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恻恻轻寒(3)
天黑得比以往早,暮色摧城。黄浦江面浮动一抹斜阳,披霞戴晚的渔民摇着
橹进入苏州河。梧桐最知秋,弄寒声于树梢,片片叶子似乎在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犹如被夕阳裁碎的黄锦,飘进行人的衣襟,沾满秋的痕迹。
柳碧瑶站在窗口,晚风微暖微凉,吹动她的发丝。横陈在眼前的道路静谧得
仿佛将要熟睡过去,风摇翻碎影,一行密密的梧桐树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心口,委屈的泪水涌上眼眶。他总是在这个时候来找
她,每一天或隔几天,在忙完一天的公务后,夕阳拖出他长长的影子,在马路左
道的第五棵梧桐树下,扬手朝她打招呼。
柳碧瑶想,等深秋初冬之际,寒冷卷尽所有的梧桐叶,她是不是会看得更加
清楚?
天气稍凉,溥伦加了件黑色风衣,越发挺拔俊朗。柳碧瑶来到他面前,眼眶
微红。忽然,她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
溥伦笑了,抚摩她的发丝,“我这两天有点儿忙。”
柳碧瑶抬头,眼里水波盈澈,柔美似一泓秋水,“吻我。”
阳光移过树梢,飘零的梧桐叶迎风起舞,把满地细碎的光斑摇曳成花影。渐
弱的光线如将断的青丝,捕捉树底的一双鸳鸯。呼出的热气软软地拂过她的脸颊,
柳碧瑶如坠梦中,那个让她面红心跳的梦境突然清晰起来,绕过她鼻尖的他颈间
的香味,分明干净如婴孩的皮肤。
带我走吧……柳碧瑶喃喃低语。剪破相思,往来无间。她只求能够彼此厮守,
与地位无关,与他人无关,与画无关……
柳碧瑶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彼此的心跳点点混合成音。僧人留给她的怪
异感觉渐渐消退,暮霭四合,雾色摇摇无定地散开。冷静下来的柳碧瑶半羞半涩,
恍惚露出温柔似水的神情。
良久,溥伦在她耳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柳碧瑶好奇,“去哪里?”
溥伦说得神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吧。”
落日在江面铺开一道胭脂般的薄媚,洋车驶出繁华城区,碾进磕磕碰碰的泥
石小道,高楼被车轮远远地抛在后面,进入眼帘的已是完全不同的另样景致,看
样子是城郊的某个小村子。车前进得有些困难,溥伦示意司机在此候着,拉着柳
碧瑶的手下了车。
这里比城区要冷很多,黑瓦白墙的水乡建筑错落有致。一名妇女抱着孩子坐
在家门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从城里来的年轻英俊的男子,一撩衣襟,露出饱胀
的乳房,不避嫌地当着外人的面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哧哧笑了几声。
拴在柱子上的黄狗冲着陌生人叫唤。
柳碧瑶紧挨着溥伦,心里有些发憷,“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溥伦凑近,压低了声音说:“以前我母亲身边的一个宫女,她或许知道点儿
什么。”
两人在一座土夯的瓦房前停下。木格子窗户糊了纸,旧纸未除干净,新纸马
马虎虎又糊上去,给人粗粝的感觉。想必是前几天下了场雨,门口的小石臼里积
了点儿水,底部沁出鲜绿的苔藓。门前垂下个黯败的旧灯笼,临风瑟瑟抖动着。
瓦花在晚风中摇摆着柔软的身子,夕阳渐敛落在屋檐上的余晖。
门在面前打开了,出来一个着翠袄的少女,少女看到溥伦,脸一红,收紧手
里的篮子,低头返回屋里。
里房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哪方来的客人,进屋来吧。”
屋里光线昏蒙,案前燃着一豆烛火,随门外带进来的风微微地舞动了一下身
子。老妇人坐在案前,低首缝补着一件旧衣。她捻了一下线脚,并未起身,斜斜
地一瞥,像是黑纱里透出的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柳碧瑶浑身不适。
“多少年了……想当年,十三格格那么小,躺在我的怀里闹腾。”也许有些
事情经年累月地压在心底,不吐不痛快,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紫
禁城被攻,管账房的小德子和小林子掠了金银宝贝就走,哪管得上那些格格、阿
哥们的死活。可怜了那些个金枝玉叶……和那些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溥伦和柳碧瑶对望了一眼,似是无奈。
“你说的那幅画啊,”老妇人忽然切入正题,拿起剪刀剔掉线头,又颤颤巍
巍地放下,“我倒是听十三格格说起过,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画,我也说不上来。
孩子长大了,只要郎不要娘,更何况我这个伺候人的乳娘……怕是早被她甩到脑
后喽!这么多年啦,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忽然问起画来……”
柳碧瑶不喜欢这个老妇人的语气,森森的,像是所有人都欠了她什么。她拽
了下溥伦的衣襟,小声道:“我们走吧。”
溥伦不露声色,脸上绽开个明亮的笑容,问老妇人:“姑姑,你知道画里藏
了什么的,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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