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大家随便坐，我们老头一会儿就到。”她把丈夫叫做我们老头，她说，“我
们老头早就想见见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市长啦。”然后她把大家撇在客厅里，拉着
陈启秀上楼一间一间地看，详细说明每个洗手间的各自妙用。她说完一个题目又来
一个题目，这些题目她已经憋了20年，今天终于找到了泄洪口。
而她呢，则像个虔诚的学生，认真无比地点头称是，眉飞色舞地惊讶叹服，而
后不失时机地曲折地向她暗示：如果能得到“我们老头”的帮助，那才真正不虚此
行，真正体现了素芬的价值。
“你呀，整个一个工作狂。”素芬搂着她批评道：“你连门还没摸着呢，立项
得有窍门！我让他帮你安排一下吧。”
“可是，如果他……”
“他敢！”素芬瞪着眼，新修的短眉像是要从额上射出来。
“我们老头”果然是个可爱的老头。很快她就得知：505 国道即将上马，如果
能争取国道在本市过江，那么大桥就自然不在话下。如果不在本市过江，那也还有
别的办法。日本有一笔政府贷款叫协力基金，差不多就是战争赔款的意思，利息低
得等于让你白用。这笔贷款就是支持基础建设的，建大桥完全符合它的要求。另外
报批也得有窍门，千万别超过五个亿，超过了就得国务院批。而国家计委这边，
“我们老头”就能帮上忙啦……
那天似乎是满汉大席，似乎还是丰泽园的手艺。不过这不重要了，她吃的是定
心丸，是还童丹，是满天的朝霞和童话般的神奇。
然后素芬成了热线上的人物，素芬如同一位知识女神帮她认识了许多闻所未闻
的事物，帮她传递了许多至关重要的消息。接触多了就知道素芬其实也有素芬的烦
恼，孩子啦工作啦各种难以摆平的关系啦。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生活不可能十全十
美。她就是这样安慰素芬的。
“还是你好，”素芬说，“可以有权干你想干的事业。事业我是谈不上啦。”
“我只是有权干事情。你呢，有权支配有权力的人。”她认为，“这也是一种
事业，只不过曲折一点儿。”
素芬只好笑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一个设计院的小小工程师能够决定一座长江大桥上马吗？
但是生活的确拉开了另一道帷幕，让她看到了许多无法想象的内容。这令人兴奋也
令人迷惘。她和素芬，究竟孰优孰劣？究竟是谁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人的奋斗，难
道竟是这样殊途同归的？想想，她也觉得不公平不甘心。她甚至有了一个恶毒的闪
念：如果“我们老头”明天就倒下去呢？
离开北京的前一晚，两人又干了一杯。这回是她请客，在外面一间酒吧里，她
非常坚决地付了钱。夜里11点半，倪亚雄电话打到房间里，说是强烈要求“恳谈一
次”，声音嘶哑且凶狠。她知道再推就没有理由了。
“来吧，”她说，“我只要求懂礼貌。”
“建国饭店舒适得令人想哭。”他进屋就这样说。
“你怎么总像个没开叫的小公鸡？”
“因为我的本体意识一直醒着。”
“那么到大街上去，北京有不少这种靠本体意识生活的人。”
“可是，”他的眉眼急遽调整位置，好像在显示他的男子汉手段。“我喜欢建
立在爱情之上的本体意识。本人感情太专一了，这也许是个缺点。”
她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那个生日闹剧之后，他们还有过几回很刺激的谈话，
漫不经心的调侃，时有时无的激情，挑逗和回击都令人愉快。这倒很对她的胃口：
她需要在紧张的战斗间隙来点智力游戏，以调节绷得太紧的神经。而这个人也正合
适，锋芒毕露但又不失体面，坦率粗俗却也还算机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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