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父亲与沈阳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自父亲升任局长之职后,在单位工作的时间远
多余家庭。一旦稍稍有空,父亲总会和孩子尽兴地玩耍。沈阳十分体恤父亲工作的
辛苦,让他好好休息,享受家人的温暖。在父亲的眼里,幼年的沈阳已是一个十分
懂事的孩子了。
每次父亲从外地出差回来都会给沈阳带来大城市的趣味故事和新奇玩意。父亲
还未坐热,便着急地去翻行李箱,找寻带给儿子的礼物。沈阳拿着各种零食和玩具
倾听父亲讲述外面的世界。他用向往兴奋的眼神看着父母骄傲地大声许诺,将来一
定要把父母接到大城市里居住。
在父亲带回给沈阳的众多礼物中,沈阳最中意一个叫" 不倒翁" 的玩具。那是
一个类似锥型的菩萨,任意推向一方,菩萨都不会跌倒,装上电池,一推还有哈哈
的笑声。沈阳见父亲在家看文件时候,总喜欢把这个玩具悄悄拿到他身边逗父亲玩
耍,令他愉悦不止。
可是天伦之乐的好景很快被粉碎。
由于父亲刚直不阿的工作作风损害了单位其他干部的利益,他们表面对父亲谦
逊恭维,背后早就怀恨不满。于是,一场陷害父亲的阴谋开始酝酿。
沈阳十一岁那年,父亲突然被公司的几位干部以贪污罪起诉。父亲被抓到检察
院接受组织部的调查。
母亲明白父亲的为人,他在部队待过多年,深受党的教育根本不会做出这样违
法乱纪的事。但她因自己来自农村,懂得知识不多,又是临时工,处境孤立,无从
求人帮忙。公司财务把伪造的假帐交到法院,父亲最终以贪污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五
年。
沈阳的世界顷刻发生了巨变。
母亲在单位加工厂由临时工转为正式职工的资格被剥夺。父亲在银行的积蓄被
冻结待查。检察院的警察到他家拿着" 搜查令" 进行搜查。沈阳眼睁睁地看着穿制
服的警察在家里胡乱地翻查东西,母亲被一个女警察拉在一边任由哭诉冤枉。他抱
着怀里的" 不倒翁" 蜷缩在角落,充满了惧怕与仇恨。
单位的员工不再与沈阳母子打交道,孩子们都不愿和沈阳一起玩耍。一个与沈
阳同校的邻居把沈阳父亲" 贪污被抓" 的事情告诉了他们班里的同学。同学们看沈
阳的目光里从此多了嘲弄和讽刺。沈阳的成绩急剧下降,老师也开始讨厌这个孩子,
不时故意地体罚他。
在沈阳的印象里,母亲不如父亲那般喜欢他。她对孩子的情感类似一种顺应天
命的交付。冷硬而淡漠。很多年后,沈阳从乡下一位姨娘那里得知原因。
原来母亲在沈阳之前曾先怀过一次孩子。那时奶奶求子心切,一心只要男儿。
她带着怀孕的母亲去村里的老爷庙,求问神仙母亲肚子里孩子的性别。当求得的签
代表神的旨意告诉母亲此胎怀的是女儿身时,奶奶很不高兴。她在没和父亲商量的
情况下劝服母亲流产。母亲并不愿意。农村浓厚的重男轻女封建思想始终得不到解
放。奶奶对母亲实施高压,几次逼得母亲回娘家。而娘家只因姊妹多,亦是希望母
亲能够生养儿子为沈家传宗接代。母亲无奈,迫于双方压力只得按照奶奶的意思做
了人流。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全国各地都在造反闹革命,乡镇卫生所人员空缺,医疗
卫生条件相当简陋,稍微有学识的医生还被关进了牛棚。母亲便是在这种恶劣的条
件下接受了流产手术。由于年轻女护士的经验不足导致母亲手术当时大出血,眼看
母亲即将丧命,大家依旧束手无策。父亲得知母亲手术的消息立刻赶到乡镇卫生所,
把母亲送到县城医院,母亲的性命才得以保全。
此后,母亲对奶奶一直心有仇恨。奶奶理亏,并无多言。流产的第二年,母亲
重新怀上孩子。生下沈阳后,母亲并不如他人预想的高兴。她忽然觉得自己丧失了
做一个母亲的资格。因之前孩子的死,她心有阴影。她不想再花多余的力气去爱孩
子,或者说,她已不具备那种深爱的能力。而这一切皆因奶奶而起。
后来父亲参军不在家,婆媳之间的吵闹早是家常便饭。在沈阳四岁那年,奶奶
在后山干活时不慎摔断了腿,直至后来瘫痪全身。母亲把它看成是一种报应。
一直照顾沈阳的奶奶与沈阳关系亲密。奶奶已知自己即将不再人世只求母亲好
好心疼善待沈阳。但母亲并没有因为奶奶的死而把自己的爱分给沈阳。相反,她觉
得自己的儿子因长时间与奶奶的相处越来越秉承了她的习性。这让母亲非常不悦。
母亲第一次带沈阳去探监。
那是一个真正用高墙和铁丝围绕的世界。雪白的墙面上用红色的漆墨方正地写
着" 认真改造,重新做人" 的字迹。
一位警察带着他们母子来到探监室。房间里昏暗,大白天亮着灯。绿漆的围墙
上湿漉漉地冒出许多水珠。一道螺旋相交的铁丝网将里面和外边的人分成两端。母
亲和沈阳坐在后排的椅子上等待警察传讯。
一会儿,父亲由一个穿警服的人员带到。父亲穿着松垮的编号监狱制服。他有
些生涩地看着窗外的妻子和孩子。母亲坐到了铁丝窗前,一个劲地询问父亲在里面
的情况:是否还好?有没有人打他?吃得怎么样?……
任凭妻子问,父亲并不做声,只是配合性地点头或者摇头。母亲知道他的冤枉
与委屈,却终究无力对抗不公平的现实。她只能用泪水弥补自己做妻子的无用和无
奈。沈阳望见父亲却有些惧怕。他不愿相信里面那个面容僵硬目光冷淡的男人是深
爱他的父亲,而他亦早已丧失见到儿子的那股兴奋,转而是坚韧的冷漠。他们没逗
留多久就离开了。是父亲提出要进去的。母亲让孩子再叫一次爸爸,沈阳瞬间却因
着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愈来愈害怕里面那个熟悉的父亲了。后来,母
亲的每次探监便不带上沈阳。她偏激地认为这孩子太没良心,让他叫自己的父亲一
声都如此艰难。
在监狱中服刑的父亲并没有因为想到家庭的责任与牵挂而坚强。即使他曾接受
过部队坚韧的锻炼。事实上他那钢铁般意志在被人冤枉的那一刻已顷然崩溃瓦解,
他无法安命妥协于自己冤屈的十五年监禁。所以他更容易堕入一种颓败绝望的寂静
之中。直到郁郁死去。
当然,父亲的死依然没有得到原谅与同情。他的死是无辜而徒劳的。留给沈阳
的不止是童年时期的一曲失望,更是岁月成长累积的伤害。
我的失望自此开始,注定漫漫无边。沈阳说。
父亲的死同时更加印证了贪污一说。一些街坊邻居不让自己的孩子接触沈阳,
也不与他母亲说话。外界无形之中形成一股强大的阵营将他们母子封杀。
在学校,沈阳周围的同学朋友陆续知道他家的消息。他们对他的孤立与歧视比
以前更甚。沈阳一切小心翼翼,不容自己出差错。
一次期中考试,沈阳在考试途中笔芯恰好没有水墨。他想找谁借,但又不敢左
顾右盼。旁边的一位女同学看到他的窘境,掏出笔来示意让他接。起初他不愿,可
考试时间分秒必争。他只好伸手出去。不料被老师发现误为舞弊行为,当场收缴了
沈阳的试卷。当时那女孩并无为他辩解之意,只顾自己埋头做题。考试完毕,女孩
找到老师要求把事情澄清,没想到老师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他考不考都一样!沈
阳顿时只觉心灰意冷,恍恍惚惚上完其余的课孤单回家。放学时候,女孩向沈阳道
歉。可沈阳怎么看她都觉得她是与老师串通好一起欺负自己的,恶言相加终于气走
了女孩。他突然有种报仇得逞的快感。
升至初中,沈阳在一所乡镇学校继续读书。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可
以得到一片新的安宁,或者与陌生的人重新成为朋友。可是乡下的孩子似乎并没有
接受他这个来自县城的同学,他们对他自始有种天然的防御心理。他们在私地下达
成同盟,有意与他保持距离。很多农村人都固执地认为吃国家粮的城里人是一贯的
骄傲自满,看不起乡下人。
沈阳在乡下读书远离母亲感到孤单。无意间,他认识了在中学附近开摩托出租
的一些" 社会上的人" 。彼此年纪相差不大。几次交谈下来,大家便成了" 好朋友
" 。他们带沈阳去镇上的饭店吃夜宵,教他打牌,进电游室玩游戏,一起看黄色录
象。
沈阳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沉堕,可他并没有让自己回头。他觉得自己回不去了。
一切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因为他想走的路早就被封死,而他亦没有能
力将封锁的路途重新洞穿。
十五岁的夏天,沈阳接受了命运给自己一剂最残忍的惩罚。
兄弟捎口信来叫沈阳急忙赶去一个老地方" 聚会" 。他到达约定的地点,看见
几个人站在一所破败的土房子外边一直说笑着。没人告诉他究竟是做什么。只见兄
弟们一个个进去又出来。待到最后,一个兄弟才对沈阳说,该你了!
沈阳痴蒙地走进房子。稀稀落落的阳光从墙眼里穿透进来。空气里交织着腐烂
而腥臭的气息。浅浅的低吟声从竹席床传来。沈阳好奇地走过去,发现一个大约十
几岁的女孩全身赤裸地跪卧哭泣。她的脸上有几道牙印,瘦仃仃的身体沾满了伤痕。
她看人的目光仿佛欲将世界吞灭。
沈阳瞬间幡然醒悟,画面,哭声,目光……。一切恍若隔世。
急促的呼吸,眼睛像被生生地定上钉子,渗出一条条浓稠的血斑。他把自己的
手含在嘴里用劲啃咬,牙齿下磨裂着所有的恨。嘴巴里有血液辛甜的芬芳。他疯了
似地丢开一切,与那群" 朋友" 无声告别,离开了那所中学。
母亲把沈阳接回来县城后,为他重新找了高中的学校。她告诉沈阳自己要结婚
了。沈阳固执地认为母亲是在制造假象,因为他相信她是至爱父亲的,她不会简单
地因为世间情谊的改变而轻易放弃对一个男子的忠贞。
可是沈阳错了。母亲确实因为父亲而疲累倦怠,但她绝对不会为了世事的改变
而对颠沛的生活重新作出妥协。毕竟无人可以估量它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母亲亦不
是坚毅的女子。因此,她还可以自我选择一段新的归宿。这是解脱,对自己,亦是
对孩子。
继父是从沿海地区回乡的商人,没有儿女。他的安稳富足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意
善待这个沉默执拗的孩子。
只是沈阳与继父之间的言语甚少。他不是不喜欢这个男子,只是对他存有一种
与生俱来的陌生感。一如洁癖者不能容忍在自己的空间有熹微的灰尘和厌弃的气息。
不是一家人为何还要装成一家人的样子。他觉得彼此都是在演戏,只是没有必要刻
意去揭穿谁。
同时,沈阳觉得母亲自再婚后愈加让他不适应。她已变成爱慕虚荣的女子。经
常在以前欺负过自己的同事和朋友面前显摆,却不管不顾别人在背后辱骂和诋毁她。
对母亲最彻底的失望和厌恶是沈阳看见她与继父做爱。那一刻母亲在他心里的
形象全部毁灭。他觉得她很恶心,以后自己有理由加倍地讨厌她。
一年后,母亲为继父生下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泓。只是他不再姓沈。沈
阳开始感觉这个世界上自己再无亲人。母亲有的是自己重新的家庭,他如同外人。
他不需要对任何人再负责任,他只要为自己好好而活着就足够。
青春期的沈阳充满了莽撞和倔强。长时间自我封闭的性格让他对许多事情产生
质疑。但他从不倾诉。他觉得这样亦是好的,可以拥有更多的耐心来把握和处理自
己的事情。
沈阳曾一边看黄色碟片一边自慰被继父看见,他故意闯进来像抓贼一样调侃他。
以至双方激烈地吵闹。这件事情令沈阳非常仇视。他觉得继父是安放在他房间的一
架监视器,不知道偷窥了他多少秘密。他开始焦虑寝食难安。最后跑到专治性病的
地方,通过看那些病态的图片来寻找自己身体成长的秘密。
那些赤光的男女生殖器像一道道符给沈阳下了咒,让他记住了人丑陋的身体,
如此的污浊不堪。他认为想让自己洁净只有把自己囚笼起来,拒绝所有的身体。尤
其是女人的身体。人与人的零距离接触成为他必须深刻铭记的禁忌。
因着这道禁忌,他变得很自恋,很胆小,很沉默。
高中时期,沈阳就严厉地拒绝过一个女孩写给他的情书。那位女孩转学来不久。
她坐沈阳的后面。沈阳在她的眼里虽然成绩不怎么好,但依然是个英俊大男孩。趁
沈阳不在女孩偷偷把情书塞在他的课本书页里。然后悄悄观察沈阳的动静。当她确
信沈阳看完后,才假装不经意地都过他的身边,轻轻凑进他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意。
沈阳听到后,像突然急速转动的螺旋桨。一股愤慨夺然迸出。他一点也不顾及
那位女生的颜面,当着许多同学的面把情书撕得粉碎。还冷冷地给了她一个轻视的
回答:我根本就不喜欢你!班上起哄。女孩颜面扫地,羞愧地冲出教室。一周后她
再次转学了。之后,班上许多女生都不愿意和沈阳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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