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建华插队走了。
建华的长相跟了她母亲子惠,端正秀气贤惠,有种毫无雕琢的大气。从小建华
曾在学校就受过专门的训练,长大后就在学校宣传队跳舞蹈。在大窑山时,由于受
她父亲的影响,一度她被排除在外。后学校领导念建华是舞蹈队的尖子,再加上她
平时好学上进,不能因她父亲的问题而使她离开为之喜爱的宣传队,出于同情心睁
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又留了下来。但时间不长,学校的领导顶不住上面的压力,违
心地做出了让建华离队的决定。伤心中的建华用冷眼打量着这个世界,还有那些平
时曾对她恭敬有加的人。而今这些人脸上全长了狗毛,甚至连狗都不如,有不怀好
意的人看上了她的美貌,想趁人之危占她便宜,她怒目而视,甩手就是一掌。当她
从那差点遭受屈辱的屋子冲出来时,随之谣言也四起,就连平时要好的伙伴也疏远
了她,有不懂事的孩子骂她是黑五类、小破鞋等之类让她受不了的话,她的心由灰
暗到一片绝望。她一时想不开差点服毒自杀,幸而被母亲及时发现,打落药瓶的同
时子惠痛爱之极就给了女儿一掌,抖颤中的心更如刀绞。建华哭泣着跪在母亲面前,
发誓不但要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给他们看。再也控制不住多年压抑的母亲,搂住
女儿放声大哭。打这以后,建华坚强地挺起了胸,用冷笑面对了不公平的对待。她
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拣煤核,柳条篮子被男孩子们抛向空中,跌下来时又被他们踩得
稀巴烂,建军冲了上去,被建华拽回来紧紧拥在怀里。她对哭泣的弟弟说,擦干眼
泪,不能让他们笑话咱。那些日子里,建华和弟妹们在苦难中寻找着快乐,一出老
鹰捉小鸡让他们玩得很开心。窗户上的玻璃被飞来的石子打破,建华只是望上一眼,
继续和弟妹玩着开心的游戏。
举家迁到饮马滩后,念了几年中学的建华高中毕业了,她原本以父亲会安排她
直接上班。但父亲却让她去农村插队。
母亲不解:“老头子,你这是干什么呀?”
父亲说:“别人家的孩子却能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方旭的女儿就特殊?”
母亲气得连饭也不给他做了。
建华只好下厨去做饭。过了会气还未消的母亲也到了厨房,她还喋喋不休:
“真是的,谁当他的子女家属谁算是倒八辈子霉了。”
懂事的建华返过来劝母亲:“妈妈,没什么,人在年轻时吃点苦也没什么。父
亲刚出来到饮马滩工作,我真的不想让他为难,让别人抓他的把柄,若那样我会心
不安的。
“可别人都能留下来,就你不行?”
建华说:“没用的,我太了解父亲了。所以我已做好了准备,等过了年就走。”
母亲说:“你吃不了那苦呀,我从农村出来,我是知道的。”
建华笑道:“没那么可怕,妈妈,真的没什么,你就不要在和爸爸怄气了。”
母亲边系围裙边说:“那我找贺总指挥去,让他给你做主。”
建华阻拦:“别,妈妈,千万不敢去,让爸爸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
春天到来的时候,建华在敲锣打鼓中走了,从此母亲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
建华从小喜欢文艺,到农村插了队,她便被公社抽调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成
了顶尖的台柱子。她跳过《红色娘子军》中的吴清华,也演过《白毛女》中的喜儿。
舞台上,建华以娴熟的舞蹈特艺,高难度的技巧,将纯朴善良、刚毅坚强的吴清华
刻画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吴清华不堪忍受大财主南霸天的折磨。一身红衣的清
华失魂落魄,哀愁分明地写在她的脸上。吴清华绝望地闭上双眼,在不间断的旋转
中,在近似疯狂的连环跳中,她仿佛要把一肚子的委曲与情怒全都倾泻……舞台下
是一双双目情转为愤怒的眼睛,口号震天。等建华跳完了舞,有好心的大娘担心她
的脚趾会跳折了,惊奇建华与众不同,竞能会脚尖走路,她执意让建华脱了鞋补补
袜让她瞅瞅,见和他人一样她愈发奇了,还一个劲问建华疼不疼。
汇演结束以后,建华又回到了生产队劳动。正是烧晚饭的时候,窗前的老槐树
垂下一串串的白花,连空气中都溢满了花的郁香。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带有叉子的
长木杆拧槐花,吵吵嚷嚷,闹得几只蜜蜂归不了巢,嗡嗡叫,绕着花枝乱飞。
建华从地里回来,把两只泥鞋脱在门口,从墙角弯腰抱起柴禾走进伙房。在灶
门前的小板凳上一坐,立时觉身子乏了,腿也软了,懒懒地靠了一会,才开始点火。
柴火下午遭了一场过雨,潮湿难以立马形成火苗,满屋子的青烟呛得她连连咳嗽,
只好跑出屋外。其他的知青们被抽去修水库去了,吃住都在水利工地上,这些日子
整个知青点就她一人。汇演回来那几晚,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知青点,建华格外害怕,
后来村支书让他的小老三女儿过来陪伴,这样慢慢长夜里建华也有了说话的人。
不久,支书的三闺女也来不了了,原因是一场大水下来,新修的水库大坝被摧
毁,聚起的水淹没了下游正在拔节的玉米和刚刚趋向成熟的小麦。村支书被上级撤
了职,大小会议开始对他进行批判。一夜之间,老支书头发花白了。
从工地上回来的其他知青说:大坝毁了这不全是老支书的错,水泥太少,上部
基本全靠砂石夯筑,不毁才怪。就这公社的干部还作为先进典型开现场会,到处宣
传,他们的错呢?
也就在这时,在乡下的日子里,建华遭遇了爱情,一个叫曲静波的知青走进了
她的心房。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为躲避其他知青点来游串的男知青火热、贪婪、厌恶的
纠缠,她离开宿舍信步来到了森林的边缘,林中消遁的酷暑让她享受着凉爽的惬意。
她迈着步子进入林中。黑黝黝的大森林里,阳光从针叶的缝隙筛下来,使得林子神
秘而富有奇趣。遍地的蘑菇像小伞一样撑开,红艳艳的被当地人称作野牡丹的芍药
花在一片空地上开得红火。她一遍采摘着花朵,边向深处走去。林子里的色彩不断
变幻着,串珠般的光线不见了,淡蓝色变成了灰暗色,阴影在不断扩大。一只野兔
从眼前窜过去,她吓了一条。抬头望去,悬崖上一双明灭的蓝眼睛正对着她,跟着
传来老鹰可怕的叫声。
她本能地想后退,却分明已经听见了一个人粗重的脚步声。那是个打猎的人,
在起初的愣怔后,不知是他野味吃多了的缘故还是面对如此漂亮夺人眼球的佳丽而
使他眼球充血,他犹如看到了惊恐中的猎物,脚步坚定地走向了恐惧中有些颤栗的
如同画中之人。
她转身就跑,边跑还不停回头。
也许是她的胆怯撩动了他的贼胆,就在她被树桩绊倒还未爬起的时候,他像狼
一样扑了过去。
她喊叫着、挣扎着、反抗着……
无济于事,她的衬衫被可恶的猎人疯狂地撕裂。
她只感到天阴了,头顶一片阴霾。绝望了的她已经无力反抗,只剩下了屈辱的
泪水。
是曲静波救了她。他也是个知青,同样受不了难当的酷暑,到森林里寻得片刻
安逸。他和建华不在一个知青点,他从不串点,建华压根就不曾见过他的面。
打猎人遭到重击后,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拽过那杆老铳枪。
“怎么,你敢开枪?来呀,朝这儿打,有种你开枪老子我服你。”
惊恐中的建华瞪大了眼,她真害怕那猎人会喷出致人于死地的火舌。
然而他没有,不甘心地后退几步,一声不响地转身消失在茫茫林海。
望着猎人消失,曲静波冲还在发傻的她微微笑了笑说:“你没事吧,吓坏了吧?”
见她不语,知道她对他也有疑虑,索性欲离去。
“以后别再单个进林子,这世道不太平。”
说完话他已经转过身迈开了步伐,这话算是他留给她的忠告。
“等等。”她从地上站起了身。
他虽说停下了脚步,但并未回头:“还有事吗?”
“我、我真的谢谢你。”
“大可不必,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没什么。”他再次移动了脚步。
显然是他的傲慢惹恼了建华,她的嗓门拔高了:“喂,就算你学雷锋,但怎么
能这样对待一个差点被强暴的弱女子,这就是你为人的原则?即使你不接受谢意也
行,但最起码的礼数你该懂得吧?有什么可傲的,虚伪,充其量故作罢了,你以为
谁呀?”
一通发泄,她扭身就走。
“站住。”
在他的喝令下她猛地定住了步子,同样也没回头,只听身后的他在说:
“你说够了拔腿就走,我还没说呢。其实像你这样的妞我见多了,不就从小与
生俱来的优越感得到的宠爱多了,受点委屈就不得了了,告诉你,人会有不顺心的
时候。”
她猛然回过了身。
她紧紧地盯视着他,见他眼里分明是露出了惊讶,知道是她的美貌让他如此这
样暴露出了人性的弱点。她冷冷一笑,掉头而去。
森林的天说变就变,雨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立马落了下来。雨点打在叶片上格
外的响,她慌张地奔跑。
是他从身后拽住了她。
“你想干吗?”
“雷雨天不能在林中久留,当心遭击。那边有个牧羊人遗留的土窑,去那躲一
躲。”
不容她愿不愿意,她机械地被他拽起就跑。跌跌撞撞,总算进了土窑。窑不大,
也刚够两人蹲伏。淋湿的衬衣贴在身上,她和他的臂膀挨在了一起。发觉了,她望
边上缩了缩。
东边日出西边雨,对面沟壑的那一边阳光灿烂。
然山洪却下来了。
“就这点雨就出现山洪?”她疑惑。
“你不看,在林中时西边的天都黑了,你没觉出林子里暗了?上游下了暴雨。”
满沟谷的大水恣意地喧嚣着,犹如脱缰狂奔的野马,澎湃的洒脱、势不可挡。
她和他几乎没有交流,简单的几句话也仅知道了彼此来自何方。
当薄暮降临的时候,不得已她随他去了他所在的知青点。
“嗬,我们的音乐家一下午不见面敢情猎艳去了?眼光不错,妞的盘子很靓啊。”
有小伙子在她身上用眼光扫来扫去,这让她很不舒服。
“别乱讲,林子里遇上的。”
“这好事咱哥们咋就遇不上呢,敢情是林中奇缘哪。”
这时从厨房探出一个姑娘的圆脸,看到方建华惊讶了。
“哇,原来是她。”
屋里的男男女女都来到了院子里,听见圆脸姑娘的惊奇,刚才说话的那个小伙
子问话:“怎么,你认识她?”
“当然。不过我认识人家,人家可不认得我呀。人家可是我们饮马滩矿区的头
号公主。”
“是吗?难怪有点盛气凌人。”
圆脸姑娘两手的面,看来刚才正在和面。
“方建华,认识一下,我也是矿一中的,我叫吕小慧。”
“你好,认识你很高兴。”
有男知青厚着脸“吕小慧,原来是你校友呀,介绍给咋哥们怎样?”
“去你的,就凭你猪八戒样?你呀还是去高老庄找你的高秀英去吧。”
领方建华来的曲静波这会却不见了踪影,好像完成了一件任务没他事似的,躲
在里屋里的炕上,直到吃饭时才重新露了面。
这一晚,建华和吕小慧共盖了一个被窝。第二天建华回自己的知青点,吕小慧
为她送行,有意识地张望了几次,也没见到曲静波的身影。
吕小慧说:“是在找曲静波吧,他不会出现,一早他就下地干活去了。”
边走边说话,从吕小慧的口中建华这才知道,曲静波的父亲是省歌舞团的头号
独唱歌手,长得高大帅气吸引了团里舞蹈演员的青睐,最终出轨被逮了个现行,被
扣了个坏分子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听说曲静波和他父亲长得酷似,父亲出事后原
本活跃的他抬不起了头,人彻底变得沉默。
原来如此。
和曲静波一别后,建华再次见到他是在重新恢复建设的水利工地上。她随公社
宣传队来为誓叫山河变新颜的劳动大军慰问演出,也就在那里,她看见他高卷着裤
管,在烂泥地里挥锹挖泥,头不抬腰不直闷声挖着,脑门渗出的热汗凝聚成一颗颗
晶莹的珍珠,顺眉梢扑扑滚落。仅有的照面就是她在台上演出,他在人群观看。演
出一结束,他又没了踪影。
落日的余晖照着荒凉的草莽、孤独的牛车、单调的脖铃,旷野愈发格外空寂。
坐在车上,她还在想着匆匆一面的他,他还好吗?不知这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一见
钟情,但她的心扉却为他开始跳跃不已。
月明星稀,蛐蛐在窗外叫得不知疲倦。躺在炕上的建华想念着远方的亲人,或
许也在想那个有些冷傲的曲静波。
在矿区的东大滩,根据宋秉宽他们地质队提交的煤田地质精查报告,四个工程
处全部转移到这边的井田。东大滩是整个饮马滩矿区最大的一块整状煤田,埋藏深、
煤层厚,适宜竖井开采。东大滩离矿区中心饮马滩距离较远,且又是个风口,整天
风沙弥漫,生活非常艰苦。当时由于把工作重心放在批林批孔运动上,致使施工准
备不充分,一号主、副井筒仓促开工,不久由于无配套的立井施工设备,被迫停工。
加之矿井地质条件复杂而过程漫长,仅规划设计出现九次重大修改,东大滩基本处
于干干停停的状态,矿井建设居然进行了十八年。到父亲八十年代初离休,东大滩
除了一号井,其它的还处在建设的中期。
在漫长的建井期间,身为直接领导的父亲依靠工程处的广大职工和工程技术人
员,克服了许多困难,在竖井井筒掘进中创造了环形钻架、金属滑动模板和链球式
自动翻矸新技术。这一技术在几年后连同之后采用的激光定向和数字信号技术上报,
于一九七九年获全国科技大会奖。他们还在立井安装中,采用了金属构件酸洗除锈
和罐梁支座与井壁用树脂锚杆固定的新技术,并且在风井施工中,总结出一套特殊
的方法,使斜井井筒顺利穿越破碎带和松软岩体。
一号井交了工,高兴中的父亲拽贺明山到家里去吃饭,喝两盅。
那时不兴大吃大喝的风气,上面下来视察工作的领导,都是在机关的食堂就餐。
一般情况下父亲都是陪着上级领导进了食堂的门安顿好他就回家了,让贺总指挥陪
同,说老贺是单身,反正一样要在食堂吃。父亲不说不陪领导是不占公家的便宜,
而是对贺明山咬耳朵说,我老婆做的饭香,我馋那一口,食堂的饭吃不饱。贺明山
说,没错,子惠的饭做得就是好,我吃过几次还想吃,哪天我再去蹭一顿。父亲开
玩笑说,不行,你白蹭的太多了,下次拿粮票来,不能老白吃。
贺明山每次来吃母亲做的饭都要带一瓶酒,一瓶不够喝,父亲只好从柜子里翻
存货,一来二往不一会就又见底了。贺明山舌头都硬了,还一个劲叫嚷让再拿酒。
父亲不给拿,他骂父亲抠门,大喊着母亲的名字让拿酒。父亲冲他瞪眼,下次带两
瓶来,每次只拿一瓶不够你喝,还要蹭我的,你这家伙才是个大抠门。说归说,酒
还是要拿的,老贺哈哈大笑,父亲也咧开了大嘴。
这就是他们的友谊。
当一九七三年的春天到来的时候,因西大滩发生瓦斯爆炸,总指挥贺明山被调
离了饮马滩矿区。西大滩一号矿井的井下工人采预留的煤柱,在没有解决通风的情
况下,主管生产的副矿长迫于生产任务压力,擅自下令用巷柱式方法进行回采。当
时虽有矿领导和有关科室人员都在井下跟班劳动,但对此严重情况均未过问。到下
午班时,该采面溜子道沼气浓度达百分之二,而老塘已达百分之十,在此当班的工
人还违章开动溜子,被瓦检员制止无效。瓦检员向调度室汇报,竟遭到工人的阻拦。
中午交班后,上到地面的瓦检员将井下的情况向值班的调度员做了汇报。那个新来
的调度员简要做了记录,再未做任何处理,也没有给矿长进行汇报。直到那为瓦检
员洗完了澡去食堂吃饭时遇见了矿长,问起井下的高瓦斯处理怎样了,这才引起了
注意。那时的时间已经到下午两点半了。
“什么,你怎么才说?”
“我一上地面就给调度员报告了。”
矿长掉头就往调度室跑。
但一切已经晚了,时间定格在了两点四十分。井下工作面工人用放炮器检查放
炮母线发生火花,引起了瓦斯爆炸,导致四十七人死亡。
刚到达调度室的门口,矿长还未迈进那扇大开的门,就被一声来自地下的爆炸
震得跌倒了,不听使唤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闷闷的。矿长,你怎么了?”那个新来的调度员赶忙过来搀
扶他。
“你去死吧……”愤怒的矿长一几重拳将那调度员打倒在地。
这又有何用?
“什么,这些混账该坐牢,枪毙!”贺明山击碎了办公桌上的玻璃。
事故发生后,矿山救护队虽说赶了去,但极度落后的装备使他们眼睁睁地看着
浓烈呛人的烟雾从井口往外喷涌……
井下发生严重事故,主管生产与安全的副指挥为了摆脱干系,声称事发时他不
在这里,而是在省里开会。身为第一副总指挥的父亲气得直骂娘,他对贺明山说,
这事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老方去坐大牢,不关你总指挥的事。贺明山说你感情
用事,这事是你一个人兜得了的事吗?我身为党委书记兼总指挥,我能脱了干系?
那位调度员和主管生产安全的副矿长被逮捕,矿长撤职。贺明山和父亲不推诿,
而是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为此还争得面红耳赤。上面来的调查组没对指挥部
高层做出处理,但通报是少不了的。然,此事还是被人捅到了上面,很快更高一级
的调查组来到了饮马滩。父亲对贺明山说,老伙计,这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目
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扳倒你呀!贺明山只能说,天要下雨,随他好了。
最终的结果是,从省军区调来了一位副参谋长担任总指挥,贺明山调回省里等
候安排,第一副总指挥方旭降为第七副总指挥,也就是最后一位,分管后勤还有农
场。
贺明山要走了,父亲恋恋不舍。贺明山告诫方旭,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一定
要挺住。临别前夜,贺明山被父亲叫到家里让母亲做了几个好菜,并拿出存了许久
的好酒款待。
两瓶酒见了底,喝多了父亲连步子也走不稳,嘴还不饶地说,老贺头是个逃兵,
逃到城里去享清福。
贺明山想笑,可笑容却凝固在他的脸上。
已经大学毕业的方建设回到饮马滩来看望父母亲。
几年的大学生活,方建设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这和当年在野外时骆驼对
他的辅导打下的基础有直接的关系。毕业时,校方决定让他留校任教。但他谢绝了
校方的好意,依然选择了基层。在此期间,他的一个女同学有意识接近他,但他却
躲了。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让他不敢奢望,也不是她父亲是矿业学院鼎鼎大名的专家
级导师,实在是她的任性令他敬而远之。毕业时,她问他,还想回到你那个大西北
去?他说,是的。她留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走了,望着她
渐渐消失在树阴后的身影,他倒是认真地欣赏了她的背影。就要走了,他的内心莫
名地有了一些激动,他承认她是很美的一个女孩子。不几日,校方决定让他留校任
教,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谢绝了校方的好意,依然选择了基层。临走前,他
去见了那个任性的漂亮的女同学,她的眼里皆是哀怨,似乎在说,拒绝一个女孩子
的爱你不觉得残忍吗?
他怔怔地多望了她几眼,彼此没有言语,无声胜有声。他向她伸出了告别的手,
但她没有去接。一行清泪从她的眼睛多眶而出,他的心被揪疼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她祝福。
离开学校后,他先辗转去了进入陇地门户的一个小镇,看望一个女人,一个他
早就应该去看的人。
她是指导员杨连文的女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进入了村庄。在安静的世外桃源般的村庄住了一夜,次日的早晨,村口的高
坡上一个头发有点斑白的妇女送他远去。此时坐在飞驰的列车上,方建设满脑子都
是刚才的告别,那个瘦弱却又分外刚强的女人的形象一直在他脑海出现,特别是在
他合上眼后,更加清晰,就像在身边一样。
站立在那山环水绕的村口,方建设心里多了几分感慨,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
一经打听,很容易找到了杨连文的家。第一次见到田芝英,原没想的那样脆弱,可
能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反而不觉得苦了。一头花白的头发,人很精干,穿戴着一身
黑色的衣裳,给人一种整洁利落的样子。尽管她有些显老,但从五官上可以看出,
她当姑娘时一定是方圆拔了尖的人儿。
她沏了茶,说了几句话就忙着做饭去了。方建设到厨房给她帮忙,她也不见外,
让他拉风箱烧水。寒暄中,方建设这才知道她女儿杨雪被她父亲当年那个地质队招
工走了,去了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她说,那么远,一年到头才能见一回。
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女,丈夫永远离她而去,连女儿也快走到天尽头了。女儿很孝顺,
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就把大半的工资邮了回来,说等将来她结婚有了家就把妈妈接过
去。她对女儿说,你愿意,人家姑爷不见得乐意呢。女儿说,他不乐意我就不嫁他,
这是起码的条件。说到女儿,杨雪母亲的眼里闪耀着光芒,那会可能她满脑子都是
女儿的音容笑貌,就似女儿就在眼前一般。
方建设更为她高兴:“师母,为你有这么懂事孝顺的女儿骄傲。过几天我就能
到地质队见到她了,有啥嘱咐的没有?”
“你是哥哥,见了她好好批评,倘若做了不是人干的事你就打她,我给你撑腰。”
“师母,我打了她还不心疼死你,到时候你保证会说,也就说说,还真的打呀。”
她笑了:“放心打,我可不是个护儿女短的人。你们在外面干公家的事,见的
多,经的也多,不像我们乡下人,眼界窄,不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但我不糊涂,
事理还是明的。唉,怪爹妈不把女儿当人,乡下人从不让女子念书,一辈子是个睁
眼瞎。小雪每次来信我都是央别人给念,她还埋怨我不给她去信。都是求人的事,
没啥要紧事,何必老麻烦人家。再说了,就是母女说说悄悄话,还不让别人全晓得
了。唉,还是有文化的好,就像你大学都念完了,把阳世间的书都读尽了。”
“师母,您又说笑,世上的书哪里读得完。”
就这么说着话,饭好了,是纯正的扯面,勾的臊子汤有鸡蛋皮、野生木耳、黄
花菜,还有洋芋丁、小菠菜,加上新泼的辣椒,吃起来的确很香。
“师母,你的饭太好吃了,我都不想走了。”
“这娃说的,我们乡下没啥好的,来客人也就这了。觉着好吃就多吃些,我是
想留你怕是都留不住的。”
原本方建设是想当天就走的,怕师母不高兴,那晚只好住了下来。
杨雪母亲问了他家里的情况,他一一做了回答。他也询问了乡村的日子过得如
何,一路上看这里的庄稼地大多都在山上,想必很苦焦了。杨雪母亲说,世上最苦
了庄稼人,有些家庭连肚子都吃不饱,春荒的时候,好些家的人都出去讨吃,近几
天就有不少人出去寻活路了。
方建设听了关切地问:“师母,你的口粮够吃吗?”
“够了,就我一个人怎么都好办。公家给发生活费,还有女儿邮钱来,我一个
人怎么都对付了了。生产队分的口粮不够,我偷着让我娘家的兄弟给买些小麦。每
次买粮,我都胆战心惊,甚怕被逮住,本来娘家家庭成份就高,逮住定个投机倒把
就不得了了。”可以看出她还有余悸。
“这儿抓的这么严吗?”
“严,前面不远就有检查站,专门抓倒粮的。前一段有个城里的司机偷着在拉
煤的车底下藏了一麻袋麦子,被查出来不说,还发电报把人家单位的给叫了来。那
单位的人对检查站的人说,这是破坏国家的粮食政策,回去要严肃处理。”杨雪母
亲微微叹了口气:“唉,都是为了活着,老婆娃娃的,不是的话,谁冒这个险。再
这么下去,老百姓就不得活了。”接着她觉着不该这么说,神色有些紧张地对方建
设嘱咐:“出去可不敢这么说,让人听了抓去坐班房子。”
夜降临,村庄静的无声无息。看到师母日子过得还不错,方建设放心了。由于
走了好长时间的山路,这一夜,他在师母偏房的炕上睡得很踏实。
匆匆一面,就要告别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的丈夫永远归于了荒
凉的沙漠,或许多少年后,他变成一具木乃伊重现在人们的视野;或许是零散的白
骨被风卷裹的四处流浪,魂魄难以安宁。
再见了,永远的师母!
山峦无边,一直连向高远的天际。
一条蜿蜒的大路曲折地伸向大山的深处。路边的野草在热风里愉快地摇曳着躯
干,似在诉说夏日的烂漫。潺潺流水从深山而出,一路欢歌。
河流出山的岔路口,一辆嘶吼的长途班车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车门被票员拉开,
方建设利落地跳了下来。看看熟悉的精致,他的心激动着。抬眼打量那山、那河、
那高远湛蓝的天,这一切时常在梦萦里出现。
久违了,这片梦中萦绕的热土!那层叠的大山深处有日思夜想的亲人,曾经的
梦中只能打湿枕头……他欣喜地走上山道,步履轻盈。
转过一个山包,眼前的河床突然开阔起来,在日头的照耀下闪着波光。河床到
处堆积着巨大的石头,水从石的间隙中涓涓而出。若不是第四纪冰川的作用,没有
力量能撼动。
一切都没有改变,尽管景色是那么地荒凉,但在他的心底却是揣了很久很久,
就连路边的野草都感到那么地亲切。芨芨草开着蓝色的花嗒嗒,采一支举在手里,
他想起自己的荒原,那儿到处都是一丛丛、一簇簇的芨芨草。
他是从省城搭乘一辆饮马滩指挥部运送器材的卡车上路的。可那辆老牛一般的
汽车半路出了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足足修了一下午也没弄好。无奈,眼
看天慢慢暗下来,他又不好扔下司机搭别的过路车走。直到天快亮时,他这才告别
那为等待救援的司机,徒步沿山路而去。
天空一片洁净,在远处的大山之巅,有几朵漂移累了的云在那儿歇息,四周无
声无息,群山静默,只有拂动的风掠起他的发梢、衣角,还有他的思绪。面对这群
山、这荒野,还有这熟悉的野风,方建设心情有些激动、还有说不出的敞亮,禁不
住对着群山吼了一嗓子:“妈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妈妈——”
远山阵阵。
就连那多情的小路都对他发出深情的呼唤:归来哟,大山的孩子!
身旁不时有从山里拉煤出来的车驶过,尘烟股股被卷起。脚步加快的同时,总
算有一辆进山的空车停了下来。
“谢谢你,师傅。”
司机是个没有太多话的人,把着个方向盘,眼睛直勾勾盯视着前方。方建设递
给一支烟,司机摇头:“不会,咱连养家都困难,哪还有闲钱吃那玩意。”有一句
没一句的交流中,方建设知道他和老婆生了六个女儿,没有儿子,如今老婆又大了
肚子,若是儿子就收兵,否则还得继续生下去。他还说,他倒没什么,只是自己的
那个婆娘不行,在乡下没个儿子不但连腰杆都直不起来,而且还要遭人欺负。说着
话,路程似乎也短了些,翻过最后一座山包,平展展的饮马滩已呈现在眼前。
司机要去矿上装煤,方建设下车再次道过谢。
家如旧,只是门前的那排白杨长得愈发挺拔高耸。
他站在屋前足足有好一会。
门开启了,那是妈妈。妈妈老了,鬓角如雪。
“妈!”叫出声的同时,他的眼眶湿润了。
母亲端详:“天哪,儿子,这是我的建设呀!”
面对母亲的声声呼唤,他情不自禁地扑了过去:“妈妈——”
母子相拥,母亲的泪如河水一样流淌……
唏嘘过后,挂着泪痕的母亲还在打量着儿子。长高了,肩也宽了,长得像个大
人了……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父亲出差去了外地,大妹建华前年到农村插了队,弟弟建
军和小妹建丽随学校到乡下支农修梯田。
和母亲拉着家常,说着说着,母亲的泪又下来了。
他轻轻拥住母亲,心里不是滋味地从裤兜掏出手绢给母亲拭泪:
“妈,别、别这样,我、我……”他的泪止不住夺眶而出。
反倒是母亲破涕为笑:“你看我这是咋的了,儿子回来了,我们该高兴才对呀!
你看我真是的……”
母亲抹了一把眼睛,望着儿子的面容是那么的慈祥。
母亲张罗着给他做吃的,他在一边陪着说话。母亲老了,方建设不忍目睹母亲
的白发。
晚饭后,母亲向儿子提及了冯璐,问道:“你和璐璐姑娘有书信吗?”
方建设摇头,不解地望着母亲。
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唉,罪孽呀,冯怀玉做尽了坏事,谁知这东西竟养
育了一个好闺女。那孩子还真有良心,假期里她回来看她母亲,少不了要过来看我。
因她父亲的原因,我曲解过那孩子,不管我说什么难听话,她都一声不啃。在咱们
家临搬来饮马滩前,她曾向我要过你的地址,我给了,你没给她写信?”
听了母亲的问话,方建设摇头:“我不想搭理她。”
往事不堪回首。
提及往事,母亲叹气:“唉,孩子啊,看来我们冤屈了璐璐姑娘。建设啊,别
记恨她,她父亲是她父亲,璐璐可真是个好姑娘,她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啊!”母
亲还说:“前年春上,你妹妹建华去农村插队时,我去送她,回家的路上不小心在
冰上滑了一跤,多少天都下不了地。是璐璐姑娘在返回学校之前,天天过来帮着干
这干那,为此还挨过她父亲的谩骂。这事我起先不知道,后来还是从别人的口中才
听说的。别看璐璐姑娘表面上风风火火,嘴不饶人,内心却是个很善良的好孩子。
有人还对我说,璐璐的心在你家建设身上,我说那敢情是我家建设的福分。孩子,
别伤她的心,有了空给她写写信,她已师范毕业去了很远的一个乡村当了老师,我
过几日给你打听打听她的地址。”
听到这里方建设不明白地问母亲:“她不是当幼儿老师嘛,她怎么去了乡下?
按她父亲在大窑山目前的权势,怎么她也该留在这里呀!”
母亲说:“那孩子的性格变了,和以前简直成了两个人。冯怀玉造反夺权,特
别是对咱家那样整治,璐璐没少和她父亲吵闹,还挨过冯怀玉的毒打。此后,她就
变得沉默寡言。当了没两年幼儿老师,她又去念了师范,毕业后,是她主动要求去
当的乡村教师,平日里根本不回来,只有假期才来看她母亲。其实她到那么远的地
方,还不是为了躲她父亲。冯怀玉那狗东西干的绝事,连女儿也不能容忍。唉,可
惜那个好闺女了,到那么远的山里,听说那地方连车都不通。”
“啊,原来是这样!”
晚上睡下,母亲的这些话还在方建设的耳边回响,同时冯璐的音容笑貌渐渐充
斥了他的脑海,第一次有了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这一夜方建设无法入睡,他想到了儿时的情景,也想到了冯璐。听了母亲的一
席话,他的脑海里冯璐的身影始终若即若离,任凭他怎样努力也无法接近。他知道
自己伤她不轻,社会的变故让人的心有了隔阂。可他无法知道,远在大山深处的冯
璐姑娘为他流干了相思泪。
他心想,假如冯璐能自此原谅他,他一定会抽时间里去看她,哪怕听她骂也好。
碾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方建设这才在回忆中迷糊着了。
天亮了,母亲在收拾屋子,尽管动作很轻,但缪镠还是醒了。
几天后,他就要走了,母亲对他说,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去看看璐璐姑娘,
那是个有着金子心的好闺女。
他叮咛母亲要多加保重,等以后有空回来再看望家人。
走远了,当他再次回过头时,母亲还伫立在清冷的寒风里。
他的鼻子发酸,心里很不好受。
出于愧疚还是心上有了冯璐姑娘,离开饮马滩后,方建设去往了久违了的大窑
山。
大窑山留有他童年的欢乐,也有稚嫩的伤感。
这是一片群山环绕的谷地,虽然还算开阔,但地势呈高低起伏之状。那条继续
向前延伸的河流从中淌过,在太阳余晖的照射下波光粼影。到了桥的中央,他停下
了步子,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多了些许感慨。曾几番他和小伙伴们在水中玩耍,
有一个胆大的少年扑腾着游向河心,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是他和伙伴们戏水的最
后一个夏日,之后他再也没有和河水亲昵过。
他原本是要去拜见冯璐的母亲赵英子阿姨的,敲门出来的却是冯怀玉。显然冯
怀玉多年不见方建设,没有把他认出来。
“同志,你找谁?”
方建设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语气颇有些生硬:“赵阿姨在吗?”
“你是谁,找她干啥?”
“我找她干啥有必要告诉你吗?”
冯怀玉有些愠怒:“你这同志怎么这么说话,你、你是建设?”
“是又怎么了,我是来看赵阿姨的。”
“啊呀,还真是建设呀,快屋里坐。”冯怀玉满脸堆满了笑。
“我只想看看赵阿姨,还有璐璐……”
“你父亲还好吗?听说矿上出了事故,他……”
“谢谢你还会记起我父亲,他没死!”
“建设,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父亲,可那会你还小,不知道
政治是多么地严酷,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方建设鼻子里哼了一声。
“唉,就为这,你赵阿姨去了老家不愿回来,就连璐璐也对我像个仇人,我到
底怎么她们了,啊?前不久,璐璐结婚居然跟我招呼都不打就嫁了人……”
“什么,璐璐结婚了?”
山野静寂,夜色降临的时候也是最想家的时候。大山深处的乡村教师冯璐最怕
这无声无息的宁静。起先参加工作后,在矿上当幼儿教师的冯璐又上了师范学校,
毕业后她没有回到矿上的子弟学校任教,而是选择了穷乡僻壤的山村,做了一名小
学老师。白日里有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课间玩耍的欢声笑语,夜晚空落落的学校
只留下她孑然一身的孤影。好在山里乡风纯朴,没人干鸡猫狗鼠的龌龊事。热情的
乡亲时不时会把她唤到家里的热炕上,吃煮洋芋,拉知心话,像亲戚一样待她。尽
管每家每户都不宽裕,做了好吃的断然要打发儿娃唤老师来。刚来时,这儿的小学
三个年级只有一个民办教师,她的到来,村支书只差给她杀猪宰羊了,可那是农民
的命呀,卖了指望过营生,即使过年了,家家户户只留一副头蹄下水,整块的好肉
全运往山外的镇上换成钱,一年的开销全在里面了。而孩子们的学杂费只能从鸡屁
股里来,这还是长鸡鸡的小儿郎享有的资格,闺女连想都没得想。
她把满腔的相思之苦靠笔端记述在日记本上,默默地交流、谈心、倾诉,到伤
心处又是一脸的泪水。
她犹如一朵开在深山的花儿,任花朵多么娇艳,花香多么宜人,却没有一个观
赏者或采撷者,无人诉说的馥郁和落寞的美丽伴随的只有忧伤,只能和着清风走过
春秋。月圆月缺之时,心事无从寄,独守窗前,仰望遥远的星空,任思绪一泻千里
之外。自斟一杯酒,多少相思在其中?一个人慢慢品味,包含了多少泪水与苦涩?
只因曾经爱过,痴痴地心揣一腔情,让一盏孤灯做伴,在风雨喧嚣的夜晚,看阴霾
的云如何和风交织缠绵,软言细语倾诉衷肠,到头来平添一份对酒邀月的伤感和两
行扯不断的清泪……
如今她要走了。
离开这生活工作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乡村,她有了不舍。曾经的一腔相思全给
了儿时的青梅竹马,如今她接受了一个军人的表白,将远赴遥远的帕米尔高原去和
他成婚。她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无望的回忆和苦涩的相思中,那个从军的人打小炽
热地爱着她,除了接受还能怎样?这个军人就是从前孩提时的玩伴江海,现今已是
一连之长了。探亲回来的江海在大窑山去看望了方母,闲谈中听了关于冯璐姑娘的
近况,他才知道那个冯璐痴爱的可恶的方建设到现在还是没能原谅她。可以想象得
出,身在乡下的冯璐不知在怎样孤寂的环境里过着伤心的日子。
江海的心儿飞了,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层层大山深处。
见了她忧郁的神态,江海的心疼了。
回到队伍后,他向那个略带点忧郁的乡村女教师寄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她
回了,但并没期待和他有什么更深的关系。身为军人的他戍守边疆获嘉奖是好样的,
在追女孩子的韧劲上也是好样的。他索要冯璐的照片,没能如愿,却把自己的照片
连同严酷的帕米尔高原风光一同邮寄了过来。
冯璐沉思了。
之后她长时间再没有收到他的只言片语,她知道伤着他了。终于在经过冷静的
思考后,她向他寄去了一封信,里面没有一个字,只有她的一张玉照。
她接受了他的爱,在他向她发出赴新疆的邀请后,她答应了。
在去往新疆的前夜,冯璐姑娘独自来到村外的小河边,将几大本日记付之一炬。
她烧毁的不仅仅是一些发自肺腑的感受和倾诉,那可是一个姑娘满腔的相思和无助
的心啊!可恶的方建设,你是否知道,火舌映红了她秀美的面庞的同时,一个姑娘
的心在默默流泪、为你泣血吗?
她走向帕米尔!
帕米尔高原,位于天山、昆仑山、喀拉昆仑山三大山系交汇处,平均海拔在三
千两百米至四千五百米之间。由于世界上十四座八千米以上的高峰都与帕米尔高原
有关,因此这里又被称为“万山之祖”。
哦,万山之母——帕米尔高原!冯璐知道它是因一部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和
一首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首经典的民歌是伟大的音乐家雷振邦先生根据柯
尔克孜人的歌改编的。
翻越天山后,冯璐赶上了去喀什的最后一班去喀什的车。车上人不是很多,穿
的破烂不堪,满身尘土,蓬头垢面,一个个疲倦沧桑的样子慵懒的斜躺在座椅上。
车窗两边一色的褐黄,河流干涸。夜晚他们住在了一个她不知的地方,房间简陋也
不干净,只有四张床,没有第二件物品。床铺似乎好久没换洗了,拉开被子有股难
闻的异味。冯璐是合衣在那儿将就了一宿。一早上路后,她几乎整整睡了一路,只
是在吃饭的时候才下车方便了一下,顺便活动了僵硬的腿脚。她开始后悔答应了他,
既然已经答应,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好不容易到了,那晚在兵站她算是好好
睡了一夜。
有当兵的劝她歇几日再走,正好有一辆军用卡车要上高原,她不愿错过,匆匆
又出发了。渐渐的路颠簸的厉害,进入帕米尔,隐约可看到雪山的影像,宽阔干涸
的河床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周边已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全是裸露风化了的岩石。路
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沿着山脚的车辙向上攀行,司机叫她坐到车的一边,以防山
上滑坡滚下的石头砸进车里。两旁的高山外形狰狞怪异,颜色灰褐暗红,没有任何
的植被,没有一点的隐匿,每一寸的山石都向外显示它的存在它的力量,都以一种
愤怒的姿态向天空做狂吼状。看着这样的山让人感到恐惧,以前见过的山像那温顺
的绵羊安安静静,这里的山像那发狂的公牛桀敖不驯。
傍晚八点时汽车开上了海拔三千米的帕米尔高原,眼前顿时开阔,天蓝云白,
道路平整,尽管全是石子路面。凉风吹在身上心旷神怡,两旁有几个柯尔克孜人的
蒙古包,有羊群,还有山上有稀疏的草。冯璐从没见过有那么难看的羊,黑的灰的,
瘦如干材,凶巴巴的摸样,全无小羊的可爱。翻过几个山梁后,眼前立马开阔了起
来,有一个清澈的湖泊展现在雪山脚下。那景色是冯璐第一次见到:蓝的水、绿的
草、白的云,错落有致,一层一层地向上递延。
总算到了,欢呼的士兵令她格外激动。
在这洁净的“世界屋脊”,冯璐婚礼举行的热闹,有位来检查防务的师长主持
了他们的新婚。
过后的日子里,他在新郎官江海连长的带领下第一次近距离地抵达了雪山。
雪山就在身边了,连绵几座,正面对着公路的圆弧顶形的外形最庞大的,极强
的流线感,简单柔美,和别的山没有什么沿续,感觉从平地缓和升起,通体雪白,
冰清玉洁,身上没有云雾笼罩,在蓝天衬托下清晰秀丽,没有丝毫的做作和娆媚,
美的,让她心悸……
太阳刚走,气温骤降,冷得令她打颤。士兵们全又换上了冬装,她的连长将她
裹进了温暖的大衣。钻进被子,和衣蜷缩,身体还在哆嗦,过了好一会才暖过神来。
很好,太棒了,夏日里盖着被子的感觉真好。窗户开着,躺在床上就可看见雪山,
一览无余。慢慢天空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的蹦了出来,只是一会时间,它们就
以一片一片的速度的涌出,争先恐后,让人瞠目结舌,密布地占领了整个夜空,奇
异变幻,令人感到心跳。
哦,美丽的帕米尔,美丽的雪山,美丽的星空!
知道那个村子已经没有璐璐姑娘了,但方建设还是去看了看她生活了多少个苦
寂日夜的村庄。
有学生指给他最边上的那间草屋就是他们冯老师的宿舍,走进去,他似乎觉得
她刚刚出去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耳边响起她领着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满屋
子皆是她留下的气息,可人去屋空……
走在山路上的方建设一脸的沮丧,夏日的山村之行以无功而告返,满脑子都是
活泼的、欣喜的、暗淡的、忧郁的、流泪的冯璐姑娘,或笑或哭、或静或疯,可那
又怎样?原本他该和冯璐是金玉良缘,而今劳燕分飞,金玉只能无缘,这能怪得了
谁?也许谁也怪不了,只能说是命运的捉弄,错过了只能留下终生的遗憾,哪怕回
味一辈子。藏起来吧,不再翻开,隐隐感到疼痛,让时间来慢慢抚平,只能这样,
不这样又能怎样?
他不知道那绵长的山路是怎样走完的。走在她时常走过的路上,他在寻觅,哪
一个足迹是她留下的呢?清澈的小河能告诉,哪一滴水珠是她的泪滴吗?
那会的他真有种凄嚎的念头,就像隐伏在群山环绕里的狼,憋足全身的气力冲
天一声:嗷——
但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音符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令他几乎窒息。
离去吧,儿女情长已是过眼烟云,昨天的故事只能变成遥远的回忆,重新开始,
还会有阳光,也许是风雨……
远远地他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
建华的心里有了曲静波,她一个女子的心为她开始慌乱和跳跃。
曲静波到山里放羊去了。
只因他父亲的原因,曾风流倜傥的他成了个落魄的羊倌。
羊在山坡上吃草,他要么画画,把美丽的山野景色绘就在画板上;要么他借景
抒情,面对着蓝天、白云、绿草地拉小提琴。天地是舞台,羊群是他的观众。下定
了决心的建华去深山里看他,当一曲《思乡曲》远远地飘过来时,那情、那景、那
凄然让建华潸然泪下。古有苏武或许吹箫抒发心底的情感,空旷的山野地用小提琴
为羊群泣诉恐怕只有曲静波了。泪模糊了视线,痛使她不忍让脚步打碎他仅存的理
想。就那么,她痴呆呆地停留在原地,直到被他惊奇地发现。
就在那草地上,在美妙的琴声中,她情不自禁在草地上翩翩起舞,大跳、劈叉、
旋转……她的鼻尖已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看呆了。
琴声嘎然而止。
他走上前,掏出一方印有枫叶的手绢为她擦拭晶莹剔透的汗珠,她少女的脸颊
布满了幸福的红晕。她变得不好意思,一把夺了,斜上他一眼,即尔丢给他一个媚
笑。
他醉了。
无须言语,更不需表白,蓝天为证,白云当歌,和风伴奏,一曲天上才有的旷
世之恋在野性的大地上信誓旦旦地上演!
梦苏醒,皆全是说不清的泪脸!
他给她拉了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她从未听过还有这么好听乐曲。
他说,这就是中国的“罗密欧和朱丽叶”。
哦,爱情哟,这醉意朦胧就是爱情?
依依不舍中十里相送,不情愿地他松开了牵着的手。
他的心随她去了。
之后,他有好长时间不再见到她。慢慢地,他的心又趋于平静。
那些时日,建华忙着在县上汇演,虽说长时间见不到心上人,但她的心无时无
刻都在为他而跳动。在一次演出中,建华脚扭伤,为此她失掉了一次赴地区汇演的
重要机会。建华的舞感极好,她原本是跳A 角的,B 角顶替后当下就被招进了地区
文工团,惹得建华伤心地大哭了一场。过后她想通了,说,即使自己被选上,父亲
也不会同意,在父亲的骨子里,他根本就看不起搞文艺的人。
文艺队解散后,建华还回她的生产队。长时间见不到还在山里牧羊的曲静波,
忍耐不住的建华再次进了山。等见到思念中的那个人时,她再也挺不住了,身子软
软地倒在了地上。
是他把她抱进了羊圈,偎在他的怀里她再也不想下来。
那夜,她留在了山里。在四下里充斥着羊粪味的土屋里,她把自己的初吻给予
了他。
多日后的又一个黄昏,放羊回来的他看见了土屋里飘出的缕缕炊烟,他知道又
是她来了。对曲静波来说,从心里上他还没有做好接受建华的准备,他甚至怀疑,
像她那么美丽的姑娘会永远属于自己吗?家庭的变故还有他的心情灰暗,消遁了他
的志向,乃至信心。尽管他拥抱过她了,也亲吻了她的唇,但他从没奢望过美丽的
建华会永远陪伴在他身边。虽说她父亲多少年也不顺,但毕竟还是个堂堂在位的高
级干部。中国人自古讲究门当户对,想想自己的父亲却是个令儿女们难以在人前抬
起头来的坏分子啊!
想到这,原本刚刚精神亢奋了的他立马脚下的步子沉重了起来,神情变得灰暗。
圈好羊,迟疑中走向土屋,静默地站在门口打量屋里炕沿坐着的人:瑰丽的夕
阳勾勒出她俊美的脸部侧影,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红红的芳唇,挺拔的鼻梁,
衣衫下鼓起的高胸……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是吟出了声。
看到了他,建华的眼里放出了光芒,不是渴想中的幻影,而是听见了他的气息,
看到了他那深邃聪睿且带有淡淡忧郁的目光。霎时,她那被日头晒得不太黑的脸颊
腾地升起了红晕,用温柔的目光望他一眼,有了羞涩的笑意。
他的怀里实实在在有了女性醉人的气息……
此后,建华经常到山里又去看曲静波,他放羊,她听他唱歌。建华第一次听他
唱了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毡房,
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我愿抛弃那财产,
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她粉红的笑脸,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山野的春天很是美丽,每年的四月,油菜花开得灿烂,远远望去,分外妖娆。
油菜花当真是平民人家的花,一株两株的散开时实在不起眼,构不成喧嚣的气势,
稀疏的,色彩暗哑的,能看见田地中间深幽的泥土,落在眼底也仅是漠然的一晃而
逝。在花的世界里油菜花是默默无闻的,可在山里,成千上万株聚拢在一起,那才
真正显示出它的壮观和美丽。高高的茎杆,伸出几片绿油油的叶子,顶端绽出几个
金色的花蕾,散发出缕缕沁心的香气,大片的繁华起来,马上拥有了黄金的质地,
坚硬的撞进人心里来。
油菜花朴实、自在,全没有一点娇柔造作之感,也不需要精心培植,只要撒几
粒籽种,伴着春风它就会发芽、开花,展现出特殊的生命力。春天的山野里是一个
金色的世界。万朵花蕊竞相怒放,一片耀眼。就像一段锦绸,又似一块地毯,金黄
中带有一层淡淡的绿色,从脚下伸向天边。追花人来了,蜜蜂飞舞。那远处在花的
海洋里搭起的帐篷,恰似茫茫汪洋中的一叶孤舟。
建华有感而发:“多好啊,养蜂人永远生活在花的怀抱中!”
“是啊,他们追逐着盛开的鲜花,哪里有花开哪里就是他们的家。以花为伴,
收获着生活的甜蜜。”曲静波附和。
“人说追花人是世上最浪漫的人,说真的我很喜欢这种与世隔绝清净的山野生
活。多好啊,在大自然的怀抱,没有勾心斗角、阿谀奉承,如果世界都是这样那该
多暇意啊!”
曲静波轻轻揽住了建华的肩头,充满深情地说:“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一辈子,
我耕田你织布,再生上一大群儿女,像陶渊明一样也不失为清净无为的世外桃源生
活。”
建华反手挽住了曲静波的脖颈,侧过头凝望着心上人:“生一大群娃娃还不累
死我?”
激动中的曲静波紧紧把建华抱在怀里,用滚烫的迎接了她开启的芳唇。那唇同
样滚烫,且微微发颤,晕眩使幸福中的人儿感到天地将不复存在!热切拥抱长吻的
人让苍天作证,还有无边多彩的金黄油菜花!
追花人看呆了,他也情不自禁地将妻子搂在了怀里。
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冬上的时候,建华再次去山里看望曲静波。建华到时,
曲静波赶着羊群到很远的没雪的地方去放羊,她找了一圈不见他的影子,只好回到
窑洞,生火洗衣。冬日的天洗了的衣被不易晒干,建华只好对着燃起的羊粪炉子一
件一件往干了烤。
这一天,建华终究没能等来放羊的人,不甘地只能坐上返回的班车在暮色里离
去。
从山里回来后,建华收到了父亲的来信,说矿区很快就要招工,用不了多她就
会回到亲人的身边。欣喜之余,她再次进了山,把这一喜讯告诉了曲静波。曲静波
为她高兴,同时建华也从他不易察觉的神态中看出了他的伤感。
曲静波说:“你上次来不巧我去很远的地方放羊,五天后等这边的雪化了才回
来的。”
依偎在心上人的怀抱,建华眼里有了泪水。
“别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建华伤心出了声:“把你一个人孤单单地放在这连人也见不着的地方,我,我
心疼啊!老天爷为啥要让过这样的日子呀!”
曲静波抱紧了亲爱的人,宽慰她说:“没关系,我是个男人,经受点磨难没啥
要紧。人啊,一帆风顺未必就是福,受点苦未必就不是福。天总有晴的时候,太阳
会出来的。你信吗?这不,你快要回城了,相信有那么一天,我也会离开这绵绵的
大山。”
挂着泪的建华抵在曲静波的怀里,只想和心上人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建华的招工很快批了下来,就要走了,离开前,建华去和曲静波告别。她说:
“请相信我,我会等你,在那树叶金黄的日子我在饮马滩的白杨树下等你归来。”
就要分别,曲静波无语,千言万语全都凝结在他有力的拥抱里,一松手她将永
远离他而去。那一天建华在曲静波的陪伴下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冰川的脚下
才回了头。
这期间江河说:“别在往前走了,不然你回不去了,会赶不上最后的班车。”
建华只笑,过后说:“赶不上班车,你陪我走出大山。”
“啊?那可是一百多里地的路程。”
“怎么,你怕了?”
“谁怕呀,到时怕你走不动。”
“那你背着我好了。”
“行,行,背你,谁让我是你哥哥来着。”
“这还差不多。那好,你现在就被我。”建华撒起了娇。
曲静波没有背她,而是把她托了起来。天在旋,地在转,山野里回荡着建华愉
悦欢快的朗朗笑声。
等他们回到曲静波的窑洞,天已黑了,空荡荡的土路上只留下车轮的辙痕。
这一夜,建华没走她留了下来。在散发着浓浓羊粪味的土炕上,她把自己的女
儿身给了放羊的曲静波……
又一天来临。
晨光微露,车轮滚滚,从后窗望去,心上人渐渐模糊,建华的心如同刀绞。车
子拐过一个山包,曲静波彻底从她视线消失,回过头来,她已是满脸泪水。
建华从乡下招工回到饮马滩后,正巧她二哥建设带女朋友杨雪从外地回家来。
杨雪是方建设当年在野外时的指导员的女儿,正因为她父亲因公殉职,她被推荐上
了大学,假期里随方建设来看望未来的公婆。母亲表面没说什么不乐意的话,可私
下却说姑娘身子单薄,大点的风都能刮跑。父亲说:“又不让她去搬麻包推矿车,
要那么壮身子干啥,只要建设喜欢,咱们少插言。”直到建设结了婚,母亲的心里
还老犯嘀咕,说那么弱的身子骨能干啥呀,这都是命。
建华虽说人从乡下回来了,可她的心却在那遥远的大山深处。
从此后,她和心上人靠鸿雁传书,你有情我意绵绵。一年以后,得益于时局变
迁,曲静波走出大山,直接穿了军装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他是属
于特招的,新兵训练结束后,他去了部队歌舞团。
终于她母亲从女儿喜色的脸上看出了端倪,再三询问后建华和盘托了出来。然
而她的父母公开站出来反对,不但不准她和曲静波写信往来,也不让她再跳什么舞
蹈。母亲底下对父亲说,建华参加工作时间不长,现在谈对象为时过早,再说她处
了个拉什么琴的人,在旧社会那些人就是卖给艺的,连戏子都不如。父亲在某种程
度上同意老伴的观念,但不同意把人家说成卖艺的戏子。他之所以不同意女儿找个
搞文艺的人,认为那些人太烂,什么乌七八遭的男女之事数文艺单位最多。父亲打
心眼里不喜欢搞文艺的人,省城来人想招建华去文工团,被他一口就给否决了。来
人说你女儿很有天赋,是块搞文艺的料,不然就太可惜了。父亲说他要让女儿学医,
在他心目中,医生是最为神圣的职业。于是,他让建华进了刚刚组建起来的职工总
医院。时间不长,医院便派建华去北京深造学习。新建的职工总院医生大多是在北
京一些大医院支援三线建设而来的,他们为了祖国的建设,千里迢迢来到了这荒芜
却又热火朝天的边塞,在不毛之地的饮马滩扎下了根。不久,这所医院在全省都是
大名鼎鼎,连省城里的领导都专程坐车来看病。建华从北京学习期满回来后,跟着
有名的外科主任严一刀学起了本领,整天和来苏水、药品、手术刀乃至鲜血打起了
交道。
最终,建华的初恋则在父母的干涉下痛苦地夭折。为此,建华把自己关在屋里
偷偷哭了大半个晚上。尽管她答应不再和曲静波来往书信,但要她忘却初恋是根本
不可能的。她自此生活在对往事的回忆里,那山、那雪、那金黄的油菜花,最重要
的是那无法从心底抹去那个活生生的人!他拉琴她跳舞,在大山的怀抱里他们为之
放歌。当然更不能忘怀的是那雪夜窑洞土炕上的刻骨铭心……
站在山之巅,风吹落了她的围巾,那红色的围巾旋转着飘向了谷底。
自此,她整个把自己封闭了起来,除了工作再也不愿谈及感情之事。
时间一长母亲着了急。母亲把女儿的事说与了贺明山听,贺明山答应给建华找
一个合适的对象。贺明山给建华介绍的是省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就是这位副主任
当初把父亲从牛棚里解放了出来。建华不愿意见这位公子哥,但考虑到父亲及家庭
的命运,她还是答应见了面。那位公子哥第一眼就看上了建华,恨不得当下就让建
华做了他老婆。建华对这位公子哥不甚感兴趣,但为了父母不再为自己操心,她还
是违心地嫁给了他。婚后不久,建华调入了省城医院。到了省城后,建华听说曲静
波一直没结婚,就连对象也不愿相处,爱只能永远埋在心底。这下建华不安了,有
几次她都想去看看他,但走到半道她又退缩了。曲静波曾来找过她一次,她悄悄躲
掉了。
随着北京十月的一声惊雷,弥漫在中国上空的阴霾消失了。有了变故必定要涉
及到人,于是有人沉浮,有人起落。有人沉下去不再浮出,有人起来了又落了下去。
北京如此,远离北京的地方也如此。贺明山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省委副书记兼常
务副省长。省上的某些领导和北京倒台的那几个人有着说不清的瓜葛,自然靠了边,
建华的公公也不可避免地接受了审查。不久,建华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离了婚的
她住进了医院的单身宿舍,只是每个周末她定期去看望女儿。有一天她带着女儿在
街上行走,和曲静波不期而遇,互相怔望不知说什么好。
“你还好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亏欠。
“还行,你呢?”
建华又能说什么。
这匆匆见面过后,她再次见到曲静波已是半年以后。曲静波随团到外地演出。
不慎出了车祸,他的小腿被骨折。从下面转到省医院。建华知道后到病房去看望了
他,从他的眼睛里她见了那似曾熟识的火花。从病房出来,她感到心跳加快,脸庞
发烫,她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她当着曲静波的面拿出了当年为她擦汗的
那块带有枫叶的手绢,他看见了眼睛里闪着亮晶的东西。就那么,她和他再也无法
抑制地相拥在一起,情如决堤的水汹涌澎湃,什么力量也不能阻止。
枫叶红了的季节,她和他幸福地结合了。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