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九六九年大窑山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井下瓦斯爆炸,七十多名矿工葬身于八百
米深处。事故发生后,省上立即派出了工作组,组长是曾经担任过副省长的贺明山。
贺明山在运动的初期就靠了边,一度在干校劳动过两年,最近刚刚回到省里,工作
还未安排,就被派往了大窑山。在贺明山的领导下,工作组开展了富有成效的工作,
在极短的时间内,出事的矿井恢复了生产,其他各矿秩序井然。。
等一切走上正轨,他才有功夫想别的事。一次他突然问局革委会的人,方旭呢?
有人回答,还在农场劳动。
贺明山至少沉默不语了好一会。
在处理完事故后,组织上让贺明山暂时留下来主持大窑山的工作,着手开始整
顿因运动而乱了的生产秩序。贺明山苦于身边顶得上的有用之人太少,有些人常常
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于是,有人向他提及了还在农场劳动的父亲。有所顾虑的贺
明山思忖了半天,最终,他还是坐吉普车去了农场。老战友相见,心里几多感慨。
“你还好吗?”和老农没区别的父亲让贺明山见了发酸,心里不是个滋味。
父亲倒还平静,他说:“听说你来大窑山了,这是大窑山人的福分啊,这些年
被他们搞成了那样,不出事才怪。”
贺明山说:“你要做好出山的准备,我回去后马上向省委打个报告,要求你重
新出来工作。”
田间地埂上他们并肩一边走着,一边交流着这些年来的各自情况。临走,贺名
山嘱咐他当年的老部下,一定要珍重,来日方长。分手后,为此贺明山专程去了一
趟省里,找到了分管工业的革委会副主任,提及了还在“五七干校”劳动的方旭。
省上这位权重一方的大领导在陕北闹革命时父亲就知道他的大名,但他从来没有拜
访过。至于贺明山和他谈了些什么,父亲不知道,反正在贺明山回大窑山后不久,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很快下来了,父亲被任命为革委会副主任。
只要有工作,父亲就没有其他奢望,回到大窑山后整天看到的又是他忙碌的身
影,就连孩子们都很少见到他的面。有了工作,他的精神格外足,即使闲下来父亲
也琢磨的是怎么样把生产搞上去,多挖煤,好支援国家的经济建设。他甚至没有心
思再去打猎,挂在墙上的那杆老猎枪早已锈迹斑斑了。
见父亲重新出来工作了,包括曾往死了整他的人风向转换的很快,像个哈巴狗
又摇着尾巴围着父亲转了起来。当然有些人也感到很恐慌,甚怕翻了身的父亲报复
他们。一次父亲到矿上检查工作,冷不丁有人扑通跪在了他脚下,请求父亲宽恕他
的罪过。父亲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年在批斗会给了他一拳头的那个矿工。“老局长,
我不该那样呀……”大度的父亲搀他起来,说:“不要这样,你这是干什么?男人
膝下是黄金,上跪老天下跪父母,大可不必。”“我都是受了别人的指使呀,对你
那样连我老婆都不给我做饭洗衣了……”“这没什么,我不会怪罪的。”这就是父
亲的秉性,无论遭遇波折还是一马顺畅,他都是从工作出发,从没想着要报复这个
收拾那个,是人都有犯迷糊的时候,更何况在那种非常的年代。
矿区的秩序被破坏得很厉害,想在很短的时间里得以整顿谈何容易。在贺明山
的支持下,父亲从一点一滴抓起,首要的是把瘫痪了的安全环节重新确立了起来,
严格执行“治理、整顿、巩固、提高”八字方针。但有那么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向
上写信,说方旭借抓生产打压革命群众的积极性,是典型的“秋后算账”。为此省
上再次派来了调查组,在确认“言过其实”后,还是善意地提出了既要促生产,又
不能放松抓革命,而且“抓革命”必须放在首要位置。父亲心里不服气,我就是从
干革命开始的,这用你们来讲,笑话!
治理整顿初见成效,特别是部分矿试用采煤机后,这年的大窑山第一次煤炭产
量突破一百万吨。“好啊,这是咱们省第一个百万吨,老贺,走,到我家去,咱庆
贺庆贺!”
心情畅快了,那晚父亲和贺明山和酒较上了劲。
贺明山让母亲也喝,母亲说,那么辣的有啥好喝的。可小建军叫嚷要喝,被贺
明山拿筷头蘸了酒让他唆了唆,辣得小家伙眼泪都快出来了。
父亲被解放,最高兴的莫过于母亲。母亲说,那时父亲天天忙他的,守在家里
的她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充实。当然母亲也会有那么一点空寂,生活轻松了,
不再为吃穿发愁,特别是不用整天担惊受怕,无所事事的她感觉日子难耐了。孩子
小时,她一把屎一把尿整天忙的不可开交,如今连最小的女儿建丽都背上书包去学
堂,轻松下来的她反而不习惯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忙拾完家务,她一屁股坐下来,
要么看看墙上的领袖画像,要么盯着走动的挂钟,望着望着就愣起神。那阵还没有
电视,她也不识字,书拿倒了她也不知道。她只好没活找活,天气好的时候,她把
家里的被子拆掉大洗一遍,邻居见了说,方主任家的,又洗上了,你可真闲不住啊。
“不洗咋办,我们那死老头子整天下矿,不几天被子就和矿工盖的没了两样。”
心情畅快的母亲话语颇有点得意。
可父亲见了却说:“被子盖不破都让你洗破了。”
母亲说:“咋,我勤快了你也有意见?那你说我蹲在家里干啥,总不能再给你
生娃娃拉扯孩子吧!”
父亲笑了:“行啊,这主意倒不错。”
母亲用眼白他:“去你的,我都多大年纪了。”
父亲跟她理论:“你不就才四十刚出头么,人家农村妇女五十多了还在生娃娃
呢。”
母亲说:“不跟你耍嘴了,没正形。”说着一洗手到厨房忙饭去了。
过后不久,母亲竟然又一次怀了身孕,气得她直骂父亲不干好事。父亲说,这
不能怪我一人,谁让你那块地太肥袄。母亲要做了这孩子,父亲说你好残忍,那可
是一条命。母亲要他陪着去医院,父亲不去,说,还是你自个去,我一个大男人多
难为情。母亲说,你也知道难为情,还不是你造的孽!
那个年代是不容许坠胎的,是母亲偷偷找了认识的妇产科主任,悄悄做了流产
手术。母亲在家坐小月子,父亲特意到农户家买来了两只老母鸡为母亲补养身子。
母亲卧在床上,父亲只好领孩子们去吃食堂。孩子们问妈妈怎么了?父亲回答
说,你们的妈妈嘴馋不想干活了就赖要床上。
母亲出了小月,每天还是忙她那千篇一律的家务活。一早打发走了上班上学的,
接下来就是扫地擦桌子。那时人家户的家具都很少,写字台是公家的床铺也是公家
的,只有几个用来装衣服的大号木箱是自家的。母亲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收拾
了停当。忙完这些,她对镜梳洗一把,理理头发,整整衣襟,然后挎上个菜篮出门
上了菜铺。
那时家家户户不富余,也没有啥值钱的东西,贼也没像现在这么多,平时串个
门买个菜什么的一般都不上锁,不像现在除了钢筋水泥又是铁门钢窗,还防不住贼
的光顾。母亲走在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个个热着个脸谦恭了几分。每当这时,母
亲的心态上有了一种优越,原本很直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买菜是需要排队的,长长
的队伍延伸出老远。母亲只排过一次队,排下来腰酸腿疼不说,排到后头连好一点
的菜都买完了。后来母亲得到了菜店主任的照顾,直接从小门进入后院,任她挑可
心的各种蔬菜。当然菜款她是一分不少都要付的。为此母亲很满足,在这一点上她
享用着男人的特权。可有一个特权她没能享受上,这就是她有了想出去工作的念头。
她对父亲说她要工作,被父亲断然给打消了她的想法,说这个特权你就不能用。母
亲不死心,去找工作组的贺组长。贺明山答应有适当的机会考虑此事。得到允诺的
母亲回到家一脸的兴奋,父亲见了问她今儿有了啥喜事,这么高兴?母亲不答,反
而哼起了家乡的信天游。
那年矿区招工,贺明山从有限的指标中特意留出了两个名额,一个给了母亲,
另一个给了一位军代表的家属。可父亲得知后公开在会上提出了反对,说我们是领
导干部,绝不能以权谋私,还说这个头一开影响很坏。弄得那位军代表有些下不来
台。好在当时贺明山去了省城开会正好不在,不然连贺明山也难堪。贺明山回来后
私下里对父亲说:“你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这点让好些人受不了。”
后来军代表通过关系又搞来了两个名额,偷偷给了母亲一份表让她填了报来,
并嘱咐万不敢让老方知道。军代表心想,等生米做成了熟饭,你方旭就不好再坚持
原则了。但是父亲还是知道了,他不但撕了那表格,而且还第一次冲母亲发了火:
“你背着我搞特权,你这是给共产党脸上抹黑。”同时他告诫母亲,我身为党的领
导干部,绝对不开这个头,这是一个很坏的头。
母亲的工作自此算是没戏了。为此多少年以后她都对父亲耿耿于怀。那位军代
表当时迫于影响,也把自已老婆的那个名额锁进了抽屉。翻过年,他不露声色地、
悄无声息地把自已老婆的工作给解决了。解决了工作,他没让自己的老婆到大窑山
来上班,而是迅速把关系转到了省城。这事父亲不知道,贺明山尽管知道一些也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父亲利用手中的权力也搞过一次特权,那就是他把自己的大侄儿从黄土高
原的山沟里接出来,让他参加工作学开了车。那年他刚复出不久,老家发来电报,
说奶奶去世了。在送完葬后,父亲的侄儿们希望能跟他出来谋个公干。他毫不迟疑
地就拒绝了。矿山大规模开发,每年成百上千地对外招工,解决几个亲属对他来说
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要说像他这号级别的人,就是下属的处长们变着花样也解决了
不少亲属。可他的性格以及他的原则不允许他自己这么干,就连自己的儿子建设想
从大山深处的那个地勘队调到他身边来,他都没有答应。为此,母亲还和他大吵了
一通。吵归吵,但原则不能变。父亲后来之所以使用特权给侄儿解决工作,是因为
他总认为当年大哥是因为他才被胡宗南杀害,他不能不关照大哥留下的这唯一血脉。
其他的那些侄儿们没有沾上光,心里充满了对他的记恨,甚至到他去世时,竟一个
也没有前来露个面。
一九七〇年到来的时候,带领工作组正在大窑山进行收尾工作的时候,贺明山
被省上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到了省城,贺明山这才知道,他被派往了“三线建设”,
让他担任即将大规模开发的饮马滩矿区指挥部总指挥。
找他谈话的省委领导问他还有什么要求吗?他回答说,给组织不敢提要求,只
希望在副总指挥中再增加一个人。省委领导问你又相中了那位?他点了方旭的名。
那位领导哈哈大笑,说,还不提要求呢,这不是要求是什么?贺明山唯恐领导误解,
想赶忙解释。谁知领导却说,这说明你和省委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们的确把方旭考
虑在其中。是吗?那太好了,他可是整个饮马滩班子中唯一一个懂煤的人。贺明山
一脸的兴奋。同时上级还决定,调动在大窑山施工的八十三工程处整体开赴饮马滩,
另一支工程处的人马从山西即将向饮马滩开拔。
父亲被任命为副总指挥。当来人宣读了省委的决定,他感谢组织的同时,有种
惶恐的感觉。他问来人,总指挥是谁?当他从那人口里听到贺明山三个字时,更是
觉出了这次任命的不同寻常,感到了什么叫任重道远。父亲明白,是贺明山点了他
方旭的将。
饮马滩处在离省城还有三百多公里的荒原上,仅有一条当年地质勘探队修成的
便道和外界相连。大会战指挥部座落在一片不毛之地上,方圆几十公里只有不多的
一些庄户人家,零零星星散落于其间,是轰鸣的机器声打破了这亘古的沉静。这里
发现了大煤田,决策者们从省城出发,沿黄河而下,在一个被当地人称作饮马滩的
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驻足端望了许久,然后手一挥便在这离黄河十几里地的荒原
上划下了一个圈,于是,大规模的“三线建设”由此拉开了序幕。
所谓的“三线”,一般的概念是,由沿海、边疆地区向内地收缩划分三道线。
一线指位于沿海和边疆的前线地区;三线指包括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
宁夏、青海等西部省区及山西、河南、湖南、湖北、广东、广西等省区的后方地区,
共十三个省区;二线指介于一、三线之间的中间地带。其中川、贵、云和陕、甘、
宁、青俗称为大三线,一、二线的腹地俗称小三线。根据当时中央军委文件,从地
理环境上划分的三线地区是:甘肃乌鞘岭以东、京广铁路以西、山西雁门关以南、
广东韶关以北。这一地区位于我国腹地,离海岸线最近在七百公里以上,距西面国
土边界上千公里,加之四面分别有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太行山、大别山、贺兰山、
吕梁山等连绵山脉作天然屏障,在准备打仗的特定形势下,成为较理想的战略后方。
三线建设,是从一九六五年开始一直持续到七十年代末期的我国生产力布局由沿海
向内地十三个省、自治区进行了一场以战备为指导思想的大规模国防、科技、工业
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一次重大战略转移。六十年代,国际形势急剧变化,中印发生
边境冲突,美国侵越战争步步上升级,台湾当局妄图反攻大陆,苏联在我边境陈兵
百万,我国处在了美、苏包围和印度、台湾当局反华的浪潮之中,战争因素日益增
长。一九六四年五月中央召开了工作会议,着重讨论了三线建设问题,做出了集中
力量、争取时间,建设三线,防备敌人入侵的战略决策。
在贯穿三个五年计划的十六年中,国家在属于三线地区的十三个省和自治区的
中西部投入了二千多亿元巨资;四百万工人、干部、知识分子、解放军官兵和成千
万人次的民工,在“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时代号召下,打起
背包,跋山涉水,来到祖国大西南、大西北的深山峡谷、大漠荒野,风餐露宿,肩
扛人挑,用艰辛、血汗和生命,建起了一千一百多个大中型工矿企业、科研单位和
大专院校。饮马滩有着很丰富的煤炭资源,当年出于战备的考虑,并没有大规模开
发,到五十年代末开始,才成立了一个国营小矿,小规模进行着开采。随着社会主
义建设的需要,此次将饮马滩纳入“三线建设”,万人大会战在这千年亘古的荒原
上拉开了序幕。
有道是好儿女志在四方,大批的热血青年从祖国的四面八方云集这片河川丘陵
地带,面对风沙,他们豪情万丈,誓叫荒原变成崭新的矿城。
三线建设是在准备打仗的特殊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建设规模庞大,但国家财力、
物力有限,使得不少项目先天不足,同时由于生产力布局过于分散,不管是职工生
活环境,还是企业生存条件都比较艰苦。三线企业建设多以“先生产、后生活、边
生产、边建设”的指导思想,匆忙投产,生产、生活设施不完善,影响企业发展的
后劲;二是承担了较重的社会义务,在处理上交利润与生产发展的关系上欠妥。后
来由于珍宝岛事件和一连串的中苏边境冲突发生后,苏联在中苏、中蒙边境陈兵百
万。在这样的的国际形势下,我国开始了第二次“三线建设”的高潮……
而饮马滩就是为保证国家三线建设的能源需求,掀开了大规模开发的大幕。干
涸的饮马河畔帐篷、席蓬、临时房屋按照指定的地点平地而起,由于矿区建设上马
快,人员大量增加,来不及建房屋,加之资金有限,三材不足,各会战基层单位发
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就地取材,挖地而建地窝子。
饮马滩见不到马,也没有饮马的河流,枯水季节,河床干枯裸露,荒原里到处
是高低起伏的沙梁和大潍上密布开来的卵石。偶尔间有黄羊跑过,也有灰色的野兔
和鸣叫的咕咕鸡。
先期到达参加大会战的地质勘探队在队长宋秉宽的带领下,已经搭起了帐篷,
竖起井架,在饮马滩荒原上开始了井田精查钻探。后来这支队伍并入了指挥部,成
了饮马滩矿区的专业地质勘探队。
父亲坐车去看望他们,他握着宋秉宽的手说:“好啊,咱们又聚在一起了。”
宋秉宽抓住老领导的手不放,仔细端量着父亲说:“这些年您遭了不少罪,总
算有个公道了。”
“好了,不说那些了,都已经过去了,没啥。”
宋秉宽说:“嫂子啥时间过来,好多年不吃她做的饭了,真馋那一口啊。”
“等过些日子再说,眼下连个住处也没有。”
宋秉宽又对父亲说:“还有件事我没告诉您,建设已经被推荐上大学了。”
“是吗?这……”父亲倒是沉吟了一会,望宋秉宽几眼,充满深情地说:“我
替建设谢谢你这个当叔叔的了,那天有空闲了我请你喝酒。”
“好啊,今天我先请您。”
“今天不行,手头还有那么多的工作,等忙过这些日子,咱俩好好唠一唠。”
父亲坐着吉普车驶远了,望着车后还未散去的尘埃,宋秉宽多了几分说不出来
的感慨。
从小就懂事的方建设跟着倒了霉的父亲吃了不少苦,小小年纪就离开家去农村
插队,参加工作后一直从事野外地质工作,风餐露宿,吃苦遭罪是少不了的。
这一点父亲比谁都体会的深。他当年离开陕北创建了地勘队,那种艰辛他是最
有发言权的。如果方建设当年不被地勘队给招了工,迟几年最起码也能回到身边,
安排个好工作是没任何问题的。但那时父亲还被关在牛棚,一家人的生活都成了问
题,哪会想那么久远。
是宋秉宽弄到招工指标戴帽把在乡下插队的方建设招进了地勘队。当年,父亲
奉命到大西北组建地质区队,刚刚大学毕业的宋秉宽跟随他一同西行。没多少文化
的父亲很看重有知识的人,特别是像宋秉宽这样的人成了他手中的宝贝。只要有空
闲,父亲便虚心向宋秉宽讨教,学文化,也学地质知识,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学会
看地形图了。反过来宋秉宽在父亲身上也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改掉了知识分子自
高自大的毛病,更为父亲率先垂范的吃苦耐劳精神所折服,从内心深处充满了敬意。
学以致用,深得器重的他成了最年轻的科长,这使他像老领导那样忘我地把自己的
青春献给了探矿事业。到一九五四年时,地勘区队已改为地质勘探局,父亲出任局
长,下属三个地质队,宋秉宽当了二队的副队长。后来父亲调到刚刚上马的大窑山
矿务局任局长,他临走前将宋秉宽提拔担任了地质二队队长。这一别又过了好些年,
大家在不同的地方充满豪情地大干社会主义建设,没有相聚的时间。到一九六八年
的冬上,已是地勘队革委会主任的宋秉宽出差路过大窑山,特意前去看望老领导一
家时,父亲已经被打倒,正在他当年开荒一手建立起来的“东方红农场”接受劳动
改造。这时的农场已被该名为“五七干校”,在人们的眼里是专门关押“坏人”的
场所。
是母亲的眼泪让宋秉宽做出决定该帮这家一把了。
为了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宋秉宽打消了去“五七干校”看老领导的念头。
很快地,宋秉宽弄来了招工指标,那高兴劲就像在为自己的孩子办大事一样。
当他派出的政工干部辗转来到河西村,几经打听,进了村支书的家门后,村支书发
难了:“招别人可以,但方建设不行,他是走资派的儿子。”
这一点宋秉宽早预料到了,按照他事先的嘱咐,已有了思想准备的政工干部笑
着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两份招工表,说:“这一份是方建设的,另一份是给你儿
子的,还不行吗?”
村支书张大了嘴,半顷吐出几个字:“唉,我命苦,没有儿子。”
“那你女儿多大了?”
支书说:“老大去年出嫁了,老二今年十七岁。”
“行,那就填你二女儿。”
“真的吗?招了我二丫头?”在得到首肯后,支书扯着嗓子吆喝:“老婆子,
快捉鸡,贵人上门了。五丫,快到青年点去叫你方哥去,把方建设赶快唤来。三丫,
快去和面,给客人烙葱油饼。四丫,到供销社打酒去……好事呀,难怪这两天喜鹊
在树上呱呱叫个不停。”
村长家里顿时热闹的如同过年。席间,方建设悄悄出了村庄。
日子和天气无关,和心情有关。天上飘着牛毛般的第一场春雨,铅色的天是蒙
蒙的,云垂得很低,让人感到压抑。小村的生活一如即往的平常,雨天不下地劳动
的村人们要么睡觉,躲在哪个角落里赌博耍的起劲。村道上遗留着牛羊走过的印迹,
一片繁乱,雨丝在风里飘着,不堪寂寥地也来凑热闹。
他沿山路走去,不知多会,雨停歇了下来。
他去看他的宁姐。就要走了,他不能不来。这一去不知再什么时候才能来,临
走不来看看她,地下的宁姐会难过伤心的。
坡上的坟墓顺山脚罗列,挡风聚水的地方在庄户人眼里俨然就是宝地,埋进去
的亡人们定会在阴间护佑他们的子孙大富大贵,倘若冒青烟,后人必定会升腾。能
否升官发财没人能晓,但至少祈求平安是真的。在乡下,活着的人似乎和死了的人
无法脱了干系,扫墓上坟是对先人的祭奠,这天经地义,古往有之;可活人得病、
家里不顺定然也要让地下的先祖不安宁,挖出尸骨,给先人换个好宅,保佑子孙远
离病魔。
现在离上坟的时间尚早,阴森森的坡地上不见人影。除了活着的他和四处走动
的风,其余全都躺在泥土里。沿弯曲的小路上去,展开的是一份沉寂肃穆的气氛。
有新的亡人近日内进了土,坟堆上挑起的纸花,在风里哗哗的响,不得不令人毛骨
悚然。很多纸花已经开始颓败,色泽在逐渐退却,像躺在大地上的沉睡者,告别鲜
妍走进空茫。回归自然是所有生命的宿名。时间是容器,能消融掉激情和悲哀,直
到走向平实的大地。这里沉睡着数不清的灵魂,消散的迷离的,经过时间的过滤,
在依然活着的人心中余下淡淡的怅惘。他们也曾都活色生香着,爱过,恨过,纪念
过。然后把这些留下来,通通移交给还活着的后人。
宁姐的坟头已经长出了矮矮的小草,在春雨的滋润下,根部破出鹅黄的嫩芽。
方建设看见,坟堆下排列着一瓶被开启的玉米酒,看来不久前有人来祭奠过。他蹲
下身来,从身后的黄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酒菜,还有一沓黄纸,点燃焚烧,一
会儿被轻轻扬起的风卷走了。这对他是一种安慰,宁姐知晓他来了,欣慰的同时,
他又多了一份说不出由来的酸楚和莫名的惆怅。
过了许久,他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算是和他的宁姐做了最后的告别。
别了,宁姐。
别了,祁连山下的河西村。
从未出过远门,甚至连县城都没有去过的二丫头赵俊芳眼睛不够用了,怯生生
地见了什么都新奇,想看却又不敢大胆观望,就连县城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几乎
视作了怪物,一声喇叭,吓得她只往方建设背后躲。这不知是乡人的可怜还是可悲,
一辈子居住在穷乡僻壤的没见过汽车的人多的是,火车飞机就更无从谈起了。
她从没见过汽车这是真的,但走出农门的二丫是幸运的,她不但坐了像房子一
样的大轿子车,还倒转火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奔向了远方。望着窗外的景色,她没有
话语,神情发呆。倒不是念家想爹妈了,人活一辈子连外面是啥样都不知道,这人
活的屈不屈呀!爹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他仅仅最远只去过县城。县城只有一条街道,
比县城大的地方让所谓见过世面的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是怎样的一个景致。
她悄然抹泪。
方建设一路上对她并没有太多的话,他甚至希望她在城里走丢了,他非常憎恨
她那个自以为是的村长老爹。如果不是宋叔叔考虑到被村长刁难多弄了一个招工指
标,村长根本就不会放他走,哪怕指标被废了。在县城时,他的确有甩了可恶的村
长丫头的念头,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他借口去厕所,从另一边溜了出去,把个傻傻
的二丫扔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的他还是再次带
她上了火车。
她丝毫没觉出他的恶作剧,反而关切地问,你咋了,肚子坏了?她说,都怨我
爹,有鸡瘟了,还宰了让我们吃。
听着这话,方建设心愧疚的一塌糊涂,他知道,在乡下,鸡是最好的吃食了,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感激他带二丫离开祖祖辈辈受穷的地方啊!
此时坐在奔驰的列车上,方建设虽说对她有了一点好感,但他根本就没心思和
她说话聊天,和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乡下丫头有啥说的吗?他索性闭目养神。
而坐在对面的二丫此时对闭目养神的方建设内心涌满的皆是感激,说他是自己
的恩人一点没错,没有他的恩情,她过不了两年就会嫁人,生子,和窝在大山深处
的婆娘们没二般。从小生活简单,没经历过人生阅历的她就连面对面坐着的方建设
正眼都不敢看,偶尔打量一眼,急速地又将目光移向他处。倒不是害羞,实在是乡
下的女子没那个情调,压根就不会想到人的眼睛不光是用来看东西、认路的,她不
可能晓得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还能用来传情。乡下女子到出嫁的年龄,都是爹妈做
主,她们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让青春男女为之神魂颠倒的叫做爱情的东西。
列车奔驰……
夜降临,车窗外一片漆黑。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安静,大多的乘客都昏昏欲睡,
只有极个别的人还坐在窗前的小几边低声拉话。兴奋了一整天的二丫慢慢有点困倦,
想睡却一时难以入睡,始终处在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中。不知过了多会,她渐渐沉
入了梦境中,或许有家乡的山,干涸的河,还有暮色里回归的牛羊和炊烟下村妇呼
唤顽童回家的吆喝。
后半夜的时候,列车停歇在了一个小站上。
是方建设唤醒了也许还做着梦的她。
地质队离车站还有些路程,天还未亮,她随着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候车室的长条
椅上。候车室人不多,要么是和他们一样等天亮上路的,要么是在候凌晨而来的另
一趟火车。
初春的天还很不暖和,裹着军大衣的方建设依旧养神。其实他没睡着,可能是
阵阵寒意让二丫不自觉地往他身边偎,那样毕竟暖和一些。
他感觉到了她的哆嗦,本不想理睬,但还是望她一眼,就这一望使懂得羞怯的
她不自然地往边上挪了挪身子,低垂着头下意识地看自己离开家时才穿的黑绒面新
布鞋。顿时方建设内心最软的地方被她那有点可怜的神态打动,他脱下了自己身上
的军大衣。
“给穿上。”他的口气不容推却。
“不要,我不冷,还是你穿。”她执意不要,声音怯怯的。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往候车室外面走去。
“你,你去哪?”这回她的声音高了些,她担心他会着凉。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会,她有种想哭的感觉,为温暖的军大衣,更为他知冷
问暖的关心。或许就在那会,已经初长成人的山里女儿心本能地跳了一下,那滋味
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一种说不来的感觉。
少女的心扉被他无意识给打开了。
大山孕育的女儿单纯,清风吹拂下的心灵就像一张没有泼墨挥毫的白纸,无丁
点污迹,纯洁的近乎完美。在如烟含黛而铺开的写意里,透过时间的帏幔,恍惚从
画中走来,似梦如幻,走向同样洁净的蓝天。神态款款,像一朵颤动在风里的野花,
娇艳地开在岭上、坡地、沟谷,摇曳中绽放着无法勾勒的俊美,再丰富的语言也化
作了多余。秋风里、小路上,满地金色的秋叶,清冷的氛围里蕴满了凄美幽静的气
息,浅笑里凝视着荒凉的,直向没有尽头的远方。娇柔,却不扭捏;纯朴,却不愚
钝。那是震撼天地一方大写意的至真至美啊……
她就那么乖乖地坐在一隅,没有张扬,别无杂念,静静地依旧低首,似在想着
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想,眼睛还停留在鞋尖或地面,手指轻抚着光滑的衣扣,再无
其他举动。
是一辆吼声很重的汽笛惊了她,脚下的地在火车巨大的碾击下剧烈抖动。她本
能地抬头,转动脖子似在找寻,但视线里没有搜寻到那个有点冷冰冰却又很暖的人。
那会还不能说她找到了爱的感觉,毕竟才刚刚涉世,没有从蛹蜕变为蝴蝶,还不到
展翅翩飞的时候。正如人们挂在嘴上埋汰乡下女子进了城的话,她还没有被点化为
娇贵的牡丹,实实在在还是一朵不起眼的洋芋花。
通往站台的门被打开,一下子涌进了好些人,担架上还抬着一个不知死了还是
活着的人。那个被抬着的人还流着血,地面上一串殷红。她显然被吓着了,身子不
由地后缩,眼里有了恐慌。就在这时,方建设回来了,满头大汗,显然他到外面跑
步去了。看见了他,她的心定了。
“来,赶紧穿上大衣,出汗着凉可不是好耍的。”她站起脱军大衣。
他摆摆手:“你先穿着,等身上的汗下去再穿好了。刚才没吓着你吧?”
“咋能不吓,那人还在淌血。咋了吗?”
“据说是一个扒货车的,往下跳车被卷进了车轮,挺惨。”
“他还能活吗?”
他摇头:“不知道。和他一块扒车的还有两个人,地上有血,人却跑了。”
天蒙蒙有些发亮,又一趟列车驶来,候车的人开始检票。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也该动身了。”
出了车站,外面刮着凉凉的风。她执意让他穿上大衣,他顺从了。
在车站广场的西边,有个人民食堂,刚开始营业,走进的方建设和二丫是最早
的饭客。里面正在捅炉子的女服务员没好态度地嚷叫:“出去,没见才捅火呢,还
不到营业时间。”
面对这态度极其恶劣的女人,方建设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你怎么说话呢,
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为人民服务’,你就是这样服务的?”
那女人手往腰里一插,挥舞着炉条显出了泼妇劲:“嗨,就这态度了,你能咋
的?”
方建设还想跟她理论,被二丫硬给拽出了食堂。
“妈的,什么东西!”他仍旧气咻咻地。
“走吧,别和她见识,一定是昨夜挨了男人的打才这样耍泼。”
是二丫的这句话逗笑了气头上的方建设,这话他在河西村听过,就是不知来头
是什么。他问二丫:“你们那里为什么说不讲理的女人总有这话?”
二丫说:“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这么说的。你饿了吧,我这还有一张饼子。”
一人一半,他和她咀嚼着走出镇子几经打听拐上了一条沙土路。
一路走着,沿途没有一户人家,更没有人烟。他和她聊着河西村的趣事,不觉
脚下走出了很长的路。
这时身后传来汽车轰鸣的马达声,等快驶近了,方建设横亘在路中间摇晃起了
双手,让车停下来,好顺路捎带他们一截。
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司机从驾驶室摇下玻璃大声问道:“你们这是去哪?”
方建设赶紧跑到车的跟前说:“师傅,我们要去地勘队,带我们一截吧。”
“驾驶室满了,媒车不嫌脏就坐后马槽里。”
等方建设和二丫爬上去,车子重新启动,在颠簸的沙土路上跑得飞快。
是土尘、煤屑几乎将他两掩埋,十几里路下来,方建设和二丫已经面目全非了。
车子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司机指着能看见的那片红砖房屋说:“前面就是,
走几步就到了。”
“谢谢啊,师傅。”
互相端望,都为彼此的摸样笑弯了腰。第一次看到二丫这么开心,方建设从这
会起决定一定要好好爱护她,她父亲强横不是她的错,她纯洁得就像那透着亮光的
水晶体,冷淡原本就是一种无言的伤害。爱护,并不是想要和她有什么故事发生,
更不是狭隘的男女爱慕,这会的他只想把她当作一个小妹妹,多加呵护,让她在这
远离亲人后得到关怀与温暖。
然,以后所发生的事是他难以预料的,也不是他所能左右的,她不但遭到恶人
的伤害,而且还被伤得很重。
经过了一个冬季的新工人培训,村长的二丫头赵俊芳被分配在了食堂。
等第二年的春天到来的时候,方建设已经跟随地质分队出了野外。临离开队部
时,方建设从送行的人群中看见了躲在后面的二丫,分明看出她的视线全放在了他
一个人身上。他的心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车启动了,他招手,多半是为她。
地质普查小分队的队长叫罗泉,但人们却唤他为“骆驼”,只所以这样称呼,
是因他长得高大又加上背略弯曲,人们便送了他这个雅号。他也乐意接受,觉得这
个名和他从事的职业挺相符。以至于时间久了,反而他的真名被人遗忘了,就连新
来的学生误以为他本就姓骆,张口闭口唤作“骆工、骆队长”。
骆驼分队长,整天面无表情,话语不多,一张被风吹雨淋日晒近乎古铜色的脸
上永远布满了严肃。骆驼分队长戴着一副瓶底般的眼镜,一年四季脚下穿着厚重的
翻毛登山皮鞋,身上是洗得发白了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接触时间长了,方建设才
知道,这个不修边幅的人却是个老牌的地质专业毕业的大学生。
方建设领教过他的严厉,平时所有的人都可以嘻嘻哈哈,包括和他随意开玩笑
都没问题。但在工作上骆驼队长不容马虎或者对工作不负责任,即使出了小小的差
错,他也会绷起个脸毫不留情地怒骂。
也就在那大山的怀抱,方建设学会了抽烟、喝酒。按照他们的逻辑,不是探矿
人嗜酒,而是生活中不能没有酒。第一次跟骆驼要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骆驼说
:
“别染这个,没什么好”。
他好奇,说:“看着你吞云吐雾跟神仙似的,学着玩。”
“你小子,学什么不好,学这个。当心我以后见了你老子告他,熟你的皮。”
说到了方建设的父亲,骆驼神情和言谈中都充满了感情,似在说给缪建设听,又似
在自言自语:“好啊,方老头是个好人啊,那可称得上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真共
产党员哪!像他那样的人都挨整,世上还有真理吗?”
倒是那会的骆驼说了句实话:“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不管他怎样,我得感
激他,是他的知遇之恩挽救了我,在我最为落魄的时候将我招在了他的麾下。”
“是吗?”方建设很是惊奇。在此之前,方建设知道省里这几个地勘队是父亲
从西安来到这里亲手组建的,而他本人也在孩提的时候在这儿随父母生活过一段时
间,但那时太小,这里所有的一切他连一点影响都没有。骆驼说:“你小子可不省
心,非常淘气,小时没少挨你父亲的巴掌。岁月匆匆啊,一晃你都这么大了。
虽说骆驼是分队队长,但分队的实权掌握在指导员手里。指导员杨连文是个转
业军人,秉性耿直是他最大的优点。在工作上他全力以赴支持骆驼,探矿方面骆驼
是专家,他作为指导员能做的就是搞好后勤、搞好思想政治工作,激发大家的热情,
让澎湃的青春在为祖国寻找更多的矿藏而闪烁光芒。
但不苟言笑的杨指导员对出身不好的骆驼却有所戒备,让骆驼总觉他用有色眼
镜来审视他,甚至监督。这是那个特定的年代所造成的结果,打倒一切,怀疑一切,
是他的使命趋然。同样骆驼自认为指导员是一介武夫,认为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伟
大的探矿事业,眼里除了用有色眼睛堤防人其余一无是处,从这一点来说,是骆驼
不够大度,有着旧知识分子固执的偏见。
队伍出发了。
虽说已是暮春,但寒凝依旧弥漫着无尽的旷野。
他们是唱着属于自己的歌出发的,充满豪情,倍感温暖: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蓬帐。
是那天上的星,为我们点燃了明灯,
是那林中的鸟,向我们报告了黎明。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
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了我们的行囊,
攀上那层层的山峰,
我满怀无穷的希望,
为祖国寻找着富饶的矿藏。
这首歌是骆驼教给他的。
方建设钦佩骆驼满肚子的学问,时常虚心向他请教。骆驼也不推辞,真心实意
教起了这个学生。除了地质方面的专业知识,骆驼只要有空还从高中课程给方建设
补起来。方建设原本初中的底子就好,再加上他聪明好学,骆驼教起来很省劲。骆
驼说,像你这样的孩子不上大学可惜了。
山道弯弯,小路见证了探矿人的艰辛。冷风撕裂了红白两色地质旗的旗角,突
兀其来的五月雪凝冻了地矿队员的眉眼。标杆、测量仪、地质锤、罗盘让一个个大
地空白点标注在画满曲线的作业图上。
薄暮凸现,一行追赶太阳的人从渐渐西遁的云霞走来,满身疲惫、一脸风尘。
旷野里一顶顶发白的帐篷犹如点点帆船,静静地泊在瑰丽的瀚海中。
炊烟生起,黄昏有画意。
当夜幕浓浓扯起时,静谧里一阵凄婉的口琴飘忽的很远很远,那是骆驼在诉说
着心声……
在戈壁上,到处可见的并不全是荒凉,一丛丛红柳随风舞动,一墩墩芨芨草迎
风摇曳。但寂静和冷漠永远主宰着这片没有人烟的世外之地,似乎是雨把这里遗忘
了,偶尔有云朵飘过来,却又被可恶的风急慌慌裹走了。
太阳升起来了,又整装出发了。一路驼铃,一路歌。
面对着光怪陆离的死亡之地,骆驼不禁吟出王维的两句诗: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骆驼说:这里原本是一片苍茫的大海,第四纪古生代时期地壳的运动隆起了这
雄浑的高原。海水退却了,把荒凉永远留了下来。
有几只苍鹰在前方盘旋,等他们经过时才发现一具已经腐烂的野骆驼已被风沙
掩埋了一半。加上不时出现的一具具白骨似在申诉着命运的不幸,飘忽的是冤魂不
甘的哀号。顿时大家心情颇多了几分沉重,骆驼说:“来,我们唱起歌来”。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那晚,他们在戈壁滩的一个山梁下扎起了宿营的帐篷。有狼群跟踪而来。已经
饿疯了的狼完成包围后向他们发起了攻击,好在指导员带有枪支,狼在遭到排子枪
的打击后,留下几具尸首嗥叫着退却了。
戈壁似乎没有春天,夜晚出奇的寒冷。半夜里竟奇迹般地下起了雪。狂风怒吼,
呼出的热气瞬间就被凝成了冰霜。
在探进戈壁深处不久,他们遭遇了一场可怕的风暴:一条巨龙从遥远的地平线
腾飞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而来。那动人心魄的景象犹如披头散发的魔鬼,连天
接地,任凭她肆意蹂躏……
风暴持续的时间不长,他们没有损失什么,帐篷还在,救命的电台安然无恙。
天渐渐暖和了起来,夜降临,静谧的沙海里骆驼唱上了谁也没有听过的歌,曲
调忧伤、凄美。有人说那是唱给他妻子的情歌,看也有人说,骆驼分队长根本就没
有爱情,他的爱情在他踏入野外后就死亡了,他曾经的那个妻子投进了别的男人的
怀抱。
穿过沙漠,地质分队来到了草原的边缘。
方建设也学会了吹口琴,他的曲调也忧伤,但不知所说给谁。
他跟着骆驼学会了许多苏联歌曲,《小路》、《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
上》是他的钟爱。没人的时候,他独自走向山岗,望着天空回归的大雁,他思念远
方的亲人,歌子也从心底而起: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多美的战地浪漫曲。
猛然间,他的脑海里幻化出一幅壮美的战争画卷:在大雪纷飞的早晨,战斗还
在残酷地进行,一个勇敢的姑娘冒着枪林弹雨,将他从炮火中救了出来,那姑娘竟
然是冯璐姑娘……
剪不断,理还乱,小小年纪的他有了无以言说的痛苦。
骆驼问:“心里不好受?”
被尊敬的骆驼看破了心里的秘密,他红着脸不好了意思。
骆驼笑了:“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天经地义,这原本就是世上
最为美妙的年华。说说看,她是谁?”
他更加窘促了,这么小年纪心里就想女孩子实在难以启齿,唯恐被人笑话。最
终在骆驼的鼓励下,他道出了久抑的秘密。
“哦,原来是她,冯怀玉的女儿。多年不见了,那女孩愈发长水灵了吧?”
方建设点头。
这回轮到骆驼沉思了,或许他在极力回想着那女孩小时候的模样,少顷叹口气
这才说道:“唉,人哪!怎么说呢,人世间的事有时真难以说清。”他点燃了一支
香烟,重重地吸了几口,又缓缓道来:“就拿冯怀玉来说吧,当年在地勘队的时候,
他原本是个非常好的人,聪明,脑子灵,会来事,得到你父亲的格外赏识。可慢慢
地他把握不住自己了,尾巴也翘了起来,眼中除了你父亲再无别人。那会他被你父
亲提拔为总务科长,忘乎所以中露出了骨子里的本性,和乡下的一个女子媾和在了
一起。事情败露后,气得你老爸怒发冲冠,定要开除他。关键的时候显示出了冯怀
玉识时务聪明的一面。那天他跪在你爸的办公室门口不起,你老爸铁青着脸连看都
没有看径直下班回了宿舍。等第二天大家都来上班,看见冯怀玉还一动不动地跪在
原地。于是,你父亲的恻隐之心动了,决定网开一面,提交集体会议通过。其实大
家都明白,只要一这样,等于是保他了,自然会议作出决定,开除公职,留队察看
二年。得知这一消息,冯怀玉跪在你老爸的面前,额头都磕出了血。就这他侥幸留
了下来,灰溜溜夹着尾巴算是做了几天好人。同时你父亲成全了他和那女子的婚事。
谁知这狗东西恩将仇报,唉,人心泯灭呀,世上恩将仇报的事情太多了,他冯怀玉
这样做,天理不容,他会有报应的。”
骆驼又说:“没想到这狗东西却养了一个好女儿,建设呀,别有顾虑,只要你
的小爱人是个白天鹅,哪怕她的父亲是个魔鬼。”
听着这话,方建设却重重地摇头。
骆驼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还小,等再过几年可能你就不会这么坚定了,一切
还是随缘的好。还是给她写封信吧,别太伤了一个姑娘的心。”
话是这样,但方建设从没有给过冯璐姑娘只言片语。偶尔时,他也会想起二丫,
不知她现在过的怎样。
闲暇时,他想念远在新疆当兵的江海和还留在河西村的李俊,他也记起那个永
远长眠在森林边的宁姐。每每想到他的宁姐,他很痛心,是谁将宁姐从天使变成了
魔鬼,既而断送了年轻的生命?
他不知道,没人能告诉。
李俊来了信,说他已和胡凤英生活在了一起,为此村上不再让他放羊。他说等
过几年到了结婚的年龄,他一定娶她为妻。
在这遥远的、远离人烟的地方,他为好朋友真心祝福。
日子在跋山涉水中一天天过去,夏日到来的时候,小分队穿过戈壁转场到了草
原的边缘。原野无垠,一条永远的小河从草原深处的雪山而来,恬静地像多情的淑
女,却义无反顾地流淌向风魔时常光顾的戈壁。
水很冰凉,手没入其中直感往骨头里渗,急忙抽出塞进怀里,慢慢缓过劲来。
可不怕冷的骆驼队长竟然脱得赤条条融进水中与河流亲昵,搏浪逆流而上。
他很是为他担心。
“队长,快上来吧,可别冻坏了。”他喊叫着,急忙捡拾柴草。
等骆驼上了岸后,火苗燃起了。
夜宿在外,篝火点燃,小分队的小伙子们兴高采烈地狂欢。他们把骆驼队长推
到场地的中央,强烈要求他唱《小路》、《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
有《田野静悄悄》。骆驼用俄语演唱了《山楂树》,尽管谁也听不懂,但那舒畅美
妙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小伙子们,歌声消失了,他们还沉浸的无边无际的遐想中。
出野外的日子里,方建设把对亲人的思念寄托于蓝天上划过的北归雁阵。偶尔
时,冯璐的音容笑貌也会出现在他的梦里,醒来一脸的惆怅。他从没给冯璐写过信,
闲暇时他会在没人的地方拿出她的照片端量。可以看得出,他是喜欢璐璐姑娘的,
如果家庭不出变故,他曾想象过将来会娶她为妻。如今,他只能把自己的情感深深
压在心底,祝愿她有一个好的归宿。冯璐在上师范后曾给他去过一封信,这是她给
他发出了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原因是她终究没能等来他的信,女孩子还是
要顾脸面的,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伤了方家所有人的心,她知道永远也不会等来方建
设的信,更不要说得到他的心。
她少女的心被与大山为伍的那个人带走了。
冯璐招工参加了工作,原本她父亲是要她留在机关的,可她却选择了离大窑山
最远的红山嘴矿,做了矿上的一名幼儿教师。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离自己那个已
经没了温暖的家远一些,唯一放心不下还牵挂的只有母亲。临走前她犹豫再三还是
去了方家,一来告个别,二来想知道方建设的地址。谁知我母亲根本就不开门,她
执着地在院外的雨地里站了好久,是放学回来的建华妹妹发现了,把她架进了屋里。
建华冲母亲大嚷:“你们这样做不嫌过分?璐璐姐咋招惹你们了?”
看着淋得湿透的冯璐,母亲也动了恻隐之心,觉屈了这姑娘。尽管脸上依旧冷
漠,但母亲还是到厨房为璐璐姑娘熬了一锅生姜汤。
冯璐手里端着姜汤泪哗哗直流,母亲心疼地出了声:“孩子,伯母屈你了……”
“伯母——”冯璐姑娘失声放下碗扑进了我母亲的怀里。
……
方建设极力想忘掉冯璐,但冯璐却强烈地走进了他的梦乡——
梦境中出现的是那青青的草地,浓荫的树林,滔滔的流水,皎洁的月色;还有
那林立的矿井,低矮的房屋,隆隆驶过的矿车……这一切分明是那么清晰地一一再
现。和冯璐漫步在铺满落叶的林中小道上,树阴婆娑,走累了,并肩坐在一起促膝
长谈,人生、理想、还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懵懂的爱情。年少的心儿慌乱不已,她的
脸更是一片绯红。打小像男孩子一样顽皮的她那会变得那么淑女,手玩弄着草叶,
专注地倾听,似听到了发自他心底的共鸣,那么含情脉脉地凝望他,带着迷人的微
笑,默然不语,像是在甜蜜地憧憬着什么。那一刻,阳光透过树影在她美丽的脸庞
上飘忽,她犹如女神般美丽、高雅、圣洁。
他发现了她那美丽而又深邃的眸子里,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是那么地火热、
令人晕眩、带着焦灼与渴望,情不自禁,她倒在了他的怀抱……林中的鸟儿知趣地
飞远了,四下里寂静无声,连高远的蓝天上朵朵絮云也停止了漂移。没有言语,无
声胜有声。动情地拥抱着、亲吻着,血液霎时沸腾,像决堤的水,汹涌澎湃。她那
饱满、柔软的双唇在和他的唇际交叠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一股甜蜜的汁液流进了嘴
里……然而,她拂袖离去,你不是不爱我吗,那么残酷地伤害了一个初尝爱情滋味
的少女的心……他分明看见了她满脸的泪水。
她飞快地跑去,任凭他怎样努力再也追不上她,就在这一刻,他醒了。
醒后,他依然觉得仿佛还在梦中,一片恍惚,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度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下了冯璐的姓名,在笔端想和她娓娓倾诉,他有太多
的话要和她说。然,仅仅写了两个字,他的笔停下不动了,望着直发呆。心情很矛
盾也烦躁,索性走出了帐篷。
方建设不是一个很轻易地会为一些温暖打动的人。但矛盾中的他常常又会被一
些压在心底的记忆所纠缠,一张多年之前微笑的脸,一些记忆中清晰的碎片,几行
棱角分明又峻峭的文字,所有这些却并在不预料的时候从脑海里自动跑出来。很多
时候,他对记忆顽固的一面感到无能为力,对它善忘的一面无可奈何。似在他的周
身,却又隔离在千万里之外。或许是江海、李俊,更确切地说,那人是难以抹去的
冯璐姑娘。这说明了内敛细腻,却让孤傲的秉性和嫉恶如仇绊住了他驰骋的心,忧
郁、游离,难以自拔。在已经平淡的生活中,他会向往同自己气息相近或有不平的
遭遇人的交谈,这个人,要么会是他的朋友,要么一直陌路。从这方面来说,某种
程度上他是个心里有缺陷的人。
很多年之后,在记忆的引领下,他见了年少时的冯璐,如果他还能在身后轻轻
环住那个人的话,他一定会对她悄悄地说:我曾经在年轻的日子里向往过你,爱恋
过你!可这有用吗?她的身边已经有了爱她的人,一片痴心。
闲暇时日他会想起冯璐,不仅仅她是她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虽说他有意识将
她排斥,但他实在是无法真正从心里将她抹去,有时那种思念甚如决堤的大潮,令
他痛苦不堪。
他已经很少想起远在队部的二丫赵俊芳了。她闪电般地嫁给了食堂管理员,这
是他未能想到的。在出野外之前,整个地勘队二丫最亲近的只有他方建设了,就连
开饭时,她勺下也体现着对他的分外照顾。他换下来的衣服鞋袜还未来得及洗就全
被她及时地搜罗而去,还回时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散发着清香的皂粉味。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草草把自己嫁出去,毕竟她才刚过十八岁呀。嫁人是
她的自由,原本他根本就没想着要和她怎样,她有了归宿也好,省得他惦记为她操
心。可他心里不痛快的是她嫁谁都可以,怎能家那个混账透顶的家伙呢?那个管理
员因小时得过小儿麻痹症不但是个瘸子,而且还喜欢沾花惹草,胡作非为,多少人
敢怒不敢言。他之所以这么跋扈飞扬,就连宋秉宽也让他三分,最根本的是他有个
掌有大权的老子。他父亲曾是这个地勘队的副队长,靠造反起家,前年平步青云调
到刚从地勘局更名为地质大队的大队长,今年初又坐上了党委一把手的交椅。老子
得势,儿子更是有恃无恐,他把贪婪的手伸向了单纯的二丫赵俊芳。
远在荒山野岭之地的方建设哪里知道,被胁迫屈服的二丫甚至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又怎能体会到二丫某种程度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呀!
她短少了饭票,被瘸子管理员抓住把柄,反诬她贪污,她吓坏了。他威胁她说,
你知道不知道,几年前这儿的办公室主任因贪污了两张邮票寄私人信件被批斗,连
职务也被撤销,你贪污六斤饭票的性质比她严重多了,够判刑蹲班房,你知道吗?
“没有,我真的没有贪污饭票啊!”因恐惧她浑身发抖。
他满脸杀气:“谁能相信呢?那饭票哪里去了,莫非长了翅膀飞了不成?窗口
打饭,这饭票可是你收的呀,你还想抵赖?”
“我陪还不行吗?”她祈求的眼神可怜巴巴。
他步步紧逼:“说得轻巧,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你懂吗?再者说了,你和
方建设是走后门进来的,如果被捅到上面去,你还能呆在这儿心安理得地吃公家饭
吗?我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个走资派的儿子方建设,你惹急了我,我会让你和那个狗
日的方建设一起滚回你们那个兔子都不拉屎的河西村,你信不信?”
“不能,你不能这样,我求求你……”她跪在了他跟前。
“行,求我可以,我咋能那么做,不过,唯一的办法就是听我的……”眼含淫
意的他向可怜的羔羊伸手了。
她几乎瘫了。
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就这么生生给强人蹂躏、摧残了。
远在野外的方建设知道二丫结婚已经过了好长时间,杨指导员刻意对他进行隐
瞒。当此消息有一天被一个队员无意泄露,方建设差点发疯,要回队部问个究竟,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杨指导员及时制止住了他的愤怒,在山岗上耐心宽慰的
哭泣的心。杨指导员说,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你即使知道了内情又有何用?再说了,
如果事情闹大,难道你不考虑宋队长的处境?在你和赵俊芳招工的事上,宋队长顶
了多大的压力。不是说这事没人往上写信反映,只不过在局里被压住了而已。再说,
你父亲还未放出来工作,不要为这事再给他增加麻烦。
“老天哪,为什么会这样呀!”
夜幕降临,空旷的野地变得凄冷。四周很是静谧,只有那倾诉般的琴声飘得很
远很远,不知是给远方的冯璐姑娘还是凋谢了的二丫?她们可曾听得到?
队伍又出发了。
高原的天说变就变,夏日里小分队在一处谷底作业,他们突遇了山洪,为抢救
千辛万苦采撷来的地质标本,分队长骆驼奋不顾身和席卷而来的洪水抢夺标本,不
幸一个大浪袭来,他被山洪所吞噬。几经寻找未果,时任队长的宋秉宽只好悲痛地
在他落水的地方为他竖了一座衣冠冢。
也就是这一突如其来的事故真正让杨指导员对骆驼分队长的戒备改变了看法,
像这样为保护地质标本连命都不要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是指导员的真心。
多日后,骆驼竟从天而降,惊呆了所有的人。
滔滔的洪水将他抛却到岸上,是机灵的牧羊犬在浪沫下发现了他,吠汪几声,
唤来了放羊的老汉,他得救了。在牧人的帐房里,他醒转过来,浑身的疼痛使他难
以回归小分队。这里是牧区,没有电话、电报,根本无法告诉同志们,只能耐心等
待。是奶茶、酥油一天天康复了他的身体,他终于走出草原,回归他日思夜想的小
分队。
人们一片欢呼。
骆驼眼含泪花,指导员更是迎上前同样激动万分,和骆驼双手紧握着久久不愿
松开。
休整了一个月后,骆驼带领地质小分队重又出发。
随着路途的伸远,每天的宿营地也在变换。或在山脚下,或在沟谷。当他们穿
过峡谷进入了一片雅丹地貌群后,展现在眼前的是茫茫无边无际的大戈壁滩。几天
以后,他们抵达了沙漠的边缘。抬眼望去,零星的骆驼刺在劲风里摇曳着死去的枝
条,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骆驼查看着地形图,边和其他工程师商量边仔细计算着数据。骆驼和指导员商
量后,最终他们咬咬牙,做出了决定:“为了我们心中的那个太阳早日升起,是刀
山火海我们也闯了。”
声音铮铮,震撼着脚下的这片死亡之地:欧洲探险家在这里望而却步,我们共
产党的地质队员就要创造这个奇迹!
驼铃声声,瀚海无边。
很快地他们挺进了大沙漠,死亡每天威胁着这些探矿的人。
大漠本无路,却处处是路。
经过艰难跋涉,小分队终于抵达龙首山。巨大的断层裸露让队员们欣喜万分,
一块块岩石被地质锤敲下来,在放大镜下显现出清晰的纹理。当伽玛放射仪发出
“嘎嘎”的声响时,一惯神情严肃的骆驼队长竟激动的像个孩子一样挥臂喊出了
“乌拉、乌拉”的欢呼。
然而,小分队面临断水的困境。望着出发了的同志们,杨连文指导员也随后独
自一人出发了。因为他清楚,在沙漠里一旦没了水,那意味着什么谁的心里都明白。
为了让作业的同志们多搜集、采撷更多的第一手资料,毕竟闯进这无人烟区太不容
易了,他告诉炊事员,他到附近看看能否找到水源。谁知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归来。
方建设根本不相信杨指导员会永远走了。
半年过去了,人们等待的奇迹没能再次出现,就连荒原上那孤零零的大石头上
刻着的“大山的儿子”几个殷红的字,也一天天在风雨的雕饰中慢慢褪色。
当一九七〇年悄然来到的时候,全中国的媒体上开始回顾毛主席在一九六八年
发表的最高指示:大学还是要办,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
帅,要从实践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方建设幸运地成了一名大学生。那时的招生方法实行群众
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就这样,作为文明与野蛮在那个特殊时
期斗争与妥协的产物,“工农兵学员”应用而生。肩负着“上大学、管大学、用毛
泽东思想改造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走进了学堂。
方建设之所以能成为幸运儿,这源于父亲刚刚被“解放”了出来,被组合进革
委会。这一消息是宋秉宽告诉方建设的。宋秉宽为老领导的重新复出感到由衷地高
兴,同时他认为恰到好处地方建设的机会来了。填表、推荐、政审一系列手续全是
在宋秉宽的布置下有序进行。
就要走了,宋秉宽语重心长地告诉方建设:“很明显按这种方式推荐的学生必
定参差不齐,但你切记要珍惜这一机会,不能因你的底子好就沾沾自喜,要虚心向
老师请教,多学知识才是最重要的。有五年时间老师都没有好好教课了,恢复高校
招生必然唤起教师极大的热情,所以你要更加刻苦努力,知识永远不会过时,有朝
一日会有用武之地。”
方建设点着头记下了。
宋秉宽还说:“接上级的指示,我将带咱们这支地勘队奔赴饮马滩,到你几年
后毕业回来还不知我们流动到哪了。”
方建设紧紧地和宋秉宽抱在一起。
在离饮马滩十多公里外的西大滩工地,干部工人住地窝、喝咸水,没有条件创
造条件也要上。在动力电源尚未解决的情况下,他们用钢钎大锤、铁锹簸箕、人摇
辘辘、架子车等原始工具和土办法,开工建设一号斜井。为了解决施工用水,经过
六个月的苦战,在农民的帮助下,在枯水沙河的河床上打井十六眼,横切河床,砌
地下拦水坝一百七十多米,挖沙一万多立方米,终于成功地找到了水源,并利用废
旧管材把水引到了工地。新成立的化工厂由于基建厂房未建成,设备还未到来前,
为早出开矿急需的炸药,创业者们一不等厂房建成,二不等设备安装好,三不等各
类人员配齐,搭起草棚支起铁锅,人拉石碾,手卷纸筒,在非常筒陋的条件下,用
土办法开始创作起了硝铵炸药。
枚不胜举的壮举都在猎猎红旗和铮铮誓言下化成了永恒的符号,如火如荼的激
情凝却成了大写的冲向云天的惊叹号,雕刻在这片广大的处女地上。
父亲时常被这火热的激情感动着,他深信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里,才会
发生这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事迹来。
为了解决搞会战的人生产和生活用水问题,父亲徒步十几公里巡视黄河,爬高
上低,和相关技术人员测定路线后,向指挥部做了详细回报。贺明山当即拍板,打
通这条生命线。
于是,一支筑路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组织了起来。
天没有亮,参加筑路的干部职工还有民工已在住宿地集合,近两百人的队伍,
黑压压的一片,把指挥部前那片空地都塞满了。新工人吉二虎带了几件简单的换洗
衣服,被领队安排上了一辆解放牌的大卡车上。车箱内己挤满了人,闹哄哄的,因
天黑看不清脸,只见有无数双眼晴在闪烁着,眼光中充满了兴奋,期盼和彷徨。
吉二虎是个孤儿,他的家乡靠近县城,相对生活还算富裕。矿上来招工,一听
去煤矿,都打了退堂鼓。吉二虎却不怕,反正在乡下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何不去
当带粮票的工人,怕什么。多年来他都在掏石场干活,给生产队搞副业挖沙石、锤
碎石挣钱。他不惜力,力气用完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参加工作后,也正因为他出色的表现,被指定做了班长。
夜晚的闲余时间是很无聊的,没有电灯,大家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看星星。大
多数人都处于青春发情期,所以“女人”“房事”成了每天谈论的主题。往往是已
经结了婚的拿嘴过瘾,年轻的小伙子们听得裤裆鼓鼓的。刚从队长帐篷开完会的吉
二虎回来,狠狠地瞪了那个讲故事的人一眼,警告说:“不要到处散布封资修的东
西!”
那人反拿他打趣:“你知道女人裤裆里几个眼眼吗?”
恼怒了的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用钳子般的大手捏住那人的喉咙,如果不是被人
拉开,他真会掐死他。
“妈的,白天干活最数你磨洋工,晚上讲女人你倒是劲头十足。大家给我听着,
以后在我们班谁也不许讲这些下流的东西,否则别怪我不给脸。”
之后的一天,有不服气的人想和他较量较量,提议和他比摔跤,他欣然同意。
只能说那人不自量力,觉自个块头大,根本没把吉二虎放在眼里,还没怎么着就被
吉二虎撩翻在地。起来不服,一次比一次摔得重,最后居然爬不起来了。自此以后,
这个班再也没人敢和吉二虎叫板了。
吉二虎还告诫班里的同志,不要到女子队那边乱溜达,当心溜出乱子。可有人
就不听他的,吃了晚饭就爱去嗅嗅女人的味,结果终久出了事端。一天深夜,被尿
憋醒的这家伙撒完尿本应当回帐篷继续睡他的觉,可他鬼使神差突然有了看看女人
的睡姿的念头,不定天热女人掀了被子露出白花花的大腿,饱饱眼福也是很美气的
事。于是,他折往女队帐篷那边。女队营地在男队的东边,中间隔着一道砂梁。他
刚巅着脚尖拐过砂梁,就被南边传来的一阵异样的响动所吓住,以为有狼来了,正
准备转身逃离,却听见了女人的声音。期初他还以为是女人在那儿小解,色胆包天
的他欲火中烧,不顾一切又折了过去。借着暗淡的星光,他分明看见那不仅只有一
个女人,而是她的身上伏着一个勇猛顽强的男人正忘我地干那事,以至于连他站在
了跟前,这才发觉。“荷,这就干上了,美得很,是吧?”他淫亵的眼借着暗淡的
星月直往那女人敞开的胸部和的裸露的大腿瞄。涎水淌下来的时候,裤裆已经顶成
了帐篷。为了堵住他的嘴,那位当筑路队长的男人从女人身上爬起来让位给了他,
他毫不推辞就爬了上去。
不久,那女的怀孕了,事情至此暴露。
原本是通奸行为,在调查组面前,那女人鼻子一把泪一把控诉两个男人对她实
施了轮奸,若不从他们会要了她命。直到此时,这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才体会出
古人说过的话是多么地正确:女人是祸水!
男人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能全怪女人吗?
出了这事后,没人再敢说荤话,整个施工营地沉寂了。
工程进度加快了,在隆隆的炮声中,一条横亘的砂梁被爆开,运石拉土的人力
车来往奔忙。吉二虎的脚被滚落的石头砸肿了,但他坚持着拉动架子车不知道疼痛。
还是前来检查工作的贺明山和我父亲下达了命令,这才把他用吉普车送到了指挥部
所在地的医务所包扎疗伤。
那火热的场面感动着老革命出身的贺明山,还有父亲。
一条近二十公里的沙土路在最短的时间内通向了亘古千年的滔滔黄河边。路通
了,拉水车来往穿梭在这条生命线上。缺水的饮马滩在会战前期靠汽车拉水勉强还
能应付,随着大批人马的陆续开进,仅靠拉水显然不行了。在保证了生产用水外,
生活用水只好限量供应。往往所有的家庭洗脸轮流使用一盆水,到最后一个人洗完,
那水已经污浊的不成样子,就这还舍不得倒掉,积攒下来用以洗衣服。遇到下雨天,
家家户户把能盛水的家什都拿出来接水,形成饮马滩开发初期一道别样的景观。针
对这种情况,指挥部立即着手进行提水工程,把几十里开外的黄河水通过管道一级
级提升,沿途修建泵房进行二次提升,于是在荒芜的大滩上便出现了一连串泵房。
有了泵房的同时,原本这块没地名的荒滩从此也就有了称谓:一泵房、二泵房、…
…七泵房、八泵房。至今这些被冠的数学叫做泵房的地名还在使用。
在会战中,矿建、土建、安装齐头并进,发动干部群众搞劳动竞赛,创下巷道
岩石手工月掘进五十米的好成绩。为了加快掘进速度,父亲在征得贺明山同意后,
正式组织了一支专业的岩巷掘进队,采用湿式风钻打眼,黄色安全炸药电雷管爆破,
配备了铲斗装岩机,架线式电机车牵引矿车出石渣。为解决工作面涌水大的施工困
难,采取由下向上反打的措施,提高了掘进速度。经过一年的会展,在当时急于出
煤的“战备”形势下,先期上马的两对矿井顺利投产。
一号井出媒,欢庆的锣鼓喧天。接着,在军代表向华的倡议下,一支有文艺专
长的人组成的业余文艺宣传队很快成立了起来。白天大家各自坚守在工作岗位,晚
上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开始了节目排练。人们踊跃参加,把能加入业余宣传队当做
了一件无上荣光的事。演员、演奏员各练各的基本功,根据进度编排合练、走台,
时间紧任务重,谁都不马虎。那个年代生活很单调,偶尔看场露天电影就是最高兴
的事了。业余演员们的草棚里排练,外面观看的干部群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
些人一放下碗筷就急急往排练场跑,恐怕去迟了好位子都被别人占了。在业余队的
基础上,后来组建了专业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逢年过节到各基层单位慰问演出,
也参加上级的文艺调演。随着名气的增大,他们也在省城的大剧场给省里的领导进
行汇报演出。
一九七一年国庆节全国准备大庆一番,饮马滩和全国一样准备了大型的彩车,
以宣传队为主,各单位一样,准备了节目。由于突发“九•;一三”事件,全国
实行一级战备,一切事宜都放下了……。但同样为了为国庆献礼,二号井在主要生
产系统中灌浆、供水、井上下照明等尚未完工,大巷运输、矿井通风未按设计形成,
没有形成采煤工作面就匆匆投产,这为日后的安全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第一对矿井简易投产后,随着国家从外省调来了两个专业工程处四千多人马进
驻矿区,开始四、五、六号矿井的建设。总指挥贺明山在会上讲道:“现在正值全
国‘战备’形势严峻时期,社会需煤紧迫,为加快矿区建设,按照快出煤、多出煤
的要求,我们决定成立会战指挥部领导小组,由军代表向华同志担任组长,副总指
挥方旭同志担任副组长。同时,我们要继续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因简就陋的
精神,发动群众,开展以工人为主体、革命干部为骨干、有技术人员参加的‘三结
合’活动,组长由我亲自担任。我们提出的口号就是:路线为纲、抢建饮马、学习
大庆、紧赶开滦、确保重点、大搞会战。”至此饮马滩矿区的井下和地面建设全面
铺开。与此同时,一百〇六公里的铁路专用线也开工建设,主要以铁路局为主施工
方,最多时抽调民工近三万人。
也就在这时,在稍微具备了一些住宿条件后,母亲领着孩子们坐一辆卡车来到
了千年亘古的饮马滩。家还未安顿好,父亲便坐车急急去了矿上。他这一去,等再
次忙里偷闲回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是贺明山安排后勤处的同志过来给母亲帮忙,
这期间机关食堂管理员薛旺财更是忙前忙后,并及时送来了饭菜。他对母亲说:
“你就不要怪罪方指挥了,他肩头的责任重大呀!”明事理的母亲自嫁给父亲那天
起何曾拖过父亲的后退,按她的话,谁让当家的是个公家人呢!
而此时正指挥战斗的井巷工地上的父亲啃着馒头和有关人员还在研究着巷道支
护问题。会战领导小组虽说由军方代表担任,但具体的事务全压在父亲肩头。矿井
支护当时都以木支护和料石砌碹支护,不但坑木消耗高,而且工人劳动强度大,顶
板事故频频发生。由于整个矿井安全设施简陋,基础工作薄弱,管理也跟不上,死
亡频频发生。四号矿井南风井在穿越大断层破碎带和松软破碎岩体掘进中,不时发
生坍塌事故,特别是工作责任心极强的吉二虎同志的牺牲,让指挥部不得不放慢了
掘进的步子。
在修完通向黄河的简易路后,解散的筑路队被分配到各个施工井巷,吉二虎到
西大滩四号井巷从事矿车挂钩工作。那天西大滩四号反斜井绞车正在提升矸石,井
口自动摘钩器突然失灵,绳头插销未摘下,五辆重车以巨大的惯性力向前继续冲去,
如摘不下挂钩,托绳架可能被拉倒,前面作业的十几名工人就有生命危险。在这万
分紧急时刻,吉二虎挺身而出,跳上矿车强行摘钩。可没有成功,从矿车挂钩处失
去平衡的他摔下来,车轮碾过了他的脚趾。眼看一场重大事故就要发生,再来不及
二次摘钩的吉二虎顾不上疼痛,从地上爬起,飞身一跃,横卧在铁轨上,用身躯阻
挡矿车使之减速……矿车终于缓缓地停在了托绳架前,可年轻的吉二虎同志已经血
肉模糊。是英雄的吉二虎用他的血肉之躯谱写了饮马滩大会战不朽的“吉二虎精神”。
在学习“吉二虎精神”的同时,父亲召集专家,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大家
彻夜分析研究如何攻克井巷岩体破碎这一难关。总结经验,吸取教训,集思广益,
终于得出了一套有效的防护措施,那就是通过开挖卸压、应力释放,用现开放后封
闭的支护方法砌筑圆碹,在通过有泥石流的断层破碎带,采用钻孔注最高号水泥浆、
钻孔帷幕、人造假顶加板桩的特殊施工方法,成功地通过了软岩破碎带。
守护在现场的父亲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一回到家,高兴地让母亲拿酒以示庆贺。
母亲问:“你这几天不回家了,栽了个跟头拣着了钱?这么高兴。”
父亲说:“高兴,钱算什么?比钱贵重多了。我们饮马滩就要出乌金了,懂吗?
什么是乌金你懂吗?”
“戚,我以为是什么宝贝呢,不就是黑煤疙瘩嘛,还说我懂不懂,你也太小看
我这个家庭妇女了。”话虽这样说,但母亲的心情是愉悦的,只要是父亲高兴的事,
母亲没有不高兴的。
经过多半年的会战,虽然广大职工作了很大努力,终因时间紧、任务大,未能
在年底完成原定的任务。除了三、四号矿井接近原定移交目标外,五号井受复杂地
质条件的制约,距投产标准还有很大的距离。上级决定,具备投产的马上移交,不
具备的继续施工,待达到投产标准后不再举行仪式。
父亲的心里很是难过。
又是三个月后,四号矿井终于完工,从井下刚刚上到地面的父亲望着没一点热
闹气氛的巷口,他颇有些神伤。之前定的不再举行任何仪式,自然也就没有锣鼓喧
天的热闹,是一位老工人从家里拿来了过年时未放完的鞭炮,噼里啪啦算是有了响
动,父亲的眼里有了湿润。
晚上在指挥部门前的空地上贺明山特意安排放映了一场露天电影,困乏的父亲
在电影刚开始还没几分钟就睡得呼呼的。母亲想把父亲弄醒来让回家好好去睡,却
被坐在旁边的贺明山摆手给制止了,意思是看他睡得那么香就先不要打扰。
银幕上是伟大导师列宁的光辉形象,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那些日子,母亲的心情同样愉悦着。只要父亲有工作不再遭难,母亲比啥都高
兴。等孩子们背着书包上了学,母亲也出了门。
照例母亲先要去建筑工地上看看,那儿一幢四层的红色砖混结构的办公楼在荒
芜的大滩上拔地而起。指挥部在着手盖办公楼的同时,也在不远的地方修建自己的
家属区,一排排整齐的的砖房让人看了都畅快。在大院的最里边还修建了两幢二层
简易楼,只有副指挥以上的才能入住其内。盖这小二楼时,父亲提出了反对意见,
说要盖全盖成平房,只是领导干部的面积比一般干部大一些就行了,不然群众会有
看法。这就是父亲的性格,处处想着要群众打成一片,不能搞特权,不能让老百姓
在背后戳脊梁骨。当时贺明山说,领导们住得好一些并不防碍为人民服务,只要心
里时刻装着人民群众,不忘党的最高宗旨,给广大干部群众办实事,住个楼房并不
为过。如果仅因领导们住了楼犯了纪律,我老贺一人承担。
母亲挎着菜篮走来的时候,有人见了问:“方指挥家的,又来看了?快了,再
有几个月你们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母亲笑得舒心。
小楼盖好后自然有贺明山的一套房,但他并没有住进去,仍旧住在红楼的办公
室里。他的家属在省城,饮马滩只他光杆一人。偶尔时他妻子从省城来团聚,这才
住小楼一段时间。后来上级给指挥部派来了一位军代表,贺明山便把分给自己的那
套楼房让给了这位带家的军代表。
住进小二楼的母亲把窗户桌几擦得明亮,楼上楼下没有多少家具,屋子内显得
有些空荡。
这天下班,父亲带回来一封信,是在大窑山的李建英来的,告诉干大干妈,说
她想结婚,征求二老的意见。
母亲说:“好事呀,她找的对象是哪的,干什么的?”
谁知父亲并没有急于回答她,沉吟了少许这才说:“是那个孽障建国。”
“啊,是他?……”
父亲容不下大儿子建国,一切皆因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建国不但带
头抄了父母的家,还报复性地给他的继母在批斗会上挂一串破鞋。虽说他和这个家
庭决裂了,但骨子里他还是方旭的儿子。特别是父亲被批斗关了牛棚,没了收入的
那个家连生活都成了问题的时候,良心未眠的建国偷偷地开始接济这个家。
那时刚刚参加工作的建英也时不时帮衬一点,若给钱母亲断然是不会要的,让
她邮寄给老家。建国毕竟还念弟妹和他的血缘,偷偷送米面过来。自抄家后,建国
再没有回来过,他送米面都是晚上偷偷地把面袋放进主房门外的小厨房,然后望望
没有丁点亮光的那几间屋,一声不啃地消失在浓浓的夜幕里。母亲一直纳闷,这好
心人是谁呢?有一天晚上,从学校排完节目回来迟了的建华看见了来送米面的大哥,
她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哥说,不要告诉家里。但建华还是说给了母亲。“妈,
咱们一直纳闷谁是送米面人,我知道谁。”母亲问:“是那个好人?”建华停顿了
半天,见母亲急了,这才说是我大哥。母亲有些不相信,建华说是我大哥,我们还
说了几句话。
这时的方建国已经从造反派变成了逍遥派,他万分悔恨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得不到父亲的谅解,和亲人们断了关系,这是他悔恨中最为心痛的。无奈他多的时
候只有找李建英妹妹,从她那儿打听父母、弟妹的情况。每每这样,李建英也替他
难过。
时常建英过来看看他,星期天太阳好的时候,她给他拆洗被褥,连床底下积攒
下来的臭鞋、脏衣裤也一件件洗净叠码整齐,有开线或破了的她坐在小凳上一针一
线拾掇好,这才离去。
有时候,他很希望尝试过比较颓废的生活。像一柄钝钝的刀,被时间搁置,在
流年的光影里,慢慢尘归尘,土归土。生活就像一幅油画,只宜远瞧,不宜近看。
生活同样是流逝的河流,已无回声,安静的为岁月咀嚼。他忘记了在哪里看到的上
面的句子,很美丽柔软,却带有隐隐的萧瑟之气,静悄悄的伏在一页书里等路过的
人被捡起。文字具有穿透力,纠缠,流动,彷徨,淡定,会融入某一段旧时光里。
这让他突然想起那种旧日里的老药房,在干燥的季节会有蜘蛛在在斑驳的墙角结网。
药房的正堂中摆着高大暗哑的老式木质橱柜,上面有数不清的小小阁子,每一张阁
子都相对独立地存在着,在各自的领域里留下不同的味道,散发出慵懒柔和的沉香。
而人不过是世间的匆匆过客,还来不及拥有属于自己的小阁子就走完了一生。
这年冬天特别的寒冷,大片的雪花不断的往下落,一眼望不到边的空旷苍寥。
好象世界被冰封掉,罩在一个庞大的网内转不出,所有活泼的色彩都湮灭了。过于
沉寂是很可怕的事,无论是正经历着的现实还是过往的种种,都在过于沉寂中逐渐
淡出,先是视线,然后是思维,一点一点,最后余下一片皑皑的白。
有一次,建英从方家出来,顺道去看建国。他窝在宿舍喝得眼发红,建英说,
你干吗这么作践自己,酒能解你心中的烦愁?谁知他竟然出口伤人:“你是干吗的,
用你来管?”建英一愣,抬腿就走,却被从床上奔过来的他拦腰从身后抱住。
“建英,是我不好。”他连连扇自己的耳光。
“不,不要这样……”建英抓住他的手,也是一脸的泪水。
“不要走,建英,连你也弃我而去吗?”
建英的泪也出来了。她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安慰他苦寂的心,那会的她像个姐姐
一样把伤心难过的建国抱在怀里。
不被亲人谅解的滋味真不好受,自此他只能把心里的难过说给建英听。一切只
因太年轻,二十出头的年龄绝对美妙的年华,拔节怒长的苗儿,枝繁叶茂的树冠,
刚刚晕乎叫春的猫儿,撒蹄氧鬃的骏马,心里装得下整个世界,正如领袖的话:世
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正为了属于自己的世界,方建国
和他的同龄人们在共和国的疆土上热血澎湃地上演了一出旷古未有的青春活剧,可
一旦醒转过来,他们什么都不是,恋人诀别,兄弟反目,父子形同陌路,这就是轰
轰烈烈所一味狂热的结果?他沉默了,不再激情,远离一切纷争,就连言语也变得
吝啬,除了对亲人与日俱增的挂念,特别是父亲还遭受着那么大的痛苦更让他惦念,
其他的往昔一切有色彩的东西,全都随脑海的苍白而淡漠了。每挨过一天无言的日
子,便觉得离往事和纷乱的打打砸砸又远了一分,亲情却像春风后的野草,疯了长。
此后他被叫去审讯,确信在武斗中他没有命案,而且过早地脱离了任何一派,成了
实实在在的逍遥分子,这才被放了出来。重新站在那自由天地之中的那一刻,他感
到了晕眩,差点栽倒在空落落的土街上。尽管那会已是天色向晚,有点灰蒙蒙,但
他还是在一团迷茫中觉出了白亮,强烈地罩住了他的双眼。在那团白光下,他甚至
不知道所过去的一切是一场梦,还是现实原本就在梦里。
是善良纯朴的建英陪他走过了他自认为人生最漫长的一截无尽头的泥土之路。
走吧,归去吧!这似乎是建英的心声。其实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陪着。
以后的日子里,建国对被自己大的建英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他顿时有了将建
英拥在怀里的念头,但只是那么一想,压根就不敢付诸行动。我配吗?他这样在心
里反问着自己。
每一天他都盼着建英来,偶尔门被顽皮的风吹动了,他急忙拉开一看,空空如
也。落空的期望如同走廊里冰冷的风,叹口气折回身,一脸惆怅。
年关到了,他没有见到她,他知道她已回陕北老家过年去了。外面的天地是冰
冷的,呆在零乱屋子里的他心烦意乱,坐卧不宁。箱盖上堆放的是吃剩的饭菜和污
垢不堪的茶杯,脏衣破袜满床都是。他挺在床上,眼睛不眨地盯着屋角结成的蜘蛛
网,有一只干瘪的苍蝇尸首悬挂在其上。
他绝没想到建英居然在年三十推开了他宿舍的门。
轻轻的一声门响,昏沉中的他以为产生了错觉,揉揉眼,慢慢从床上做起来,
不相信地瞪大了眼:她在冲他微笑,一张好看的脸被风雪冻得通红。
是你吗?
是她帮他收拾干净了屋子,然后把他的脏衣服卷在一起,准备拿会自己的宿舍
去洗。
“这才像个人住的地方了,你们男的呀也真是……走吧!”
“去哪?”
“到我宿舍呀,这大过年的,你这啥都没有,我从老家带来了好些吃的。”
他只能随她而去。
她同屋的人回家探亲去了,宿舍被她布置的很有年的意境。做下来,她给他泡
了茶,忙碌着开始给他做饭。她甚至给他准备了高粱酒,几杯下肚,他心燥热,整
个身体就像发脆发酥的纸片,瞬间被点燃,不可名状的躁动将他吞噬。他看到的只
有建英通红、有点惊惶的神色,甚至听不清眼前的建英在说什么,那小巧秀气的嘴
唇一张一合,好似在说:就在这好好过个年吧……
刚进屋的时候,他还有着理智与清醒,再没有把彩云揽入怀中的梦想,也可以
说是一种奢望,愿她在他的心海里永远是个美丽的梦。
而这会,他不再顾及什么,只一把就将温柔有加的建英紧紧地拥在了怀里。期
初她还在挣扎,无声地想挣脱,慢慢地她乖巧地像个小绵羊,彻底偎在了他同样需
要温暖的胸怀。
顿时,他身子虚飘飘地好似没了筋骨,依稀觉得枕在一个柔软的肩头,又好像
飘到了一片云头上,随着那轻飘飘的云儿缓缓落在了轻波涟漪的湖面上,慢慢下沉,
顿觉心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有一个虚空的感觉,一切不复存在。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漫漫沉睡中醒转,屋里融融地,就像春日的暖阳,他
的身子彻底被融化了。同样被融化的还有他孤寂的心,当他发现睡在她的闺床上,
嗅觉里皆是她遗留的特有的体香时,他一度麻木的心复苏了过来。当然他不可能在
那除夕之夜发生什么,仅仅拥有了第一次的拥抱和笨掘的初吻。天色微明,地当间
的炉火通红,炉边的木躺椅上她裹着他的军大衣睡的正酣。
就像迷途的羔羊,他被感动的只差热泪盈眶了。
有了建英真挚的爱,建国不借酒消愁了。
建英向干大干妈发出一封信后不久,她携建国去了遥远的饮马滩,当面再次向
两位老人郑重说出了她要嫁给建国的决定。站立在小楼前的院落外,建英让建国稍
等一会,她先进去乞求两位老人看在她的份上让建国回这个家。
“妈,您老能原谅建国吗?”建英跪倒在母亲面前。
“孩子,快起来,只要他还认这是他的家就行。”
“爸,您呢?”
父亲尽管没言语,但建英看出父亲默认了。
“爸、妈,我替建国谢谢你们。”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的建国登了家门,跪在了父亲的脚下。
至此父亲算是原谅了这个迷途知返的儿子。父亲喝了建国敬的酒,同时警告他,
以后胆敢对建英不好,老子绝没你这个儿子。母亲也喝了他的酒,但母亲什么也没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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