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五十一节 连高僧也不放过
“当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渡口旁找不到
一朵相送的野花”
我把灯关上。蔡琴既悠然又忧伤的声音在黑夜里如鱼得水。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还以为是刚才淋的雨。
我把钱递到方可寒的手里,有一次她说:“知不知道?其实我跟你上床,不收
钱也可以,因为”她诡秘地眨一下眼睛,“我喜欢你。”我笑笑,“我也喜欢你,
不过还是收钱吧。你说呢?”她放声大笑,拍一下我的肩膀,很豪爽地说:“肖强,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方可寒,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感觉到的温暖的红色的喧响,就像我第
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感觉。想起我把自己曾经在黑暗中生活了六年的秘密告诉她的
情形。
听完我的故事,她把烟从我的嘴上拿掉,深深地吸了一口,张狂地冲我笑了一
下。我叹口气,说:“方可寒,还是戒烟吧。女孩子抽烟的话,过了三十岁,你脸
上的皮肤会坏得很快。”她把烟放回我的手指间,“我活不到三十岁,真的,五台
山有个高僧说我如果不出嫁的话,最多活到二十五,所以,”她停顿了一下,“你
说的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你连高僧也不放过。”我笑着。“别胡说八道。”她
非常认真地打断我,“怎么能拿宗教这种事儿开玩笑呢?”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当然,因为方可寒死了。
我的手臂贴在玻璃柜台上,凉凉的。我就这样睡了过去。是烟蒂把我烫醒的。
蔡琴的声音在黑暗的纵深处蔓延着,“夜那么长,足够我把每一盏灯点亮,守在门
旁,换上我最美丽的衣裳”我把那张CD反反复复听了一夜。然后我看见了她,十
七岁的她牵着六岁的我的手,我们有说有笑地在一条长长的街道上行走。那街道空
无一人,两边全是路灯。她依旧美丽而嚣张,漆黑的眼睛里闪着飞蛾扑火般奇异的
光芒。她说:“你看见了吗,这么多的灯,就像是过元宵节。”我说:“什么叫'
看见' ?我是说,为什么咱们要把' 看见' 这件事情起名叫' 看见' 呢?为什么'
看见' 是' 看见' 不是' 听见' ?' 看见' 和' 听见' 为什么不能换?要是咱们大
家都管' 看见' 叫' 听见' ,' 听见' 叫' 看见' 的话,大家是不是就不会说' 肖
强看不见' ,而说' 肖强听不见' 了呢?”她放荡地大笑着,她说你这个孩子还真
是难对付。
然后我就醒来了。我看见了窗外的阳光。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天杨和江东兴冲冲地进来。“嗨,肖强,好几天没见!”
天杨快乐地嚷。我想他们是考完了。我淡淡地说:“跟你俩说件事儿,方可寒死了,
十六号晚上的事儿。”
“你干吗现在才说?”天杨愣愣地问。
“你们不是要考试吗?”
“那你干吗不索性等我们考完了再说?”这次是江东的声音。
“这个,”我心里一阵烦躁,“你们怎么还他妈没考完?”
“下午是最后一门。”江东坐到了柜台前边的椅子上,慢慢地抬起头,“肖强,
给我根烟。”
“对不起,我是想等你们考完了再说的。”我把烟扔给他。
“没什么,反正你已经说了。”他点上烟,打火机映亮了半边脸。
“还好,”天杨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下午要考的是英语。脑子稍微糊涂
一点无所谓。要是考数学那可就完蛋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杨和江东}
我们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校门。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我说:“你
呢?”他笑笑摇摇头,“完形填空根本就是ABCD胡写一气,没时间了。”我说
:“没什么,反正模拟考,不算数的。”他说:“就是,要是这是高考,我他妈非
掐死肖强不可。”我们沿着惯常的路往河边走,一句话没说,远远地看见堤岸的影
子,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绕路吧。”然后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他就在这时
候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们走了很久,终于从一条僻静的小街拐上了平时常走的大道,终于绕过堤岸
了。我把头一偏,视线就避开了堤岸尽头处,那个叫做“雁丘”的公共汽车站。我
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真小。我说天杨咱们现在去哪儿?她说哪儿都好我就是不想回
家。我们俩于是走到我们平时常去的那家蛋糕店。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说:“快要
高考了,很忙吧?”喝了N杯柠檬茶,直喝到不能再续杯为止。她突然对我笑笑,
我想起我们俩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是来这间店喝柠檬茶,那时她也是这样笑笑,刚
开始的时候她跟我说话还会脸红。我也是。
他问我:“笑什么?”我说:“知道她生病是三月份的事儿,到四月十六号。
这一个月真够长的。”他也笑笑,说:“就是。”
“咱们也要高考了。”我说。
“别担心。”他说,“这两个月也会很长。”
我笑了,“这话让灭绝师太听见了,非气死不可。”
“怎么了?这是我心理素质好的表现,她该高兴才对,否则都像阳小姐那样好
吗?”
“阳小姐”是我们邻班一个女生的绰号,她叫“阳小洁”。她前些日子吃了三
十多片安眠药,留下遗书说都是高考的错。不过没死,只是现在还没回来上学。我
没接他的话,我现在一点也不愿想跟“死”这件事沾边儿的东西。
店里坐着另外一对儿,穿的是实验中学的校服。他俩在吵架。声音越来越高。
我们只好佯装没听见。老板倒是气定神闲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像是对类似场面已
司空见惯。那个女孩说:“全是借口!你不过是因为那个”男孩说:“等你
明年该高考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我现在压力特别大,根本什么都顾不上,
眼看就要报志愿了”“我不管!”那个女孩的声音骤然又高了一个八度。男孩站起
来走了,把门摔得山响。江东的手掌盖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悄悄地冲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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