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不过话又说回来,基础也许就是那样打下的,那时谁都对她有好感,谁都愿意
和她一起下去,一起吃饭,一起拍照。名义是她的,而事情早由别人安排好了。她
是一个女人,一个女市长,一个象征,谁还指望她干活儿吗?别人也需要她这样,
大家都很满意:瞧,她多高雅,多有风度,多美。就好像一个城市必须选出某种花
草作为宠物,并不打算让她真正派上用场。
有一天默生眯着眼把酒杯举到灯光下转动,脸上有血水淋下来那样的感觉,突
然说:“我看你还是回来吧,你的位置在绘图板那儿。”
她问为什么,默生就跳将起来。他说他讨厌政治。那是他们搬进新居以后第一
次,也是最凶的一次大吵大闹。
“可你昨天还挺满意。说书记院长对你客气多了,你要的设备也买来了。而且,
你还有自己的卧室,还有书房。”
默生说,“我早就告诉你不适合当官儿你偏不相信,你以为人家把你当什么?”
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大男人吃醋啦。
“默生,这只是一部分人的看法。可还有一部分人对我期望值挺高呢。大家认
为我没有后台没有背景,是政治平衡的产物,这样我正好可以秉公办事。其实一个
市长真的可以做一些好事的。”
那天吵得挺凶,话也说到了绝处:各走各的路。
默生宣布说,他绝不当市长的老公……
她容忍了,对默生做的一切她都容忍了。任何一个女人咽不下的气她都忍了。
她是个领导干部,必须注意自己的形象,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可究竟怎么才能当个好市长呢?
当她真的想做事的时候,她的每一项建议都是美丽的空话。她的助手们不是说
忘了,就是说“这恐怕要慎重吧?”然而在正式场合,每个人都说“启秀同志的指
示很重要!我们要深刻领会”。
政府这架庞大的机器只会依照惯性运转,就像她在柳林铺碰到的钉子一样,她
的指令不通过密码是输不进去的。
“我不干了,我干不了。”在常委会上她像个稍不如意就摔碗的小女孩,而且
泪眼婆娑。“我没有能力,真的。”当初人家找她谈话时她就这么说过的,她从座
位上蹦起来,吓得面如土灰。
“不要着急,慢慢来。”李明阳学着毛主席的口气宽慰她:“官帽子谁也不是
从娘胎带来的,我也没当过市委书记,怕什么?谁敢不听你的你找我!”
然后各路诸侯亲切慰问,书记们插科打诨,逗她开心,人人都把她捧到天上。
特别是那个韩胖子,那只有着辉煌战绩的手居然伸过来替她擦泪。他胳膊上一根根
涨满情欲的黑毛令她心惊胆颤……这都是什么呀。事实上,正是这些大手在操纵这
架庞大的机器,正是他们在把玩着自己的软弱,在暗中把一切化为乌有。他们是需
要她的,只是他们不需要她的思想。
这些大人物!就像父亲在她15岁那年,被她窥破了机关却还能腆着脸说昨晚梦
见你妈妈了一样的不可思议。这些大人物。
接下来,她就收到了老邻居的那封挖苦信。
那封信写道:你现在好了,可以坐抽水马桶了。本来我们以为你还会来看望大
家的,但也许你太忙。六号妈在厕所里滑倒了,小腿骨折。她说,要是启秀还住这
儿就好了,这该死的厕所就不会这样了……
这封信很沉,但他们是在求助。她知道,不是愤怒到一定程度,他们是不会写
信的。这是一些善良而又卑微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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