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找到沈阳是在他的公司。其实苏林并不愿意去找他。但她感觉自己内心有股莫
名的力量驱使她奋不顾身地朝向这份感情。这是一段需要用力的感情，仿佛需要过
许多关卡才能求索得到。在这段征途中，她看到自己身上无数空落遗缺的心洞被缓
滞的情感一一填满。

　　置身于他明亮气派的私人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的苏林与沈阳默默对峙。眼前这
个端坐在宽大办公桌背后的男人一脸的局促和不安。在苏林进来时，他已拉紧百叶
窗，关掉电话，吩咐女秘书不见客。他的安排井然有序，苏林却倍觉讽刺，似乎把
她当成了一个不可告知的秘密。

　　" 这几天，我给你电话总是无人接听。" 苏林没有一丝急噪。

　　" 工作比较忙，所以没有及时接听吧。"

　　" 但你也没有给我回过信息。"

　　沈阳不语。

　　"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知道是为什么？"

　　" 对不起。"

　　" 不。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还没有责任对我这样说！" 她感到此刻在作践地
乞讨，泪水淅沥。

　　" 苏林，别这样！"

　　"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的喜欢？"

　　苏林说完立刻后悔了，似乎明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要追问。她忽然想听这个
男人的谎话，全部的谎话，只为自己留一点余地。

　　" 有。我有喜欢过你。不是一点点。"

　　" 是谎话吗？" 苏林抬眼望他，他正向自己走来。

　　" 不是！" 他蹲在苏林面前，为她擦着眼泪，" 苏林，我们并不合适。我对你
的喜欢不是爱情，我们不一定要在爱情上决断你我之间的身份……"

　　苏林觉得委屈更大。她推开沈阳的手。在一个男人面前她第一次妥协得如此彻
底，毫不介意自己被对方降伏，那不是爱，又是什么呢？他的话让自己感到了心寒。
她站起，冷冷地抽了一口气。该走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否则只会越看轻自己，羞
辱自己。

　　走到门口，沈阳叫住了苏林。她顿足不前，回头望向他，因他的目光而产生瞬
间的惊惧。她相信他的眼睛在挣扎着向自己传递一份言语。那双眼睛流露出一种绝
望般的哀伤，浸染了她的思绪。这哀伤带着诡异的来历，仿佛藏匿了华丽而深邃的
秘密。但他用僵直冷漠的情绪将它用力锁紧，不给任何人发现。

　　很多年后，苏林依然记得他眼睛里显露的表情。她承认他确实用坚硬的耐力保
护了自己多年的秘密。没有人可以轻易地去阅读它。

　　那天，沈阳告诉了苏林几段故事。那是关于他之前的几段恋爱史。

　　沈阳平静地叙述自己的恋爱。故事在他的口中已是风清月朗波澜不惊的陈年旧
事，一刻也提不起怀念。苏林从没有涉足沈阳的过去，今天是他第一次向自己敞开
心扉袒露心中往事。她倍觉亲切温暖。

　　关于沈阳恋爱的每一次结局，他总是偏执地认为自己是情感中的罪人。他觉得
是自己亲手把女友给毁弃。他包揽所有罪责，毫不犹豫地承担一个负心者的角色，
一点都不吝惜损坏自己。他自责的时候像带着一腔自我毁灭把自己丑化，恶化和无
耻化。他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推至不可原谅不可宽恕的绝境。他的肆意与决绝似乎有
意向苏林发出警示不再让她惹火上身，她必须与他界限分明。他自卑地承认自己曾
经是一个放纵罪孽的情感骗子。

　　苏林看出他在故意与自己疏离。她心有不甘，只想好好追溯他的过程，去发现
和了解他的过去，理解他当时身处的被迫与无奈。

　　他在她眼里的形象不是一个背叛爱情的骗子而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沈阳十八岁在大学结交了第一个女朋友。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沈阳常常盯
着与他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女孩看。一次他们因同时摸到乱世才子胡兰成的那本《今
生今世》而相识。久违的好感让彼此积蓄的情感瞬间升温，他们的爱意一日千里，
仿佛要将过往岁月的空缺和寂寞迅速填补。沈阳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女孩将自己像
礼物一样献给自己的男朋友。沸腾的情欲过后，女孩伏扑在沈阳身上号啕大哭，她
让沈阳发誓今生今世只爱自己。冰凉苦涩的泪水流进沈阳嘴里，他突然感到无数后
悔和歉意，答应一定好好善待女孩。但大学毕业时，沈阳在自己女友和继续升学面
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途。他没有解释没有交代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她。

　　二十四岁的沈阳在另一所高等大学一边兼职一边读研。学习之外他在一家湖南
菜馆打工，认识了一个叫小红的湖南妹子。店子是小红的姑妈开的。小红知道沈阳
还在读书，所以经常干完自己的活还帮他干。还偷偷省下老板娘给自己的好伙食给
沈阳。她一边把菜夹给他一边关怀地说，沈阳读书要费脑子，不能净吃蔬菜抵饥。
就这样，感情在彼此互相帮助互相关爱中渐渐培养出来。年前，沈阳为小红买过一
件棉大衣，小红送过他一双皮鞋。在他离开北方城市的那个晚上，小红趁姑父姑妈
带侄子去广场看烟火把沈阳带进自己的小屋与他做爱。小红不是处女，她不需要沈
阳的承诺，只是觉得身边能有一个促膝谈心依偎温暖的人实在稀少。她怀过沈阳的
孩子，在没有任何要求他的情况下做掉了。她不想成为沈阳前途的负担。后来，沈
阳毕业回C 城发展亦没带上她。

　　二十八岁的沈阳在一家电信私企单位工作。一次同事的聚会上，被旁人的玩笑
挑起，与女老板擦出火花。女老板有自己的家庭。对于家庭，女老板明白自己扮演
的角色；对于事业，她知道自己付出与所得的理想；对于沈阳，她是那种懂得节制
情感的女子，深知彼此交付的条件与目的。她给沈阳无数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她
知道一个年轻人需要的东西。并且控制自如。他们可以在出差的异地疯狂做爱，也
可以在那座熟悉的城市装作若不相干。只是沈阳依然在暗中感激庆幸不已。

　　三十一岁的沈阳开创自己的事业，至今身边流连的女子如同樱花纷然来袭。沈
阳更多的把她们当成快餐式的一夜情，天亮说分手，决不留情。中间也不乏有想与
沈阳发展感情的真情女子，但大多数实在太功利。沈阳坚持不主动，不拒绝，什么
也不给，他体会了轰轰烈烈过后依然是辽远的寂寞，真情奢侈得仿佛灿烂烟火，光
华只在瞬间便顷刻消失无遗。爱情只是自己曾经青春的祭奠，欲望才长存于人心。
沈阳因为透彻这个道理，才会继续雪月风花，心甘如怡。

　　"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过去！"

　　" 她们都对我这么好，却始终被我辜负！"

　　苏林觉得自始至终爱情不可能只有一方的对错。他这般自责反而像在推卸责任。

　　" 你这么优秀，我又怎么配和你交往！"

　　" 你在讽刺我！"

　　沈阳语塞。

　　" 你拒绝我的理由完全可以大方直接，又何必拐着弯来" 讨好" 地拒绝呢！这
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 总之，我不值得你去" 冒险" ！"

　　" 那是我的事情！"

　　" 你会后悔的！"

　　沈阳的感情成了被自己极力踢开而被苏林抢拾的足球。她太忍不住好奇地想追
寻沈阳的过去。至此，她对他的情感里多出了一种侦探的成分。

　　三天之后的傍晚，叙建打电话给苏林，邀请她吃晚饭。

　　这是他们从湘西回来后的第一次见面。是总共的第五次见面。叙建把每一次见
面都记得很清楚。从认识她到成为好朋友。他觉得与她交流是让自己非常高兴的事
情。他们约在城市广场见，叙建准时开车去接她。

　　苏林不知道叙建要带她去哪，他一脸神秘的笑意。直到快要到二十二度酒清吧
的时候，苏林不语，微笑地迎接谜底。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门口依旧站着穿深绿色服装的服务生。清吧像是重新装
修过，以前清爽的夏季色彩已换成秋季的淡雅平和。桌椅也调整了位置，把中间以
前的舞池填满了，四个角落放上了酒架和书架。灯火和煦温暖。

　　朦胧的光影探出一个人，她反复望着眼前这对新进的客人，看了许久才似乎得
到确认。她从高脚椅上下来：" 嗨，真的是你，苏林！"

　　" 余姐！好久不见了！"

　　叙建正在点东西，神情诧异，不知道她们居然认识。

　　"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叙建--巨帆文化公司的老总。" 苏林向她介绍道。

　　" 幸会，幸会！"

　　叙建从名片夹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余姐似乎看出他们是正在谈爱的恋人，便不好多作打搅。人越来越多，但一点
也不喧哗。这是个没有主题活动的晚上。

　　" 没有想到，这个地方你早就来过？" 叙建说。

　　" 很久没有来了，有两个多月了吧。当初是被一个好朋友带到这里来的。"

　　" 是男朋友？" 叙建试探性地问，" 不说也没关系。"

　　" 是女朋友！" 苏林为他的窥探笑起来。

　　" 这个店子也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的，说环境不错。" 他吃了一口水果沙拉，"
但你来过了，就不能给你带来新鲜感。我挺遗憾的！"

　　" 其实这里已经重新布置过一遍，上次我来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

　　上次苏林和小惠坐的地方现在已经放了一排小书架，几个客人在昏幽的灯光下
挑选杂志。但是她和沈阳意外认识的那条走廊依然没变，灯火依旧那么撩情迷人，
来往的人被光圈打上一层幻觉般的光影。今晚会不会又有一对男女因为撞翻彼此手
中的红酒而相识呢。往事从苏林的脑海里瞬间汹涌奔来。

　　" 你和你的朋友都很有品味，确实在C 城能找到一家这样独具特色的个性酒吧
不多，而且它不仅仅是酒吧，更主要是在传播一种新的前卫的消费文化。" 叙建一
边说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所有风景。朴素的灯，闪烁的烛台，干净澄澈的音乐，空气
里弥漫淡淡的烟草与红酒的气息。从落地窗外看见远处山峰南麓薄薄的雾霭。霓虹
铺成的碎金蔓延整个城市的河畔江面。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浮华仿佛被关进另一
个时空，眼前看见的似是一道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 喜欢的话以后你可以经常来的。"

　　" 和你一起？" 叙建有点挑衅地问。

　　苏林看着他被遮挡在旋转灯光里的另半张面孔，似乎察觉出一种暧昧的气息在
他的眼睛流动。

　　" 和你喜欢的人一起！"

　　" 那现在就是了！"

　　送苏林回家的路上，叙建询问了她们英卷图书策划公司被告侵权的事。

　　" 怎么你也知道了？"

　　" 同行是冤家嘛！" 叙建说，" 现在一些好事的媒体和网站铺天盖地地争相报
道这件事。有些媒体还发表说，是" 英卷" 暗地卖给别人，与别家公司达成协议，
又来让别人告发自己。以此达到炒作的目的。"

　　" 媒体除了胡说八道还能做什么！" 苏林气愤地说。

　　叙建预料，这件事就算打官司也定是持久战，最终肯定会以和解告终。在外界
看来双方就是这样达到彼此出名的目的。

　　" 真没想到，哑巴吃黄连有苦吐不出！"

　　" 同行之间就是这样。那真实的究竟又是怎么一会事呢？"

　　苏林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了叙建。

　　" 那个姓陈的还能找到吗？"

　　" 估计找不到。他难道还会等着我们来抓吗？"

　　" 对了，黎娜怎么样了？" 叙建像忽然记起什么似地问。

　　" 还能怎么样，被自己最器重的人摆了一道，心如刀绞。"

　　叙建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苏林躺在床上失眠了。她翻看床头上的闹钟已是凌晨两点多，心想抓
紧时间还能睡几个小时，明天要上班。但今晚叙建看她的眼神让她一再清醒。她拉
紧被子，把自己藏掖地好好的，觉得这样很安全。

　　她依然回想起与叙建的对话。

　　" 我觉得我现在就在和自己喜欢的人在这家店子里！" 他的语气很严肃。

　　" 你真会开玩笑！" 苏林一时接不上话来。

　　" 没有，我觉得这一刻真的很好！"

　　苏林低头，不再看他，但她知道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她有点害怕了。
余光里烛台的火苗被他的呼吸吹得盈盈舞蹈。

　　" 你在想什么？"

　　" 想你刚才的玩笑！" 苏林故意表现出不在意。

　　" 其实，在湘西我们一起开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
" 叙建带着回忆地说，" 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在吸引我，或者说我
可以给你什么？"

　　" 你可以给我什么？" 苏林惊异不已。

　　" 我不知道。" 叙建有点羞怒自己把爱意表达的如此实际，他想着办法让话说
回来："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着丰富故事的女孩！"

　　" 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林说，" 我只是一个从小城市跑到大城市谋生的普通
女子，我所求索的也只是一般人都可以获得的安定和温暖。没有什么特别！我的期
望不高！"

　　" 我知道！可能是你身上散发着一种伤感的气息，你的眼神里缠绕着一种想急
切丢弃而弃绝不掉的东西。"

　　" 你越说我越糊涂！"

　　" 我是说你的过去？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子，有故事的女子。我很好奇！"
叙建追问。

　　" 你是在窥探我的隐私吗？" 苏林微笑，"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在我眼里
过去的惟一用途，就是不让自己回到过去！"

　　" 对，我现在也无法表述清楚我要说的话，但是有一点我需要承认的是，我已
经喜欢上了你！"

　　烛火又动了动，身边走过一男一女。

　　苏林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她简直被眼前这个大胆直接示爱的男人震慑到了。她
默然地笑了。对话如何继续下去，但愿时间飞逝，彼此立即结束这顿晚饭走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叙建却因为看到苏林身上过去的光影而喜欢上她。这
太戏剧，太艺术，太神话了。苏林觉得自己无端地跳进了一幕电影的拍摄中。晚上
的对话就是男女主角的对白。男演员深情并茂，演绎得十分传神。而自己却被对方
的对白弄得心事重重，仿佛跌进了一个逃不出的圈套。她被对方用话语囚禁了起来。

　　然而，这当然不是电影，刚刚叙建的话是真实存在的。他知道自己的过往吗。
知道什么，知道它们又可以干什么。每个人的故事只属于自己，永远地埋藏在心底，
直至自己死去和腐烂。他不会是解开她心灵密码的人。

　　当然还有沈阳。苏林深知沈阳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象，并不真实，但她仍然需要
他。至少他可以给自己不再孤独不再脆弱不再危险的感觉。她能找到的只有他，而
他给予自己的还远远只是这么稀少。

　　这样思来想去，苏林又觉得心里塌实了许多。她顿悟了自己与叙建的关系：他
们是朋友，好朋友。他是一个事业有成待人体贴入微的好男人，哪个女子能爱上他
都是一辈子的幸福。

　　公司里，员工百无聊赖地做着手头上的事情，大家像在等待公司的这场意外得
到法外开恩。黎娜的办公室门依然紧闭着。小郑进去送文件却被赶出来，她刚被骂
完，办公室里响彻乱七八糟的丢砸声。同事们在门口指着办公室议论纷纷。小郑哭
丧一张脸被人安慰着。苏林也不知所措。

　　中午，苏林等大家走了，一个人敲响了黎娜办公室的门。屋子里一片狼籍。门
口一只茶杯丢在地上，碎成几块。苏林找来簸箕清扫干净，又把散落在周边的文件
整理好。她重新给黎娜冲了杯水，轻轻放在她桌前。收拾完毕，苏林正欲关门离开。
黎娜忽然挂断正在讲的电话。她让苏林坐在沙发上。

　　" 黎姐，很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 苏林觉得自己愧意难当。

　　黎娜摇头，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坐下。她抚着她的肩膀说：" 苏林，我还扛得
住的！"

　　苏林像是重新感觉到了她的勇气，面对困难已作好准备。

　　" 谢谢你！苏林！"

　　" 谢谢你，黎姐！" 她反握住黎娜的手，欣慰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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