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浮世风尘(59)
赵刚算是活得比较潇洒,平常到处打杂,挣够钱了就歇着,到日本各地玩。
他说,既然来了,就要抓住机会好好认识日本,整天埋头打工,连日本什么样都
不知道,挣了钱也没啥意义。我问他怎么看日本人,他说,日本人有很多地方其
实跟中国人一样,勤劳、能吃苦、能忍、有韧性,什么都信,其实最终什么也不
信,超现实主义,超实用主义,嘴上不说,实际上是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这一理论的忠实践行者。
他说得我和黄大满哈哈大笑,赵刚一本正经:“你们别笑啊,硬要说比中国
人强的地方倒也不少,守纪律,讲公德,团队精神强。我说的这些优点是整个社
会层面上的表现。当然,哪个国家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有流氓,也有无赖,
还有恶棍,这都是正常的。”
听他在那儿发表高谈阔论,我觉得挺好笑,赵刚转头对我说:“许哥,你可
别碰上恶棍啊,日本的恶棍比中国的更恶劣。”
赵刚说的话就像不吉的谶语,命运给我发放了恶棍谷仓,让他来折磨我,考
验我的忍功和韧性。我当清洁工第一天就发现,我的工头谷仓可能应该算是日本
人里边那种坏东西。
谷仓不知道为什么老看着我不顺眼,跟我对话一向都是呵斥的口气。我怀疑
他是一个民族主义分子,右翼,所以对我这个中国人有很强烈的歧视、敌意,所
以才会那样。
头一天发工装的时候,谷仓从供我们休息的小库房里掏出一件皱皱巴巴的蓝
色衣服,扔给我:“你就穿这个。”
这件衣物显然是别人穿旧了的,这我倒不在乎,反正就是一件工作服。我在
乎的是,这是一件没有经过洗涤的脏衣服。日本是一个很讲卫生的国度,即使是
给清洁工使用的旧工作服,也会洗涤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更衣柜里。
像这种未经洗涤的旧工装,给我,而且是扔给我,其中包含的轻侮意味是不言而
喻的。
开始工作了,谷仓让我扛清洗机上楼,清洗机至少有二十公斤重,我当时估
计他是因为我是新人,所以才让我扛。到了电梯口跟前,谷仓却不让我乘坐电梯,
别的清洁工可以乘电梯,唯独我不准乘坐电梯,要扛着清洗机从楼梯爬上去。我
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坐电梯,他说因为我扛了清洗机,所以不能坐电梯。
我只好扛着沉重的清洗机爬楼梯,而其他清洁工手里最多拿着拖布和空塑料
桶,而我们要爬的是十五层。乘坐电梯当然比我扛着二十多公斤重的清洗机要快
得多,等我上到楼上,其他清洁工人已经开始工作,有的在卫生间里清扫马桶,
有的在地板上清理以我的眼光来看,根本不存在的污渍。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地爬上十五层楼,谷仓却对我劈头一通臭骂,我虽然对日语还不娴熟,可是他骂
的话我却能够听懂,全中国大多数人都能听懂:“八格牙鲁。”后面是一连串夸
张激烈的手势伴随的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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