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她说:“说心里话,刚开始我什么也不怕,反正我本来什么也不是。可现在不
同啦,现在我还真有点怕。越干胆儿越小啦。”
“没出息。你才干多久?五年?五年就把你磨成这样啦?”匡老突然站起来:
“你到我这岁数还能站得起来吗?”
她往后一倒,嘴巴张开,好像打呵欠总也打不出来。
“你应该比我强。你赶上时候啦。我们这几十年是算磨蹭掉了。”匡老撑着手
杖有点摇晃,她赶紧扶住。可匡老还是大声说,“可你也有弱点,你太脆弱!革命
嘛,那么便宜?”
她自责地连连点头。
“老实跟你讲,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沉得住气。有些话我也不便讲,你
要沉住气。干不干市长都要沉住气!革命嘛。”
这么说,他们真的要下手了。匡老的消息不会有假。来得快啊。现在还能挽回
吗?还来得及吗?可是,如果她都被人家搞掉了,还沉什么气呀。
匡老摸摸五针松的叶子,仰天长啸般地说:“有人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
培养了一个小林彪。也不能那么讲,他从前还是不错的。人是会变化的嘛,毛主席
当年不也看走眼了?”
像匡老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自己的悲剧,为什么自己亲手培养的
接班人会反对自己?为什么一斗米养一个恩人,一担米养一个仇人?这个严肃的问
题他只有严肃地思考到死。他不明白表面的悖论往往体现着规律。体制也是一种文
化,而这种文化只能结出这样的果实。于是她也无比沉痛地说:“您的意思我明白,
我早就想回去当我的工程师了,活受罪。”
“混账话。”匡老像在挽救失足青年那样痛心疾首:“你以为他能一手遮天?
我还没死呢!”
“我是说老为这些无聊小事伤心不值得,在哪儿不是干工作?现在我只想在下
台前做最后一件大事。”她慷慨激昂,热血奔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大事是大事,最后倒未必。”匡老像是在咀嚼一首诗。岁月并未使他的思维
进入老年,相反这些年反倒高屋建瓴游刃有余起来,为此他的接班人老是如坐针毡。
李明阳现在听到他的名字就要手脚麻痹呢。
匡老说:“我正要问问你:这件大事你知道深浅吗?”
她答:“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想听听匡老的意见。”
他们在外面的紫罗兰花架下重新坐下,阳光一束束地将尘埃的活动放大了。
匡老是曾经沧海的人了,说出话来波澜不兴:“据我所知,建长江大桥在我们
省40年前就有过动议。那时还没有南京大桥,只是听说中央要搞大桥。当时的省委
书记就到北京去争,听说还带了一个手枪班。大桥差不多就给他抢到手了。结果被
周总理找去,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才不敢哼。现在,又在争了?”
她没接话茬,这话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我们和W 市争?
“你想先声夺人?”匡老又问。
“那倒也不是,我们三个月前就在准备了。”
匡老没吭声,显然是不相信。
“我的可行性报告都拿出来了。”她飞快地说。
“好吧。”匡老宽容地笑了,孰先孰后毕竟是枝节。“不过你要明白,你的障
碍不会比可行性更少。”
“我明白,可我一定要干。”她目光炯炯。
匡老点头,“我也明白。”
“匡老总是支持我的。”她像个被识破秘密的初恋女孩,把肩头一拧,“没错
吧?”
“那当然啦。”匡老哈哈大笑。
“我把材料带来了,您抽空给看看。”
“恐怕不只是看看吧?”匡老仍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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