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继拨乱反正以后,国家把经济建设摆上了议事日程,举国顿时欢欣鼓舞。年愈
六旬的父亲也深深被鼓舞着,觉得自己的第二个春天也到来了。为了适应大规模的
开发建设,省上决定撤消矿业指挥部,成立饮马滩矿业局。是贺明山副省长向省委
力荐了我父亲。当时和父亲争局长位子的还有那个军方代表,最后省上红头文件下
来,方旭任局长,军代表原回他从前的部队。那些日子里,父亲不停地往下属十几
矿跑动,落实大干快上、为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充分发挥“特别能战斗”
的群体精神。
在下矿检查布置工作的路上,年久的吉普车经不住崎岖不平之的颠簸,抛锚在
半道。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还骂娘。司机在战战兢兢中忙得已是满头大汗,
但那轰鸣的马达声就是响不起来。再生气司机也是一脸的无奈,父亲和通讯员索性
迈开大步抄山路而去。到了西大滩三矿,他没能看见期望中的那种热火朝天的干劲,
机关院里垃圾随风飞扬,就连宣传牌上的照片和字迹都已发白模糊,已是秋天了,
可黑板报上的内容而停留在“欢度春节”上。通讯员想进办公楼里通报一声,被他
制止了。
一走进大楼,走廊满地皆是烟头。拾级而上时,有人发现了他,慌忙地立在原
地不知所措。此人反应过来时,还未来得及去通报一声,二楼小会议室打牌的人僵
在了哪儿,紧接着矿长的办公室门被愤怒至极的父亲一脚揣开,领导班子一骨脑正
在吆五猜六地酒喝得上劲。
父亲铁青着脸一一在那些人的脸上扫过,打量的同时,他除了血往上涌以外,
心在隐隐作痛。他并没有怒火冲天,而是平静地坐了下来,抓过桌上的半瓶酒一咕
咚几下一饮而尽。喝了酒的父亲向下做了个压手的动作,示意如惊弓之鸟的这些矿
长和副矿长们坐下。等大伙坐定下来后。他拿过一瓶没有开启的酒,又打量了大家
一眼,这才出了声:“好吧,既然你们爱喝酒,我老方今天陪你们喝一场。”说话
间牙已咬开了瓶盖,抬手咕咚咚往茶杯中满满斟上了,瓶子往桌上一墩,来,都倒
成我这样。
那一天矿上的领导七个人中有五个半都变成了泥,矿长只算半个清醒,递烟倒
水的办公室主任还算明白人。父亲临走只留下了一句话:挖煤开矿我不如你们,喝
酒你们不如我。
打这以后,这个矿再出没有人敢上班时间喝酒,矿长滴血发誓此生不沾一滴酒。
仅仅半年的时间,三矿成了全矿业局最先进的一个矿,年底的表彰会上,父亲第一
次举杯给那个知错就改且成绩突出的矿长敬酒,但该矿长只是以水代替,说他戒酒
了,既然是个男人,说出的话绝不能誓言,不然还配裤档里长的那个东西吗?
经过大半年的治理整顿,全矿业局面貌焕然一新,“学比赶帮超”已初见成效。
直到这会,父亲仍然没有松口气,他把目光盯在了综采机上,只有引进先进的设备,
才能提高效率,达到预期千万吨的目标。
为此,他去省上找贺明山副省长,力求得到支持。贺明山倒答应的挺痛快,但
也告诫他,现在百废待兴,凡是都只能一步步来,光着急是没有用的。贺明山同时
也给他调拨了一辆“上海”小轿车,说这不是特权,像他这种级别的领导没有一辆
像样的车子实在说不过去。父亲很感激,说贺省长不忘旧情,还想着他们这些“煤
黑子”。令贺明山想不到的是,父亲话锋一变说出的是这样的话:“车子我要,但
你给我换成几辆吉普车。我们班子人多,车多了大家跑基层也方便一些。”
听着这话,这天的午后,副省长贺明山也感慨了一次。
那天,父亲临走前贺明山留他吃了晚饭再走,老弟兄俩再好好喝一场,叙叙旧。
父亲说:“只要你抓紧帮我落实设备,下次我请你喝酒。”贺明山从柜子里拿出一
瓶酒笑着说:“这可是茅台,你走了别后悔?”不等他说完,父亲一把夺了过来说
:“便宜你,这可是好东西,归我了。”
几年以后,父亲退了下来,接任的局长首先更换的就是车子,先是“伏尔加”,
接着就换成了“皇冠”。父亲看在眼里堵在心上,难怪老百姓有怨言,说当官的屁
股底下一幢楼。
当年父亲从局长位子上下来时,他曾找过贺明山一次,说他身体很好,还能为
党和国家多做几年贡献。贺明山劝他道:“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退下来歇歇了,这
不,我马上也要下来。到顾问委员会去挂个闲职,毕竟岁月不饶人,该是退的时候
了。”
这天贺明山特意留父亲吃饭,父亲什么话也没说,提起他那磨得发白的皮包一
声不啃地走了,连头也没有回一下。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贺明山的心潮久久不能
平静,站立在窗前,看着渐渐西下的夕阳,他思绪万千,想得也很多很多。
在这汹涌而起的大潮下,父亲自身也的确感到力不从心,倒不是他身体苍老了,
而是他那浅薄的文化在新形势下难以有所作为,也不可能再有大的作为。一方面他
的确有种不服的念头,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该是知识分子大显身手的时代
了。历史不得不画上一个句号,辉煌已成过去,一切从此将趋于平谈。不可避免地
父亲和许多从战争年代里过来的人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
西风紧,黄叶飘零的季节,院子里的菊花展蕊怒放了。那黄的、红的、白的、
紫的,一朵朵,一簇簇迎着西风,披着寒霜,风姿拔萃,竞相争芳斗妍。
父亲一辈子酷爱养花,窗跟下、东墙边全是角铁搭起的花架,春夏时节,满架
的鲜花开得艳丽、火热。眼下,霜重色愈浓,就连那株枝叶婆娑攀援在南墙头上的
葡萄叶片也落满了夜晚的清霜,被风一吹,凄然坠下,几多不舍。
屋门开启,父亲披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阔步走出,倒背着手,从葡萄架下径直出
了院子。那个年代的人喜欢披着衣服倒背手走路,当干部的更如此,父亲也不例外。
往常父亲一早起来都要侍弄他的花,或浇水或剪枝。但今日他甚至连欣赏的心情都
没有,至多用眼角扫了一眼花架上仅留的菊花,哪怕它开得绚丽似锦。
昨晚,一行人从省城而来,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从动向上看,
饮马滩的班子调整指日可待,吵吵嚷嚷了一些时日的消息很快就要尘埃落定。长江
后浪推前浪,退下来已不可避免。父亲自认身体很好,还能为国家多工作几年,但
这不是以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此时,在这颇显凄冷的深秋,父亲的视线里已经出现了那幢有些陈旧却象征着
权力的四层红色砖楼。
在这菊花落黄的时节,他在组织部征求意见时郑重地推荐了年富力强的副局长
宋秉宽作为自己的继任者。同时,组织部的同志也提到了总工程师王树礼,想听听
他的看法。他不假思索回答的很直接:王树礼搞技术还行,搞行政全面主持工作不
行。
他的话分明让省委组织部的领导惊愕。
为什么?
当冬天到来的时候,父亲从局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
那一天是冬至,一年中日子最短的一天。这一天同样也是他的生日,六十四年
前的这一天,他诞生在陕北老家的一所土窑洞里。
这是个很冷的冬天,风嗖嗖地乱跑,像是没长眼睛四下碰撞,撞在枝头、屋檐
或其它阻挡的物体上,疼得呜呜哭嚎。这哭叫终究是没人搭理的,它太不知趣,竟
然抱住躲避的行人要么亲吻人家的脸蛋,甚至恬不知耻地透过厚重棉衣的领间、缝
隙往怀里钻,惹来一阵恶毒的咒骂,“这狗日的天气,这讨厌的风!”。匆匆中,
人们躲闪进入暖烘烘的屋里,就连四处游荡的野狗也嫌它烦,胡乱觅吃了几口在路
边寻得的冻硬的食物,夹着尾巴钻进被人废弃了的棚舍,将嘴巴捂在在暖暖的皮毛
下。
冬天的日子太短,太阳可能在夏天把炽热挥洒的太多,一进入秋天就一天天没
了火气,到了冬天犹如快断了薪的炉子,为了不至于彻底熄灭,温温地把火苗藏起
来,草草地应付完一天的差事,刚一落下地平线,就敷衍了事地快速把夜色的大幕
扯起来,任凭有生命的万物一个劲喊冷,它也绝不再增加些温度或让火苗熊熊,等
次日执勤时间到,这才不情愿地从山坳里爬起来。有时它索性躲在云的背后,眼睁
睁看着雪把大地完全覆盖,也不去理会,只管打盹,不负责地任狂风助纣为虐。顿
时,风雪狼狈为奸,蹂躏、肆虐、摧残冥冥生机……
一九八三年最短的这个日子,天阴沉着。父亲的脸如同这阴了的天,从迈出灯
火通明的会议室走向家去的方向起,他知道自此家将是他永远的归宿。其实这没什
么,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新老更迭,无法违背自然规律,年龄大了就该从领导
岗位上退下来。但父亲的心里不舒服的是,原本很正常的事,却让上面那些人的行
为搞的让他实在有了看法、想不同。可笑,你们把我老方看成什么人了,我革命几
十年,难道就不懂得最起码的组织原则?党的组织原则是既要民主还要有集中,最
根本的是集中,也就是说在民主的基础上,最后的决定权在于集中。说破了选举是
形,委派是实,包括他多年在不同岗位从事领导职务,都是在组织的委派下干革命
工作的。
不用多说,已经六十四岁的父亲明白,特别是近几日从局总工程师王树礼上窜
下跳的举止行为上,他早就知道上面很快就要来调整班子了。这几日整个局大院包
括下面各基层单位前来打探消息的人明显增多。在此之前,有小道消息到处传播,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枝末节都说的头头是道,甚至私底下传出一个版本:原班子
成员只留两个人,那就是总工王树礼和年龄最小的副局长宋秉宽,其他人全部下台
回家。王树礼升任局长,原班子中排名最末位的宋秉宽任第一副局长。新班子除了
书记外派、由省厅的一位纪委副书记担任外,其他的副局长分别来自一矿、五矿、
七矿三个矿长和基建二处的处长。
此小道消息也传到了父亲耳朵,他认为不可信,认为组织还没决定的事,老百
姓哪里能事先知道这么清楚,还不都是瞎猜,不足为信。其实作为六十四岁的父亲
对调整饮马滩的班子早有了思想准备,他知道自己在饮马滩矿业局局长的位子上坐
不了些许时日了。他明白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迟早的事,在中国只有为数不多的
几个人一辈子到死还在位上,他们是共和国的开国功臣,理应如此,恐怕以后再也
不会有谁能那样了。
可当会上念出的名单和传言丝毫不差的时候,父亲惊愕了。难怪,难怪呀,真
是无风不起浪!这也许就是中国特色,不要说区区一个饮马滩,就连中南海上午开
会,下午首都人民就已经传开了会议的内容,用不了多长时间,消息的翅膀便飞跃
了大江南北。
父亲沉默了。
在通往回家的路上,父亲情绪很坏,平时这几百米的距离觉得和同僚们没闲谈
几句话就到家门口了,今日这寒冬之夜却很长很长。调整领导班子,他想得通,哪
怕你们不同意我老方的意见也没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上面的搞突然袭击,快要
下班了才驱车匆匆赶来,连和原班子成员谈话打招呼这个程序都免了,进了会议室
直接宣读了决定。这算什么,难道这远离繁华都市的一方天地是我方旭打造的独立
王国?朗朗乾坤,这天下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共产党的江山啊!他认为饮马滩不是
他方旭的独立王国,他也没有刻意去那样经营,不管组织做出什么决定,这点组织
原则还是有的,根本就不存在像其他地方事先透露出了风声,致使新的任命决定竟
然宣布不下去。饮马滩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否则那成了什么,和儿戏有什么区别。
这次调整下来的不只父亲一个人,而是几乎一刀把整个班子都切了,他年龄最
大六十四岁,退下来最小的副局长只有五十三岁。自然,岁数年轻的有了牢骚,还
没到年龄为什么让我们下来?牢骚归牢骚,意见归意见,组织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
随即这牢骚则变成了无声的抗议,新班子在局机关食堂招待组织部和厅里的领导,
竟没有一个被切下来的老班子成员前往陪场。据说场面有点尴尬,气氛沉闷。
第二天一早,省厅厅长张志林把电话直接打给了在家的父亲:“老方啊,你这
是怎么一回事,有想法可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啊。”
父亲没有过多地辩解,没想法也没意见,言语始终很平和。当然电话那头张志
林厅长的分寸也掌握的恰好。张志林曾和父亲在大窑山矿务局共过事,他是知道父
亲的倔脾气的。张厅长知道,依那个从前的老上级的脾性,如果话不投机,要么争
执起来,要么方旭会摔了话筒。在他当了厅长后,唯一一个敢在他办公室摔帽子、
拍桌子的只有方旭。倒不是他怕老方头什么,没有私心的方旭完全是为了工作。
如果在没有宣布新班子之前,父亲还想谈谈个人的意见或建议,现在完全没这
个必要了。放下电话,父亲长时间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那一刻他脑子里在想些啥。
他认为,选拔干部德才兼备这是正确的,拨乱反正后国家着手搞经济建设这没
错,再不抓生产,这个国家真要出问题。毛主席英明了一生,却在促进国民经济发
展上放任不管,老人家不该。这话方旭只能在心里说,包括老人家打压知识分子他
也觉得不该,同样这话他只能装在心里。父亲没多少文化,打心眼里他羡慕有知识
的人,包括那个叫王树礼的老牌大学生他也很敬重。那年破例提拔王树礼当主管技
术的副矿长就是父亲不搞任人唯贤的武断举措,哪怕在常委会上反对意见占了多数。
父亲深知,搞技术王树礼有一套,社会主义建设需要像他那样的人才,要用他人所
长,不能戴有色眼镜看人。但让王树礼这样的人全面主持饮马滩矿区这么一大摊子
肯定不行,他驾驭不了。可行不行不是你方旭说了能算的,有人说行必定行,不行
也行。
父亲对王树礼持有偏见这不假,特别是王树礼拉帮结派、和女人关系暧昧的作
风让父亲非常很看不惯,这样的人德又在哪?
但此人有后台,谁让人家抱了个粗壮的大腿呢?
就连张志林厅长也不看好王怀礼,省上考察干部时,他和方旭的意见一致,也
是极力推荐了年轻有为的副局长宋秉宽。但王树礼直接绕开了他这个厅长到省上去
活动,所找的人不外乎就是省委的李副书记。王树礼和省委李副书记有关系这不是
什么秘密,文革中李副书记被打倒,是同为来自一个村子的老乡王树礼在那个艰难
时期帮助了他的家人。此事张厅长原先不清楚,还是听父亲私下说的。那时还在矿
上当工程师的王树礼没少往省城跑,老家经常捎来的大米、香油等东西全让王树礼
送给倒了霉的李副书记家。为此,王树礼的老婆没少吵闹,骂他是鬼迷心窍。现在
看来,王树礼的确有先见之明,他这株香是烧对了。几年前李副书记重新官复原职
到省委工作后,张厅长就接到过李副书记秘书的电话,说李副书记的一位亲戚在饮
马滩工作,现在情况还好吗?不傻的张厅长明白了,借视察来到饮马滩,单独和父
亲进行了交流。父亲说他知道这个人,五十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技术上还行,去
年已经提拔当了三矿分管技术的副矿长。但此人喜欢搞个人小圈子,私底下小动作
太多,只能利用不能重用。原来如此!听了父亲的一番介绍,张厅长明白该怎么办
了。审时度势,为了给省里的李副书记有个交代,一个月后,张志林顶着来自厅里
和下面的压力,力排众议将报告打了上去。没几天,此报告很快就批复了下来,同
意王树礼任饮马滩矿业局总工程师。为此,年底在省委招待所汇报工作时,李副书
记特意安排让张厅长陪同他在怀远楼吃饭,席间对煤炭厅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但调整饮马滩这个省内最大的煤炭基地的班子,不是他张志林说了能算的,这
一级的干部任免权在省委组织部。虽说他也推荐了宋秉宽,可这有用吗,至多供选
拔人时作为参考。当然他也不可能据理力争,为一个宋秉宽不值,毕竟他还年轻,
要考虑自己的前程。
从父亲内心来说,他认为宋秉宽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公从私他都是赞成的。从
公来说,宋秉宽同样是五十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知识上具备,主抓生产多年,有
这个能力,而且工作作风很正派;从私方面来说,宋秉宽当年大学一毕业就随父亲
一同从陕西来到G 省组建地质勘探队,跟随他转战南北,深得器重,并得到了父亲
的一手提携。
前不久,在传出饮马滩的班子要调整的消息后,父亲专门去省城找了贺明山副
省长。尽管贺明山的权限管不了组织部,但作为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他应该是有建
议权的。贺明山说,小宋是个好同志,年富力强,但提拔领导干部要通过组织严格
的考察,不是某个人就能定了的,党组织是有这个能力的。他还告诫父亲,你也是
个老资历的领导干部了,要相信组织。
自那次父亲从省里回来后,有人就向他汇报说,王树礼总工程师家近些日子可
谓是门庭若市,到半夜还有人去给王树礼送礼。其实不用人打小报告,从某些人开
始仰头挺胸,父亲就已经觉出了这一点。特别是有些从前在他面前像哈巴狗一样的
家伙,如今竟然也神气地鼻孔都朝上了天。人不记恨人是假的,譬如有个基建处长
擅自改了施工图纸,被主管的副局长批评,谁知此人竟当着这位副局长的面振振有
词,张口居然说副局长是外行,言外之意就是你懂什么呀,瞎指挥。父亲暴怒了,
当下召开党委会,直接宣布免了该人基建处长的职务,原因是他不但收受了施工队
的好烟好酒,而且和一个女人的关系不清不白,被那女的丈夫发现,提着菜刀追得
满院子跑,差点被要了性命。
父亲哀叹,这么大个摊子,下属十二个矿、三个基本建设工程公司,包括职工
家属孩子十几万人的饮马滩矿业局就交给像王树礼这样的人?因为他深知,王树礼
根本就不是干行政一把手的料。可这是组织的决定,他只能服从,不服从又能怎样?
在心里他是一万个不同意的,他不同意人家还不照样宣布?前不久考察候选人时还
能给他面子,事先听听他的意见或看法,此次连这个过程也给省略了,直接来了就
宣布,他又能奈何?
冬至节的夜晚,阴沉的天有雪花零零星星飘落了下来。回家的路格外地长,犹
如走过了一生。
一进家门,母亲兰子惠已经包好了饺子等父亲归来,这是家乡的习俗,说是冬
至吃了饺子,耳朵才不会在三九天冻坏。每年的这一天母亲都会这么说,父亲已听
了几十年。
平时家里就他和母亲,大了的儿女们都翅膀长硬飞远了。
往日父亲一心扑在工作上,整天忙忙碌碌地根本体会不到家里的冷清。而今被
从领导岗位上切了下来,他第一次觉得偌大的屋子竟然是那么地空荡。
母亲没觉出他脸的阴沉,一边忙着往锅里下饺子,一边还不时从厨房的探出身
来对当家人唠叨着:
“建华打来电话,问咱们好,说她在省城一切都好,怀的孩子也正常,估计年
底就该生了。建丽从大学也打来电话,还记着你今天的生日呢。”
“嗯,知道了。”这是父亲进门说的第一句话。
“建设也打来了电话,问你身体咋样呢,让你不要再那么忙了,毕竟六十多岁
的人了,能退下来还是退的好。下午建设的同事到咱们这儿出差,说建设已经当了
队长,还给你带了两瓶茅台酒。”
心情不畅的父亲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气色,没好气地数落起了儿女们:“哼,
就他们忙。建设是个败家子,卖那么贵的酒干啥?”
“那是儿子的孝心嘛,你看你这人!”
母亲又在问:“你今天收到建军的信了吗?他有些时日不写信来了,不知他在
部队干得咋样了,南边的战争结束看来还早,他不会也上了前线?”
“咋,他为啥就不能上前线?别人家的孩子就能流血牺牲,他作为军人这是他
的天职!”
母亲瞪父亲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饺子端上来,母亲还给父亲做了两样下酒菜。遇往日,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父亲会急不可耐夹一个送进嘴里,尽管烫嘴,却连连赞叹:“香,好吃,好吃不如
饺子。”
可今日他什么也不说,只顾低头吃。
母亲说:“今天的饺子是韭黄馅,菜市场刚到了一车韭黄,不多长时间就被人
抢光了,你没见那样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如今人们的生活好了,但冬至的饺子看
来家家户户是少不了的。你说你,今天是你六十四岁的生日,儿女们在你六十岁那
年就打算着要给你过生日呢,可你就是从来不过。不然的话,孩子们也该来一两个
了,热热闹闹多好。”
“不过生日他们就不来?都是借口。现在倒好了,不管远的近的,一律一个电
话就算通报了。等将来家家户户都安上了电话,这天下就没人写信了,邮局也该关
门了。”
说归说,儿子孝敬的好酒他还是要喝的。
“这么好的酒今天你就多喝点,我不拦你。这酒有多好,那么贵的价,都赶上
年轻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酒是好酒,可今天的父亲却喝得有些寡味,连往日那响响的呷声也没有了,饺
子他仅吃了不多几个就放下了筷子。
母亲不知道,也就是从今天起,也就是一年中日子最短的这一天,父亲永远不
再上班了,这天是他的生日。退下来,这是自然规律,革命生涯几十年,也该到享
几年清闲日子了。孩孙绕膝,颐养天年,其乐融融,多好!可他想不通,总觉得自
己身体很好,还能为国家多做几年贡献,燃烧殆尽,不枉共产党的恩重如山。其实
父亲打心里还是不服老,觉得身子骨没有毛病还很结实,抡起重活,有些小伙子不
一定是对手。
在父亲的骨子里,党是母亲,这不是口号,没有共产党他是个放羊娃,娶了婆
姨生了儿子、孙子还是放羊娃。
如今,他离休了,和他同一刀切下来的有小他七、八岁的人都想通了,反劝他
说,老方,凡是人总有那么一天的,老了……言外之意就是别把着不放手,该给人
家年轻人腾位子了。父亲听得心里不舒服,抬头看看顶上的天,原有的辉煌不复存
在,此时的天皆是阴云,雪花飘飘。
剩下的饺子都已经冰凉,父亲还坐在桌前喝闷酒。
母亲有些纳闷,这人今是咋了?
不明白缘由的母亲开始收拾饭桌,并劝父亲少喝点,明日再喝。就在这时,电
话响了起来,正端着一碟剩饺准备去厨房的母亲折回身走过去拿起了话筒。仅一声
“喂”,接下来母亲就知道了老头子闷不声响的缘由。电话是矿业局副局长宋秉宽
打来的,他问子惠嫂子,方局长没事吧,并让她多宽宽老领导的心。宋秉宽还说,
他原本今晚是要来陪陪老领导的,可晚上还要开常委会,只能以后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今晚这么反常。
电话放下了,母亲怔怔地望上了喝闷酒的老头子,心似在疑问:这是真的吗?
不服老的父亲刚切下来的那些日子,连做梦他都在长叹。明白归明白,但真正
面临了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心里像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很不自在。心里不痛快,
他只好借酒消愁,灌醉了倒头大睡,醒来仍旧想心事,想得难受就又拿酒瓶一口气
吹干。母亲担心了,再这么下去非要了老头的命不可,于是她把酒藏起来。父亲冲
母亲瞪眼,瞪急了母亲又怕他瞪出事来,和父亲商量酒还给他喝,只是不能喝这么
多成不成?只要有酒喝,父亲只能做一些妥协。于是母亲每天用当医生的女儿建华
带回的量杯给老头限量,一点都不多加。有时候父亲特意把量杯斜一点,等倒完了
他指着那刻度说,还没倒够,你这是变相剥削。母亲乐了,你这人真是,少喝一点
比吃饭还要紧?再给他添上线一样细的一串,任凭他再怎么喊叫母亲也决不让步。
那时刻能讨点酒,父亲竟然像个孩子,还是个可怜巴巴的近似乞讨的孩子。父
亲一辈子从不掌钱,发了工资给母亲一交所有的开销由老伴说了算。在他上班时口
袋里还备有一点零用钱,退了下来后口袋里连一分钱也没有了,实际上他也根本不
需要身上有钱。身上没钱,他酒没喝够,想去外面买一瓶,囊中羞涩,他只能是望
空了的量杯心叹。
那些日子和父亲同样心里不痛快甚至有一丝悲哀的还有母亲。这一辈子她视方
旭为参天大树,如今大树不再为人仰视,当然也绝不是任人践踏的小草,但这棵树
毕竟被人遗忘了。母亲悲哀的是从前门庭若市,时间长了让人还产生一丝烦心,而
今转眼门庭就冷落了。按老百姓的话,这是人走茶凉啊。
那时络绎不绝上家里来的人大多数来求父亲办事的。父亲从不拒绝客人来家里,
茶照倒,烟照递,也不拿官腔堵塞人,凡是能办的事他一律答应,不能办的超出他
原则底线的任凭你说破嘴皮子也没用。给办了事的人为感谢,想送点礼品表示一下
心意,充其量也就是一些土特产,或者一点烟酒而已,放在当今来说根本连什么也
不是。不像多年后的现今,风气转了,人们开始送钱了,不送了有人还会伸手要。
可那时的父亲不允许家里人收礼,有一次一个陕北老乡求帮忙,故意把礼品放在了
沙发的暗处,母亲没注意,送走了客人发现了,想追已经来不及了,见是一些老家
的特产,也就收进了厨房。父亲知道后冲母亲发了脾气,后来折合成钱还了人家。
下了台的父亲不可能再有人上门送礼了,只有宋秉宽还有父亲在台上得到惠及
的人以及敬佩他的人偶尔过来看看。以前母亲烦人到家里来,如今她竟然盼望有人
来敲门。时间长了没人来了,有时听见门外稍有响动,母亲便急匆匆地走向屋门。
门外什么也没人,只有游走的风掠动沙石猛然地呼啸着。
她的眼中充满了失落,更是满腹的怨哀。
唉……她的心和夜风一样冷得发颤。
父亲总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
刚退下来那几天,他自觉不自觉一吃完母亲做的早餐,嘴一抹像往常上班一样
准时出门。母亲在身后喊:“这天还没亮,你这是干啥去?”他嘴里应着老伴的话,
步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去上……”话悬在了半空,那会他已意识到自己的班
从此永远上完了,霎时心头咯噔一下,迈出的步子不由地停在了门口。他有了种说
不出的滋味,浓眉下矍铄的眼里原有的亮色陡然失却,一缕暗淡轻轻划过,瞬间的
停顿后,他仍然走出了屋子,坚定地踏进清晨的冷风里。
那些日子里,他时常坐在门前的石条凳上发呆,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但有神
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夕阳西下那如血的霞光。
冬天的日子很短。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他每天的晨练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是他穿衣下地的响
动弄醒了老伴,睁开眼望一望,嘴里不知嘟嚷一句什么,翻个身复又睡去。
他已走出屋外。
迎面扑来的是很冷的风,星儿还在满天眨眼。风儿卷裹起地上的沙土枯草败叶,
晨曦里弥漫着浓浓的土腥味。远远望去,有一扇两扇窗户里闪亮出灯光,新的一天
即将开始。
他信步走向长街。
曾几何,他是这座矿城的主宰者,呼风唤雨。而今他已完成了光荣的使命,也
意味着他从前的辉煌变成了永久的历史。一切从头开始,在平静中直到他眼中的天
地不复存在的那一天,他人生的履历将画上一个大大的句号。生前的是非功过只当
后人去评说,他是无法给自己下一个确切的定论的。之后,他的姓名出现在他一生
中工作过的单位编纂的各种志上,《G 省地质勘探史》、《大窑山矿务局志》、《
G 省三线建设》、《饮马滩矿业局志》等,以及家乡的县志,他都在显耀的位置上
出现。人生一世能得到那么多的肯定还有啥不满意的,雁过留声,人活留名,足矣,
他从不期望不朽!
这冬无雪,老天爷吝啬的有点过分,气候干爆的快没了水气。风嗖嗖地刮着,
呜呜作响,街上行人很稀少,人们都还恋着温暖的被窝。街灯很暗,昏黄的光亮洒
在泛着青灰的油路上,透着凄冷。偶尔间有接送职工的通勤车驶过,像脱僵的野马,
卷起的纸屑杂物在后面飞旋。
这是机关门前的大道,也是这片不毛之地上开出的第一条道。当年在荒芜之地
上搞起了大会战,轰隆声中推出了一条沙土之路。在这路的两边盖起了清一色的土
坯简易房,由于一下子涌进了成千上万的建设大军,就是天天加班加点也来不及盖
房,于是许多人只好住进地窝子。这条路之所以很快被铺上沥青和装上街灯,是和
几桩强奸案有关。从大城市来投奔如火如荼的三线建设的女学生们让某些歹人馋坏
了上眼睛,一个女学生被人掠到沙梁后糟蹋,更有一个漂亮的姑娘被辱后自缢而亡。
这还了得!时任副总指挥的方旭拍案而起,怒火冲天的同时,在征得总指挥贺明山
的同意后,亲自组织了一支巡逻队,并提议应尽快让路灯亮起来,这样歹徒就不敢
在光亮下无所顾及地大胆掠色。于是,一声令下,筑路大军开了过来,不分昼夜突
建施工。短短一个月时间,一条闪着黑亮的柏油马路展现在人们面前,接着运来了
支护矿井用的圆木齐刷刷被埋进土里,拉上电线,灯哗地照亮了黑夜,犹如银河落
地。竣工那天,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人们打心眼里感谢这些当家人做了一件令人称
颂的大好事。随即这条路被命名为饮马大道,以后的岁月里,矿城的建设也就沿着
这条路铺开。
不毛之地拨起了一座新型的矿城,也就诞生了前几年被省政府重新命名了的平
远市。虽说矿城有了新的名字,但生活在这里的人至今仍旧把这里称作饮马滩。城
市建起来了,饮马滩所有的街道都交给了地方政府管理,有人借机想把这条饮马大
道改为平远大道,却遭到了时任局长方旭的反对,说那是一段历史,见证了火红年
代里人们战天斗地忘我奉献的精神,不能改!于是有些人私下说父亲是老顽固,抱
着旧思想不放,不能与时俱进,跟不上时代发展等等。别人说什么,父亲不管,反
正在他的反对下,至今这条路仍旧延用着旧有的名称。原本市政府的官邸是准备建
在这条道边上的,后来他们索性新开辟了一块地,不但盖起了气派非凡的政府大楼,
而且在楼的对面又修起了一条更为宽广的大道,号称平远第一大道。父亲不服气,
心里也窝着个火,你刚修的路变成了第一道,那我们的饮马大道算什么?
父亲在某些事上又是个较真的人。
政府大楼落成的时候,政府专门派人给父亲送来了请柬,盛邀他参加庆典大会,
并让他代表矿区数万职工讲话。请柬父亲接下了,但他根本就没打算到时前往。父
亲见不得那些政府官员的张扬劲,心想,你们有什么可张扬的,如果不是我们开矿
者几十年的奋斗与建设,有你们今天神气的份?当年风吹石头跑的时候你们干么不
来神气,还想把象征我们矿区人精神的第一大道改了名,做你们的大头梦去吧!庆
典那天,父亲借故到矿上去检查工作,他让书记去应付差事。晚上回来后,书记来
家说:“地方上的人可真能造呀,一条马路一幢楼,仅庆典他们就花了将近五十万,
不要说别的,光鞭炮就拉了半卡车,从路的那头到大楼前足足响了有半个小时。舞
狮耍龙,听说晚上还要放烟火。这些是你我这号老家伙想都不敢想呀!”父亲听得
脸气得铁青,张口就骂:“妈的,都是一群只会花钱的败家子,国家的钱能这么挥
霍吗?”那个年代的官员还算清廉,若放在现今,像父亲这样的人还不得气死?近
年有人从网上刊发了全国各地许多新建的政府办公大楼的照片,那气派比堪称世界
第一强国的美国领先了至少一百年!
也许这体现的就是与时俱进,彰显的就是改革开放累累硕果的最好注解。
当年发生在饮马滩的豪华庆典被看不惯的老百姓反映到了省里,为此省上专门
派来了一个调查组,查实后给地方上主要领导给予了警告处分。父亲知道后心里还
气愤不过,说那些人该判刑蹲监狱才对。
这就是父亲的性格。
政府的办公楼成了饮马滩的新标志,而那座见证了饮马滩翻天覆地变化、曾经
也作为标志的红楼如今愈发显得低矮破败。红楼是矿务局的机关办公楼,一度辉煌
无比,时至今日还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
这个寒冷的清早,此时的父亲已走得离红楼很近了,透过树影他看得格外亲切。
楼前落了叶的杨树枝条在冷风里摇曳,缝隙中的红楼也似在摆动。这些树是他当年
领着大伙种下的,如今树梢已跃进过了楼顶;那楼也是在他谋划下盖起的,虽说只
有四层高,但它一直是饮马滩的象征。别小看了这不起眼的四层砖楼,自它矗立的
那天起,这楼就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多少人想入内探个究竞,终究没那个勇气。
“红楼”二字时常被人们挂在嘴上,渐渐地这两个字成了这一带的代名词,以致时
间一长,那旧有的地名彻底被人遗忘了,从此这一带有了一个新的地名,那就是红
楼。
红楼代表着权力,更代表着敬畏。说实在的,在矿区职工家属近二十万人中,
真正能进入过红楼的人了了无几,大多数的人路经时只能多打量上几眼,充其量只
在脑海里想象一番而已。就跟北京的中南海一样,国人只能远远驻足端详新华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红楼就是饮马滩的中南海。
天微微有些亮意,有上班的人陆续走向红楼,父亲是在很不情愿也可以说是不
舍地背转身子,无奈地走向回家的路。抬头看看天,空荡荡的,只剩下单调高远的
一片湛蓝。
刚进家门,他原先的办公室主任跟进来了,向老领导诉苦说:“他王树礼凭什
么拿我第一个开刀,不就是他当总工的时候我没报销他私自去省城的费用嘛。其实
这事我没给您汇报过,前几趟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替他处理了,他得寸进尺,一
次次把单据给我,我心想这成啥了,这让方局长知道了还有我好的?在我拒绝后他
再不来了,听说全让矿上给报销了。他这是公报私仇,我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
子,走着瞧!”
父亲听得心里很不痛快,你王树礼能耐没多少,整人倒学得快,这不是给我老
方看嘛。父亲有意见归有意见,但他又不能把自己的不满喧泄出来,组织原则他还
是懂的。父亲反过来劝他说,你毕竟是我身边的人,只怪我让你和我走得太近。得
到了一些宽慰的办公室主任说,这天下都一个样,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随时为领导
服务。
父亲没能解开办公室主任心里的疙瘩,却让这个火冒三丈的人直接闯进王树礼
的办公室,二话不说提住他的衣领:“你往下拿我得说出个理由,不然我和你没完,
我还会抖出你如何中饱私囊!”
最后的结果是办公室主任满意地到下面的矿上当了矿长。戏剧性的是,多年后,
这两位不打不成交的人共穿一条裤子,因贪污受贿一起被下了大牢。那时的王树礼
因有他的恩人李副书记的关照,早调到省厅工作。东窗事发,他是在省厅总工程师
位子上被逮捕的。
王树礼被人提住领子就收回成命,这事传到父亲的耳朵,他更小瞧了王树礼的
本事,就凭这还能领导一方工作?
时常的时候,父亲坐在门前的水磨石条凳上望着冬日的天空发呆,那神情有些
孤独。孤独有时是一种完美,淡然是一种境界,宁静的心淡然若水。父亲有无这种
境界无从知道,也许他会让思绪在宁静中不经意地轻盈漫步,朦朦胧胧中好象独自
伫立在布满蓝色小花的溪边,掬一捧清澈的溪水,让自己也沾染溪水的清新和纯净,
忘却所有的苦难、艰辛、凄楚、哀愁、美丽、欢笑与辉煌,在超脱中飞扬、飘逸。
然超凡脱俗谈何容易,于世无争、清净无为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特别是在这物欲
横流、世风日下的年代,连亲情都日渐疏远,又有几人看破红尘,得到大彻大悟?
其实生活中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能在悠然宁静中度过每一天,已经实属不易,又何
必刻意去追求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境界,到头来落得个理想成空两茫茫,反误了一片
大好光阴。还是一切随缘的好,闲时有情致了步出户外,走进林中,听鸟儿歌唱,
观枝叶迎风飘展,很是怡然。或伸开双手,接一片偶尔落下的树叶,捧在手心,聆
听落叶的忧伤和淡然,或许能体味了另一番心致。这些对没多少文化的父亲断然是
不会体味到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偶得。
春天转眼到了,鲜花怒放,飞鸟欢唱。
在这花团锦簇的季节,为了让心情还未调整过来的父亲散散心,母亲提议干脆
回老家看看,多年不回去了,亲情有些淡漠,不妨再联络联络。
父亲同意了。
于是,在这春意盎然里,父母携能抽出空闲的女儿建华回了趟陕北老家。
满耳都是熟悉的乡音,满眼皆是可亲的黄土高坡。
五千年前的一个早上,一个顶天立地、气宇轩昂的人从云彩中走来,面对这浑
厚、博大、袒露的黄土他感动震撼,更被感动的是那诡秘、浩瀚、奇异的地貌,好
似横亘在天地间的神灵化作的女人,毫不遮拦地向着天宇,把最隐秘且神圣蓬勃之
处呈现了出来,一股潺潺流水从莽莽苍苍里沟豁深处涌出……他訇然扑倒在地,为
这后土长跪不起。他留下话,这里将是他最后的归宿。
父亲说,他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柏山之上埋葬着黄帝的忠魂,只因那里的
黄土最深厚。可不知岁月的轮回出了什么差错,这片皇天后土被遗忘了,山野静默。
坡上羊群像云一样滚过,伴有那来自天上、根植于每片草叶的远古放歌。
坡上槐花静静地绽放,那空气里弥漫的香气浓得化都化不开。父亲记得几十年
前,槐花初放时,我爷爷就用长杆把那白色、粉红的花串拧下来,让奶奶洗净了,
和上面粉,上笼屉蒸槐花馍。那饭食是春天里最好的食物了。前些年,人们不再为
饥饱发愁,这馍应时应景便成了尝鲜的。到了不知吃什么好的年代里,人们连尝鲜
也没了心思,所以,今年的槐花比往年繁茂,香气更稠密,浓郁中透着不容分说的
邪醇,大有舍我其谁称霸花族的强悍。
面对热情的乡亲,父亲感到心里暖融融的。
退居下来不用操持工作了,父亲可以安心走亲访友。叙家常,拉话话。菜肴满
桌,米酒醉了心。满窑皆是情,浓烈四溢,还有那令人不能忘怀的酒歌为之助兴。
不知家乡的父母官从哪里得到了讯息,带着随从呼啦啦来拜见他们的第一任县长。
霎时,整个窑洞被谈笑风生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喘气的缝隙。但建华明白,热
闹的背后,至亲和父亲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只因当了大官的父亲没有当好救世主。
走出窑洞,因热气让建华满脸潮红。吸一口故乡春日甘甜的气息,醉人魂魄。
望望坡下潺潺流水,那哗哗的流动就像一首来自母亲心底的歌,唱醉了女儿的心。
那凭空而起的信天游犹如天籁之音,跳过山梁,穿越沟豁,撞击在崖畔上,与天地
共鸣,和心灵沟通,每片草叶,每抔黄土,都浸着音符,把个情感渲染的淋漓尽致,
令人心旷神怡。
步出户外,走向山峁,那见证了沧桑的老榆树已经枯死,枝条上系着被风褪了
色的红布条,似在召唤魂的回归。根下新生的枝叶承袭了远古的命脉,生生不息。
站立在祖辈居住过的地方,建华默声无语,父亲就出生在这山峁上的土窑里。
多年前,直系的亲房已经离开峁上,在靠近河流的平地箍起了石窑,被遗弃了
的土窑已经坍塌了半截。望着这最原始的故居,建华的眼里充满了凝神。破败的窑
洞放置着一些柴草,一股浓烈的霉味从里散发而出。站在父亲的窑洞前,恍惚中,
建华随着时空的隧道进入了远逝的年华,一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放羊娃从这里
出发,淌过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迎着朝霞满天的绚丽华彩,在激起燃烧的忘我境
地中到达了阳光灿烂的彼岸。征程中,伴随枪林弹雨的血红雪白,就为了迎接那崭
新的曙光。再次上路,迎风招展的猎猎红艳刻下了火红年代的礼赞,让心潮在澎湃
中化为不曾忘却的纪念。几多时,天阴霾的黯淡,一番雷鸣电闪过后,狂飙从头而
降。发梢、衣衫被淋湿了,唯有滚烫的执着生生不息。天晴了,又是一轮红日喷薄
万里。
可父亲却老了。
一颗晶莹在建华的眼眶转动,不是伤心,而是感动与自豪。
窑洞里,遗弃的乱草堆中忽地窜出一只野猫,凝神中的建华倒是被惊了一跳,
本能地缩了一步。平心静气下来,她拿起胸前挎着的相机把祖先和父亲的根永远留
置在了方寸胶片上。
“他姑,你跑这来了,当心我们乡下人抢走你这大城市来的漂亮妹子。”寻她
而来的是建华的堂嫂。
建华学着堂嫂的口音说笑道:“是吗,那让抢去好了,我当个地地道道的陕北
婆姨。”
“你们城里人真怪,这破窑有啥好照的?”
建华笑一笑说:“就是留个纪念,不定多年后这窑就全塌了。父亲生在这里,
这就是我们的根啊!”
“根?做啥的根?”
一句两句给堂嫂也说不清楚,建华只管照了外面又照窑里,闪光灯频频耀眼。
窑顶的土落了建华一头一肩,惹得她堂嫂不解地很是好笑。
“这窑你们再也不要了,是这样吗?”望着窑顶裂开的缝子,建华问道。
“还要这做啥,新石窑多阔气。”堂嫂在窑外回答,接着她无不担心地对建华
又说:“他姑,你快出来吧,当心窑塌了把你埋了。”
打量四周,该照的都摄入了镜头,建华对堂嫂说:“这下行了,走吧,我们回
去。”刚走出几步,建华又说“等一等,我还没给自己照一张呢,来,嫂子,你给
我照一张,背景就冲这塌了半截的土窑。”
“我哪里会照像呀!”
“没关系,你就把人装进镜头中间,摁一下快门就行了,其它我都调好了。”
建华站好,咔嚓一声,她的影像定格在了镜头上。
“来,我给你也照一张。”建华接过相机对堂嫂说。
“这破窑有啥好照的,不如我们到河畔上去照。”
春季的河滩倒也有几分景色,流水长年累月带走了一层层堆积的黄土,把最原
始的石板地裸露出来,形成一道小石槽。跌宕的水流结成小水瀑,顺着河道曲弯地
向川地延伸,在阳光下闪着亮光,使光秃秃的黄土塬显现出别样的景致。
河川里好生热闹,一大群孩子围着城里来的漂亮姑姑争着要照相,没用多少时
间,胶片光了。就这孩子们还没照够,嫌这个多了,那个照少了,一片叽叽喳喳。
建华给自己也拍了一张,黄色的土塬,枯黄的乱草,褐色的石板,白色的水流,所
有这些苍凉的背景衬托着她那玫瑰红的半长风衣,让家乡人感觉这城里来的妹子就
跟画上人一模一样。
该见的亲戚都见过了,要拉的话永远也说不完,一晃都快十天了。有些亲人们
还在挽留,不管是客气还是真心,终归是要离开的。临走的那天,父亲带着女儿建
华去给祖先扫墓。母亲推托腿疼,主要是嫌山路不好走,没去。父亲也不强求,在
本家侄儿的陪同下,走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到墓地。
在爷爷奶奶的坟前,父亲滞留了很长时间。细心的建华发现父亲的眼里有了泪
花,但没有掉下来。父亲曾对儿女们说起过,你们爷爷奶奶不容易,家大口多,弟
兄没有分家,特别是你大爹一九四七年被胡宗南杀害后,我又在外闹革命,这个家
的大小事都落在他们身上。
站立在这黄土堆前,建华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农村小脚老太太的身影,深色的大
襟衣服,被雪霜浸染了的白发,一张没了牙齿的瘪嘴,唯独一双眼还算矍铄。小的
时候建华随父母回老家时见过奶奶一面,那时虽说奶奶露着掉了牙的瘪嘴,但身在
骨还很刚强,一天到晚颠着个小脚窑里窑外忙个不停。夜里上了炕,嘴里奶奶一个
劲说道着这儿、那儿都疼,就像活不了多久一样,但奶奶活了八十有二,在乡下算
是老寿星了。奶奶就那么斜躺在炕上,拉话道家常,被城里来的孙女问这问那,奶
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整宿嘴合不上。建华记得奶奶曾说,十七岁上,我是被媒婆
哄骗到你们方家来当婆姨的。
“是吗?”建华好奇地想知道,可奶奶不说了,她满足眼下丰裕的好日子。
不管是不是骗来的已经无关紧要了,她的血脉将延伸到久远。
如今爷爷、奶奶都已作古,黄土下化作了白骨。但建华满脑子都是当年给自己
讲故事的白发奶奶。
“奶奶,你给我的故事还没讲呢!”建华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愿在另一个世
界的亲人们安宁。
建华看出父亲的心不平静,凭吊中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垂首站立了许久,
这才缓缓转身下山去了。
路过一片刚犁过的湿漉漉的田地,父亲在地埂边打量了一会,走如地当间,对
身后跟来的建华说:“你闻到土的清香了吗?”
建华微微一笑,说:“闻到了,香得很。”
父亲摇头:“你们这些在城里呆久了的人是闻不出土香的,不能。”说着话,
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捏起一撮潮湿的泥土放进嘴里仔细咀嚼起来。
啊?!建华看出父亲的眼里有了湿润,她的眼眶发酸。
夜露下来了,像槐花的眼泪。扑啦啦落下,伤心无言以说。父亲的心就像那伤
悲坠落的槐花一样难过。
父亲原本话语就不多,离开故乡后,细心的建华看出一路上他的话更少了。她
知道父亲不痛快,是家乡人淡如水的情分伤了父亲的心。多年不见的亲人们那种你
来也好不来也罢的心态,让父亲感到了难过。这全因几十年身居高位的父亲没给侄
儿们解决工作,没让他们跳出农门、离开这贫瘠的黄土高坡,这凝成了他们骨子里
的成见。
但这恰恰是父亲革命几十年最不能违反的原则。不要说别的,就连他的老伴兰
子惠当年要求给解决个带粮票的工作,都被他断然拒绝。可他乡下的亲人根本不理
解他秉直的性格,认为当那么大的官,解决几个人的工作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他们的理由是,陕北出去在全国当大领导的人太多,坐了江山后,一茬一茬带出了
多少亲房的子女,他们是看在眼里的,并一次次给自家的大领导写信,光邮票都贴
了不少,可到头来呢?满心的希望化作了泡影,能不记恨?你说不能违反组织原则,
难道其他当领导的就可以违反?更何况还有职务比他低的都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亲人
弄成公家人,就你一个是共产党,别人都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亲人的冷淡让随同前来的李建英也看不过去,私底下悄悄对建华说:“这亲亲
的本家人到底怎么了,这么冷?”
建英哪里知道,亲人这冷的背后和她有着直接的关系。父亲念建英的母亲小凤
当年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为报答,他不但把小凤的女儿妞妞带进了矿
区,而且在妞妞的央求下改了她那土气的名字,唤作建英,还认她做了女儿,从此
就把家乡的亲人彻底给得罪了。
建华知道,父亲此生这是最后一次回陕北老家了。人说,叶落归根,曾经父亲
对母亲说起过,等将来他退下来了,他们老俩口一块回陕北颐养天年,养一群鸡,
种一块地,吃的全是上了农家肥的新鲜蔬菜。到了晚上坐在窑前看月亮,数星星,
家乡的星星都是格外地明亮。为此母亲和父亲有过一次争执,母亲说,要回你一个
回去,我才不回,那么穷的地方,一辈子不回也不稀罕。父亲不高兴,拿眼瞪母亲,
说她忘本,大鱼大肉吃得连根都不要了。
其实父亲这次回老家的确还念念不忘他的故土情结,尽管嘴上没说出来,但在
行动上看出来他确想回到生他养他的这方土地。他没事的时候长时间站在峁上那颗
垂老的古榆树下,谋算着将来他的家安在哪一处最可心。
但父亲伤了心,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向家人提及回陕北安度晚年的话头。
离开故乡的窑洞后,父母亲顺道去看望建英的母亲。县里专门派来了车子,司
机说是县长特意安排交代的。
先期回去看母亲的建英这几日早就站在村口瞭望着川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当吉普车远远地出现在她们视线里的时候,建英看出母亲眼里充满了期待。
父亲一直把建英的母亲当作自己的亲姐姐待看,一下车子,一声真挚的“大姐”,
让所有的人眼眶湿润,满头白发的小凤大姐更是喜泪满面。
“赶紧家去,早就盼着你们了。”建英母亲亲热地缠住了我母亲的臂弯。
父亲念情分,这个比实际年龄苍老的女人令父亲挂怀。救战火中负伤的父亲,
令人感动,除他们二人外没人知道当年的情景,只能在脑海里臆想,就如同沂蒙山
里的红嫂。至于少年懵懂的父亲是否走进情窦初开的她心扉,就无从知道了。但念
情分的父亲,每每说及当年的战火岁月,总忘不了那战地绝美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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