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到法庭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黎娜忙着找律师和搜集陈一晨在公司的所有材料,
还要应付外边的媒体。她对这次法庭诉讼没底,倒是外界把英卷的名声炒得沸沸扬
扬了。全国各大文化报刊和网站的头版将这次的侵权案件描述得绘声绘色:" 英卷
新书法庭隆重亮相" 、" 《淘气宝贝》法庭重拳出击" 、" 直逼英卷" 庭内外的协
议""、" 《淘气宝贝》水涨船高" 、" 著名图书策划人黎娜" 一女二嫁""……,讽
刺的标题数不胜数。
想来也是正常,之前英卷图书因为《可爱宝贝》书系这么畅销出名,其他同行
肯定借这个机会批斗数落,不顾" 英卷" 名誉往死里打。没料到这次《淘气宝贝》
还没正式出版,市面上已有部分盗版。
再过几天是苏林的生日。由于最近公司事情众多,她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不
料小惠主动打来电话,问询生日那天的活动安排,而且宣称准备了礼物。苏林无奈,
只好决定小聚一次。
不打算邀请什么同事朋友。一直都是不喜欢热闹喧哗的,尤其是和不喜欢的人。
一次简简单单的晚餐就好。不打算邀请黎娜,因为案件已使她忙得焦头烂额。至于
叙建,苏林还拿不定主意。因为已经麻烦他多次实在不好意思,过生日若再邀他来
似乎有点讨赏意味。当然,苏林心里明白最主要还是上次在二十二度晚餐的谈话,
他像是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侵袭,她应该及时躲避。但她的内心似乎又有一股不
可名状的自我说服:既然可以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我又何必躲避呢?除非自己藏
匿别的企图。
苏林给叙建打了电话,邀请他参加自己的生日。
自苏林记事起,她的生日就是只和父母三人一起度过的。后来父亲逝世,只有
母亲单独陪伴。即使是像十岁、二十岁这样的大生日,家里亦没有邀请其他亲朋好
友。苏林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每年生日可以收到大量的礼物和祝福,没有热闹喜庆的
庆祝宴会。但她一点也不嫉妒别人。她在自己的生日那天可以听到母亲说她幼年有
趣的往事,父亲在一旁为她拍照留念。这才是让她最开心满足的事情。
渐渐长大的苏林觉得生日只是属于自己和最亲密人的日子。是应当静默无声的,
是需要心灵慢慢体会的一种在年龄界限挣扎蜕变的喜悦。一种长大飞翔的美丽。况
且,身边能有沈阳和小惠两个亲密的人在身边已是安慰。
自上次到沈阳公司得知他的过往恋情后,苏林一直怀抱着一种谦卑体贴的态度
去与沈阳交往。爱情本就是一门永远钻透不了的学问,过往的经验只能告诉恋人们
表面而实际的东西--趋利避弊。而爱情的真谛则需要彼此之间无间的探讨。它是一
段修炼的过程。
苏林所希望的是他能在她恳切的爱意里慢慢地接纳她,爱上她。她要让他知道
她不同属于他之前的任何一段恋爱故事。她是她,是苏林,是他一段新感情的开始。
多么期待有那么一天他可以成为她全部的依偎和安全,成为她用无私换来自私
的包容。她发觉自己渐渐带上了功利心去爱他。毫无疑问,这一种自我成长伤痕的
修复。他是她的药。是她情感的终极愿望。
而自那次之后,沈阳亦没有对苏林再采取躲避态度。相反与她保持一种亲密的
关系。一切俨然如火如荼的恋爱进行中。他时常给苏林电话嘘寒问暖;他知道最近
她所处的公司惹上官司麻烦,一边安慰,一边托自己的朋友找关系看是否能为苏林
帮上忙;他尽可能地抽出时间与她见面,一起吃饭,陪她逛街,送她回家。
忽然之间苏林觉得自己有种天道酬勤之感。她所付出的努力与辛劳都换得了心
满意足的回报。他接纳了她,承认了她,爱上了她。她还有什么苛求呢?一切都是
值得的。
而这一切真实的背后,只有沈阳心里才明白知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曾经的
对抗做补偿与赎还。
生日的前天晚上苏林去市内超市,按照自己定的菜单一一选购食物:马面鱼、
枸杞、银耳、去皮核桃仁、虾皮、豆腐、骨笋鸡、土豆,还有若干鲜水果。
沈阳喜欢吃的菜和小惠喜欢吃的要分开,沈阳说过自己喜欢清淡的食物,而小
惠偏重口味。两个都是嘴很叼的人。想到这里,苏林微笑不已,有种为家庭忙碌的
温暖和幸福感。选购了一下午,傍晚乘公共汽车回家。本来沈阳说要来接她的,但
苏林知道他今天有工作会议便拒绝了。
苏林很久就卖来烹饪菜谱的书在闲暇时间研读,加上从小到大吃母亲做的最有
共鸣的几道家常菜,她胸有成竹。希望有一天可以为自己心爱的人做一道菜,煲一
个汤的理想在明天即将变成现实。
晚上给母亲电话。都说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苏林说了许多感恩的话。
母亲觉得女儿在这一刻又实现一次美丽的飞翔,翅膀硬朗华丽。她说起父亲。是啊,
要是父亲还在多好啊。苏林在母亲的回忆里想起父亲来,仿佛他就站立自己面前,
脸上有流泪的痕迹。她迈前去,掌心一触,父亲就消失不见了。
苏林知道原来父亲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第二天,苏林起床就开始张罗。把要烹饪的几道菜写在菜单上,将购得食物洗
净切好,分别用不同盘子装好。这样不会影响彼此的味道。
所有要做的菜肴里属" 蒸鸡" 最麻烦,但苏林依然耐心对付:把笋鸡剁成小长
方块,把猪肉剁成泥丸,与葱姜蛋清一起搅拌。水开时把两样氽透,用水洗一遍放
入蒸碗,撒上葱姜,再烧鸡块丸子汤,放上料酒等作料,倒入蒸碗里蒸软烂,最后
扣在薄花碗内,汤滤在锅里加酱油,调好味精,冲入放鸡块的碗内,最后淋上鸡油。
为沈阳做了清淡的枸杞炖银耳。将枸杞泡软,洗净,去水,切银耳,烧开冰糖,
火炖最后撒入核桃仁。鱼块是小惠想吃的。苏林买了十分难得的马面鱼。把抽干水
分的马面鱼斩成两块,放在碗里与作料相拌,然后净锅上火煮,再下锅油炸,又加
如陈皮葱姜一起炒,最后移到小火炖至入味,再在小火上收汁待干,放在瓷盘冷却。
豆腐是自己想吃的。做豆腐是母亲的绝活。苏林从小看母亲做虾皮豆腐。先豆腐下
锅煮开,再炒配料菜和虾皮,炒出香味再放豆腐……
从上午一直准备,下午忙活几个小时,菜已陆续出来。苏林看着菜肴十分满足。
傍晚六点,苏林听到楼下电子锁车的声音,知道沈阳到来,内心不甚欢喜。沈
阳进门,手里捧着一簇鲜艳的香槟玫瑰。玫瑰是爱情,是她多久等来交付的结果。
小惠早在下午就赶来,送给苏林的礼物是一支漂亮的咖啡壶。小惠是对生活有
极其品味的人,买礼物自然精致。
叙建是最后到的,手里提着一只华美的包装纸袋。他没有告诉苏林是什么礼物,
只等她自己拆开。
干活时苏林不让小惠插手。小惠是从不做饭,崇尚" 快餐" 的典型,她不愿她
坏了自己辛苦准备的晚餐。这次苏林似乎不仅仅是过生日,更是要借这次生日宣告
些什么,她现在还没有想好自己要宣告的内容。但是她明白自己忽然心血来潮地做
饭就是最好的暗示。
藏匿内心的秘密隐隐在抖动,等待揭开。
沈阳和叙建只是打了个陌生的照面,互相递发名片后便没再说话。似乎是有意
在苏林面前保持曲高和寡的形象。这一夜,两个男人静默对视。苏林亦能从他们之
间看到彼此身上散发的雄性斗争气息。她有点窃喜:男人在暗地里不露声色的拼杀
最性感。只是整场默不作声的较量中沈阳略有轻微的迟疑和放弃。
清蒸鸡块,陈皮鱼、虾皮豆腐、枸杞银耳汤、炒土豆丝和水果沙拉热热闹闹地
摆了一桌。沈阳一直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吃这些菜。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女子能够把自
己挑剔的胃揉抓得正好。食物清淡鲜美,可口回味。他吃得很满意很享受,小惠也
赞不绝口,苏林很有成就感,为大家倒上红酒,为无数个美好彼此碰杯。
这顿晚餐吃了很久。久到容易让人感到腻烦。可今天这几个人永远也不会有这
样的感受。桌上盘碟交错,空的酒瓶,倒的酒杯。彼此交汇的眼神,寥落的话语,
默默而温情的对峙。在饭局里似乎自始至终有一个线索贯穿和掌控,是大家众所周
知心知肚明的感受,细碎的在各自内心燃烧。
小惠很清醒地控制了自己的酒量。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便偷偷抽身离开。她拽
叙建让他送自己回家。走的时候,苏林看到他目光里的疲惫和不甘的沮丧。
等他们都走了,屋子里只剩苏林和沈阳。苏林故意把墙壁上的日光灯熄灭,开
了沙发旁边的大肚瓶台灯。灯光昏幽幽的,很有浪漫的气氛。
苏林把沈阳的酒杯添满,深沉地凝视着他。她想起前段时间,沈阳陪她去逛街,
她在百货大厦看中一条连衣的雪纺秋裙,试穿了好几次,但因昂贵的价格迟迟决定
不了是否购买。最后走时,苏林仍不舍回头望着那条被收好的裙子。沈阳见她这么
喜欢,直上前对服务员说开票。其实他的手里已经为苏林提了好几个服装袋子了。
苏林很是感动。当她笑颜餍如花地提着新衣服时,服务员恭维着:" 这位先生对太
太怎么这么好呢。" 沈阳听了,脸立即刷得红通通的。
" 还要我炒个菜吗?" 苏林问。
沈阳一时没听清她说的话,疑惑地望着苏林。
" 我是说是否还要炒个菜。" 苏林把自己的杯子倾斜放在唇间,小抿了一口,
" 我们还在喝酒。"
" 不用了!不用了!" 沈阳立即重复。
苏林看着一桌残宴,幸好大家吃得愉快尽兴。她想起小冰箱里还有水果,可以
干脆拌上沙拉酱和柠檬汁用掉。反正酒也还只有一点点就喝完了。
这瓶酒是苏林特意到二十二度酒吧找余姐买的。她并没说自己要过生日,倒是
让精明的余姐猜度出来。而且她猜想那天和她来这坐一起的那个男子就是她的男友。
既然要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喝红酒,所以她推荐了店子里最适合恋人们喝的一支冰红,
并给苏林打了最低的折扣。
苏林转身去冰箱拿剩余的水果和沙拉酱。
" 算了吧,我也该走了!" 沈阳背对苏林说。
苏林听到这话像是被人推搡了一把,从刚才沉浸的浪漫氛围里挤拥出来。她胡
乱地把水果倒在盘里,浇了橄榄油和柠檬汁。
" 你今天做的菜真好吃!" 沈阳说," 我经常在外面吃,也很难吃到这么好的
食物。今天算是享受了一回!"
苏林并不理会,她还因刚才沈阳的话生气。" 你今天能别走吗。今天是我的生
日!我想让你呆在这里!" 她不看沈阳说。
" 我……"
" 难道不行吗?" 苏林用眼神鼓励着。
沈阳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苏林很用力地拿着筷子搅拌盘子里的沙拉,为自己的
话和对方的沉默恼羞成怒。
" 明天公司还有点事情得处理。" 他平和地解释。
" 今天是周末,明天是周日。你还真不给自己放一天假呀!" 苏林冷冷地说。
" 实在对不起!" 沈阳真诚地恳请苏林原谅,却没发现苏林的委屈。
"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讨厌你们男人说对不起!" 苏林站起身,走到窗台撩
开窗帘,沈阳的车静静地停在那棵梧桐树下。
忽然苏林想起第一次,与沈阳在二十二度清吧认识,小惠醉酒后,他送她们回
家。她是那时对他产生好感的。是的。当时有一大群男人围绕在身边,为什么她只
选择了他呢。因为她觉得他是一个品行端正的男人,不会欺辱两个受困的女子。当
他安全把她们送回来,看着他在黑夜独自离去,心里却无限空落黯然。她解释不清
突然袭来的莫名感受。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将成为一个新的景象走进自己的生活。
沈阳几步走到苏林身后,双手将她环抱在胸前。苏林顺势把头贴进他的胸口,
贪婪地吐露一口长长的气息。他的肩膀很宽,胸膛的肌肉很饱满,这样抱着似乎可
以随时得到安慰和休憩。他依然在轻声地说着对不起。他的抱歉温柔而绵长。
苏林不想听到他的任何言语。抱歉对于一个需要关怀的女人来说永远是暗淡失
色的。它不会得到别人的原谅只会招徕厌恶。她只愿停留在这一幕,这样轻抚在他
的身边,闻着他洁净柔软的气息。他身上依然有淡淡的古龙香水。她不得不承认第
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她就喜欢上迷恋住了。一切如同不可解除的咒语。
他摩挲她清新澄香的头发,好象要得到某种许可才能大大方方地走出她的屋子。
但他亦不忍心伤害她,一如不愿破坏今晚精致的气氛。他为自己即将作出的决定为
难。
苏林湿淋淋地穿着白色的睡袍从卫生间出来,洗发水和沐浴液的香气交织在一
块。沈阳坐在房间的床椅旁翻弄着一本书,余光里看到美艳的苏林。她正用毛巾擦
头发。可是他不敢正视她。苏林故意把壁灯关了,只有浴室的灯是亮的,房间里倾
透着一股温馨。
" 去洗个澡吧!" 苏林走到他身边轻轻地说。
沈阳不作声,急速地翻过一页书,似乎正看在兴头上。他浅浅地答了声好。
苏林走到床边整理被褥,她按开了床头的灯。回看见沈阳依然坐着不动,索性
走到他面前把书拿走了。沈阳这才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浴室里响着清亮淅沥的水声,苏林打开床头的抽屉往自己身上喷了点香水。她
平常没有用香水的习惯。这瓶香水也是和小惠在逛街途中被她怂恿买的。今天却派
上了用场。
不一会儿,沈阳从里头出来,全身只围了条苏林为他准备的浴巾。他径直走到
小茶几边。
" 我刚才拿的几本书呢?"
" 我重新放回书柜了。" 苏林有意瞥了一眼沈阳,不高兴地说。
" 哦。那几本书挺不错的。我也喜欢看!" 沈阳夸赞着。
苏林静静地走到沈阳身边,嗔怪地说:" 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书呢!"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沈阳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女人。
沈阳抱住她的腰,苏林踮起脚尖,将脸伸向他。她的脸精巧如玉,在隐约的灯
光下更是无暇光洁。他有一丝犹豫,但还是慢慢地把脖子俯向她,钳住那张湿热的
嘴唇。
苏林感到被一张绚烂的地图卷裹住了,里面是连绵无尽的珠光宝气。他们一点
点的纠缠,一点点的放肆,一点点的无耻。她贪婪地看着这件巨大丰盛的生日礼物
被自己侵略。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对自己说,内心的声音飞出嘴唇变成空旷无
际的耳语。她把自己一目了然地呈现在这个男人的视线里。
但他是沉默无声的,死板机械的,全无激情的,还带着些许的无辜。他在她目
光的检阅下一点点地赤裸。一切像是行使命令。苏林从他寂静的眼神里看出他的警
觉,仿佛对任何敌意随时准备撤离。
你怎么了?苏林想问他,但又说不出口。怕伤他自尊。沈阳的反应依然死寂。
苏林是主动的,她把欲火控制得有力有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充当一个愚
蠢进攻者的角色:用自己的贪婪去对抗沈阳的儒弱。但她始终不能相信他是儒弱的。
她疲惫地循序渐进,自觉地变成一个启蒙老师,诱导他从一个深邃山口到达顶峰。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始终没有一点男性的坚硬。欲望像一团湿漉漉稻草永远
点不起火。苏林自谴自责。沈阳仍然是沉默。令人厌恶恼火的沉默。如同犯罪者被
当场抓获,百口莫辩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苏林无尽羞愧,仿佛犯错的是她。流泪是自我保护自我遮
挡自我逃避的最好屏障。她用哭泣的方式原谅对方而责怪自己。她不要求解释什么,
但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点声音。哪怕一丁点的叹息。可他依然是沉默的。许久的
沉默。沈阳的沉默成了最好的检讨和被指控的佐证。
" 对不起,苏林,我欺骗了你……"
随后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不攻自破了。苏林但愿那天是没有听清楚的。因为她
的脑子瞬间跟瞎了一样,无声无息。她的周围反复萦绕着他最后解释的耳语。还有
那个庞大的骗局。是的。那的巨大的陷阱是何时布置好的,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一
点一点走进里面的呢。为什么跌进去没有一点疼痛呢?苏林不知道。
沈阳在呆滞中迅速穿戴好衣服,匆匆离去。苏林再也没有去窗台张望一眼,看
着那辆锃亮的汽车消失在沉重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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