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放下仇恨
林敏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无尽的悲痛将她的能量消耗殆尽。
父亲、哥哥都不在了,这个家该如何撑下去?她感到力不从心。
“姑姑!吃……吃一点吧!”小波带着哭腔哀求。因为她已经三天粒米未进。
她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遇,九岁孩子的眼神居然充满了无助与绝望。她心如刀
绞,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
她意识到:不管自己是否准备好,这个家的重担已经落在肩上!她如一匹拉着
千斤重物的马,筋疲力尽,却不能躺在地上休息,因为一旦倒下,就再不可能站起
来。
“莲!那个女人非要进屋。”明花嫂在她身边耳语。
“让她走!我不想见到她。”林敏莲有气无力。
但黄平玲已跨过门槛,林敏莲站起身,准备将她赶出去。林妈妈抢先一步走上
前,揪住她的头发,大力地撕扯。黄平玲如一只温顺的绵羊,任人宰割。乡亲们忙
掰开林妈妈的手指。她却不肯罢休,使出浑身力气,将她踢出门去。
小波被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现场一片混乱。
黄军到达时,发现父亲跪在门外,老泪纵横,想到他辛劳一生却因子女的不孝,
拖着残弱的身子,忍受巨大的痛楚,请求原谅,他泪如泉涌,伸出手准备将父亲拉
起。
“所有这一切由我来承受!”他的想法非常坚决。
黄老汉非但不起身,反倒喝住他:“兔崽子住手,让我省点心!”然后捶着胸
口,哽咽着说:“女不教,父之过啊!”
父子俩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肩并肩地跪着。
林妈妈操起扫把向他们扔过去。她的心已被强烈的痛与恨塞满,根本无法原谅
与儿媳有关联的任何人。
出殡的时辰到了,八名壮汉走进屋内,欲将棺木抬出门。林敏莲趴在上面,久
久不愿离开。
小波端着林东的遗像,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小路上,三步一跪,五步一磕。白色
丧服裹着他瘦小的身子,显得空空荡荡;腰间所扎的粗壮草绳格外刺眼;白纸帽的
长飘带在风中飘摇,如招魂似地,让人恐惧不安。场面如此凄惨,让人肝肠欲断。
林敏莲穿着孝服,端着父亲的遗像走在后面。她的嘴唇不听使唤地哆嗦着,脸
因不停地抽搐,有些扭曲变形。她按照老人的指示,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后
退、跪、磕头。
林家所遭受的变故成为全镇家喻户晓的大新闻,所有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黄
平玲自然成了不守妇道,品行不端的坏典型。他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更有甚者,
当着她的面夸张地吐一口唾液,似要赶走她带来的晦气。就连她的父母——那样仁
慈的老人,也硬起心肠,不让她踏进家门半步。
在这里,她已无处容身!
第二天,林敏莲正在屋里清理衣物,小波惊慌地跑进屋,结结巴巴地说:“姑
姑!那个坏女人又来了!”
她促紧眉头,问道:“谁?”
“害死爸爸的那个女人。”小波边回答,边指给她看。
黄平玲低着头,跪在门前的台阶下,纹丝不动!
林敏莲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恨她,却没有权利剥夺她作为母亲的身份。
“她是你妈妈!”她迫使自己以平静的口吻强调。
“我才不认她!她是狐狸精!害死爸爸和爷爷。”小波以厌恶的语气大声讲。
“谁让你这么讲?你听清楚:爸爸的死是意外。”林敏莲厉声训戒。
看到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她于心不忍,马上转换为轻柔的口吻说:“那些都是
别人胡乱猜测!姑姑最清楚:爸爸是因为意外而离开我们。妈妈最疼你,经常为你
买好吃的、好穿的。妈妈也爱爸爸,怎么会害他呢?是别人误会她。”虽然她为自
己的颠倒黑白感到惭愧,可孩子是无辜的,他已经失去了父爱,怎么能再残忍地剥
夺他应该享受到的母爱。如果幼小的心灵充斥着仇恨,让这伴随着他成长是多么危
险!
昨夜的一场大雨让林敏莲彻夜难眠!因为担心哥哥与父亲坟头的土会被雨水冲
走,天刚蒙蒙亮,林敏莲就起床,穿过湿漉漉的棉树丛,向坟地走去。
墓地周围,齐膝深的杂草还在肆意恣长;黄色、蓝色的野花欲开不开;坟头的
花圈经过风吹雨淋,只剩下零星的不规则纸条,如裁剪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扶着支
架,在风中左右摇摆,显得异常阴森可怕。
因为害怕吵醒亡灵,林敏莲放慢脚步,静静地朝目的地走去,却意外发现嫂子
跪在坟前。
她穿着一件脱缝的衬衣,白发与黑发交错在一起,让人体会到未老先衰的凄凉。
失去至亲的伤痛刻骨铭心,以至于她准备冲上去,抓住她,将她扔向远处,可看到
她紧闭双眼,任泪水将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漂得更加苍白,她的心肠顿时软下来,既
没有责骂她,也没有跟她打招呼,转身离开了墓地。
回到家,她的脑海不断浮现嫂子跪着的情形——她的全身弥漫着生不如死的痛
楚。她在忏悔,自己却无法原谅她。林敏莲躺在床上,心神不定。
她梦见自己为了报仇而将嫂子推入悬崖,自己却失足掉下去。她被恶梦惊醒,
仔细想着梦中的情节,却得到一个她意想不到的结论:憎恨如一把双刃剑,刺向别
人的同时,也会刺伤自己。
她发现自己与母亲躺在事件中不停地复习伤悲,不断地加强恨意,却不愿转换
注意力,将痛苦缩小、淡化。
“如果我们总是如此伤心、难过,只会越陷越深,直至彻底崩溃,那小波怎么
办?他会是一个正常人吗?我们会扭曲他的心灵,这并不是死去的人所乐见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怎样才能带领伤痕累累的家走过狂风暴雨,是她必须考虑的问题。“如果不能
丢掉怨恨,我的心情永远不能平复,要想拯救自己,先得饶恕她人。”她意识到这
点,决定付诸行动,却发现这是多么困难!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拿起黄平玲为林妈妈织的毛衣感叹道:“这件毛衣多厚实
啊!”她想让母亲想起她的好,哪知她拿起剪刀,将毛衣剪成碎条后,扔进炉灶里。
“憎恨不能减轻您的痛苦。”林敏莲轻声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想将我逼死,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那个害
人精,即使死了,也要变成鬼,捏死她。”母亲像看着仇人似地看着她,破口大骂。
“老头子!带我走吧!”她反复念叨着。
林敏莲赶紧闭上嘴巴,她害怕真有这么一天!
她不再提关于嫂子的事,却知道她每天都跪在坟前,从日出到日落,因为无论
何时,她去墓地,都能见到她的身影,这让她有点担心:“长此下去,她怎么受得
了?”
林敏莲走出屋子,望着远方,公路上铺满的稻穗让她猛然想起:收割晚稻的季
节快过去了!她赶紧拿起镰刀,向稻田走去,却迎面碰上黄军。
“不用去了!我们已将你家的稻穗割完,现正在碾米。”他告诉她。
她默默地跟着黄军向碾米场走去。
黄大妈正用铁揪将米铲进麻袋。看到林敏莲的瞬间,她的眼神流露出欣喜的光
茫,很快又黯淡下来。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渴望被原谅,又知道不可能如愿的失望,
让林敏莲感到被重击般疼痛。她仔细打量着她:佝偻着肩膀,披散着如杂草般的头
发,脸上布满皱褶。短短几天的工夫,她以令人惊奇的速度,迅速地衰老下去。她
的内心正经受着何等煎熬!她本是德行良好的老人,女儿的过错却让她背负教女不
严的指责!
“我们不能只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沉浸在自我的悲痛中,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毫不顾及别人也受到伤害的感受。”林敏莲开始同情她。
她走过去,拿起麻袋口,让黄大妈能够更容易地将米铲进去。
黄昏时分,林敏莲正在为小波复习功课,却被告知嫂子服药企图自杀。
“她拒绝被抢救!”医生非常着急。
小波听后马上哭了。
林敏莲急忙赶往医院,看到她惨白的脸和等死的神情,她怒火中烧,忍不住朝
她吼道:
“你难道这么不负责任吗?想脚一蹬,将痛苦全留给小波?你知道他听到消息
后,哭得有多伤心吗?如果想赎罪,就好好地活下去,和我们一起抚养小波。”
黄平玲听到她的话,泪如雨下。
林妈妈静静地坐在床前等女儿回家。她的双手不停地擅抖着,其实她一样关心
儿媳。林敏莲走上前,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流着泪说:
“她每天坐在哥的坟前,守着他!我现在才明白她是那样爱他。妈妈!我记得
她嫁到我们家时才十七岁,您拉着她的手讲,会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事已至此,
她知道错了,并且不停地忏悔,我们看在小波的份上,原谅她吧!”
母亲别过脸去,不停地抽泣。
在乡亲惊讶的注视下,林敏莲牵着嫂子瘦骨嶙峋的手,将她接回了家。
黄平玲变得异常沉默!她每天起早贪黑,抢着做所有事,想用不断地付出来赎
罪。大家都不去触碰心底最深处的伤,希望能随时间慢慢地变淡。
大年三十,虽然都没有心情吃团年饭,但出于对已亡人的尊敬,她们还是围在
桌边,虔诚地吃着。
“莉莉姑姑怎么不回家呀!”小波不合时宜地问。
“啪!”黄平玲手中的筷子,出其不意地落在小波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她万分激动。
“她正在国外考察!去了很久,家里的事没办法通知她。”林敏莲赶紧打断她
的话。
“我还一直在生她的气!心想:养了她二十几年,待她从无二心,家里出了这
么多事,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狗被养了一段时间,都知道对主人摇头摆尾。
看来是我错怪了她。”林妈妈长舒一口气,看得出她非常介意林敏莉的不闻不问,
如果让她知道儿子的死与她有关,非气得吐血不可。
吃完饭后,林敏莲寻找到机会,将黄平玲叫到房间里,再三叮嘱她,千万不要
告诉其它人,这件事与姐姐有关。她觉得现在要做的是,尽量捂住流血的伤口,而
不是挑起新的怨恨。但是她们的情分到此为至,因为她永远都不想见到那个见利忘
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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