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章一见鸾凰(1)
章一见鸾凰
这小姑娘,时而激烈,时而静好,却又那般浑然天成,没有半点矫饰,假以
时日必将成为他棋盘上最耀眼的一枚子。
她踏入兰芷芬芳浸润的香汤,蒸蒸白雾将幼嫩莹白的肌肤朦胧包裹,纤足传
来灼热触感,酥麻得令她有些胆怯。她迟疑地却步,静立于氤氲缭绕之中。
“小娘子莫怕,一会儿便不觉得烫了。”身后侍女抿唇笑着,轻轻推她一把,
将她按下去。
她惊了一瞬,咬牙抱臂缩在水中,待那针扎般的绵密刺痛过去,才缓缓松了
手。浸润的额发下掩着细汗,脑海里却半沉半醒拥着白雾,茫茫的,她看着水面
下微微透着酥红的双手,不禁轻吟。
“这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真美。”那侍女挽着她的柔滑青丝,眸光却落
在她右肩胛处的胎记上。那一抹青红交错,状如飞鸾耀日,一派妖娆。
这胎记,是阿娘留给她的。那便是她身份的见证。
她缓缓抬手,抚上肩头,想起阿娘,顿时心下哀戚。
她本是荆州南郡的一个乡下丫头,如今,却住进了皖州凤阳侯府。侯府上下,
人人尊她一声小娘子。
她本姓姬,但如今,她姓白,哥哥替她起的名字,墨鸾,白墨鸾。
她还清晰地记得,连年随楚江潮汛而起的蝗患造就了家乡的千里荒凉,阿娘
在那一场饥荒中去了,撇下了阿爷、她,还有年仅五岁的阿弟。
而她,被阿爷卖给了人伢子。
阿娘才撒手人寰,阿爷便不要她了,她心中哀伤,却不敢怨。她对自己说,
阿爷很难,留下她,一家人都熬不过灾荒。她是阿姊,要懂得保护弟弟。
于是便从荆州到皖州,辗转被卖入伎馆,而后,那个白衣清俊丰神如玉的男
子救了她,将她带回了他的家。他姓白,单名弈,字善博,是凤阳侯府的公子,
官拜皖州军政节度使,自是挥斥一方。他让她喊他哥哥。
第一眼看清白弈,她便痴痴地怔住了。
她见过他!一定见过他!
她赫然忆起年幼时曾有过的迷离幻梦。梦中,月光淡洒下,有个谪仙般的小
郎君站在她家门前的湖畔草坪上,宽袍广袖,白衣翩翩。他微笑着告诉她,他在
等他的鸾凰跟他回家。
莫非真是梦中仙特意前来相救?时隔六载,她莫名地想着,只一眼便惊诧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放任自己去信了那个邂逅于伎馆的陌生男子,跟着他回
家。
温暖水脉浸润了神思,她屏息阖目,凭水而倚,仿佛一朵水中莲,一瓣瓣舒
展。
忽然,一阵帘动声响,侍立婢女们尚来不及福身行礼,那人已风也似的转入,
而后,呆了一瞬,立在池畔,望着她,眸色中有惊异赞叹流转。
她也呆了,旋即大羞,抱胸躲进水里去,一如那不防备之下被人窥去,立刻
便摆尾潜游的鱼美人。
汤池澜动,一旁侍女乐得巧笑,“公子快出去!平日里多精明的人,怎么府
上来了小娘子就不习惯了?”
她半张脸都没在水里,满面绯红,透过朦胧白雾看他,多看一眼,又羞得埋
首躲在那侍女的身后。
白弈回了上阁,换下官服,再到后苑来,迎面已瞧见立在月下花影中的少女,
那出水芙蓉般的姣妍又在心头一掠,他不禁暗自莞尔。
他看见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已足够他看清,她肩胛上绝美的鸾纹。
叶先生批爻,言此为天降吉相。她是他的吉星,隐于河汉,辉映荆楚,却又
暗连着天阙,奇光异彩,所以他将她摘回家来,等这一块奇璧中飞出耀日鸾凰。
是的,就是她,那流落在野的平阳长公主李姜宓之女,好单纯的一个小姑娘。
六年前,他便去过荆州,见到了这个公主之女。或许,一场月下湖畔的邂逅,
对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言恍如梦境,但在他的掌中不过是一束随意而动的光轮。
父亲与叶先生的意思,是叫他那时便直接将她带回来,留在家中教养。
可当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在月下湖畔的黄草地上,抱着母亲织就的小毯递给
他,还担忧地关怀他不要被冷风冻坏了时,他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要让她无雕饰地长大,让她萃取天地自然的钟灵独秀,还有她的母亲——
那位断然抛却一切的天朝公主无人可及的气势与坚韧。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做错决断。如今的她,相较之六年前南郡初见时,愈加
与众不同。
那是他得到信报,知她已到了凤阳,前去“伎馆”看她,扮作个闲游贵公子。
时隔六载再相遇,她将一壶烫酒泼了他满身,酒觞玉壶碎了一地。
他看见她战抖着,瑟缩如无助的幼猫,一双眸子里却沸腾着不容侵犯的强悍,
玉碎之气。
分明是柔弱雏鸟,却又如斯刚烈。这便是先生替他算出的吉星么?
一瞬,倩影交叠,也是十二三岁,豆蔻年华。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样的眼神,熟悉至刻骨铭心,甚至是她哭泣的姿势,坚强而又脆弱,竟让
他瞬间茫然,险些不知所措。
他静了许久,定下心神来对她百般温柔,不责怪,不勉强,只是关怀。温柔
善良的翩翩公子,总是落难少女最易寄情的对象。
临走时,受雇鸨儿笑问:“使君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他笑着应道:“打她几顿,让她逃走就好了。记住,不要伤了脸,更别让她
知道。”
鸨儿掩面笑得双肩乱颤,“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虽说模样俊俏,可琴棋书
画一样也不会。使君在她身上花这样大的心思,就不怕碎了州里一地的芳心么?”
他只微笑道:“留她半个月再放走吧,别让她逃得太快。”
授之以希望,再将之敲碎,他就是要她受尽苦楚,在濒临绝望之时失而复得。
然后,她会记得他一辈子。
正是如此。
他并不是旁人眼中那个勤政亲民的使君,也不是温良如玉的佳公子,他究竟
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从来都很清楚。
半个月后,他将她带回了侯府。他在僻静小巷尽头找见她。她蜷缩起身子,
遍体鳞伤,唯有双眼依旧明亮。
一瞬,他甚至惊诧她竟被打成这样,险些忘了幕后操盘的刽子手正是他自己。
一定是她太执拗激烈,惹恼了那鸨儿,才遭此狠手。
那浑身冰冷的少女倒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呆呆地望着他,许久,忽然抓住他
的衣襟,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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