着的,翻转着的,到处都是。求生的本能,已经让它们可以和平共处。而
大堤却在昏睡,人心却在涣散。她那时真想哭啊。
她把嘴唇都咬破了,五脏六腑都在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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