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安波依十日(3)
一纸告示当然不能说明问题。以前知道美国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多在社会下层,
这次来才知道白人中也分三六九等。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欧一带人属下等,东欧
人好一些,法国人好多了,北欧人是上等。白人中的顶尖是W .A .S .P .,
即白人中之盎格鲁撒克逊种之新教徒。这类顶尖人物似无明文之优惠待遇,但是
在找工作时他们吉星高照的机会总要多一些。
至于中国人的地位,以前有这样的笑话:中国大使去拜客,主人说我这儿没
有脏衣服。现在大不相同了。不少中国血统的美国人以祖先传给的智慧和毅力在
科技、企业界获得高位,还有我们正在走向现代化的祖国,为每一个人撑腰。总
的来说美国的民族问题这些年是有改进的。他们也很重视这一问题。
医院里除医生、护士、勤杂人员外,还时常有牧师出现。刚进医院等着收住
病房时,斜对面布帘内有一个从楼上坠伤的黑人女孩,一位黑人妇女显然是她的
母亲。还有一位白人男子,我起先以为是她的父亲,后来他过来搭话,才知是牧
师。他说帮助排忧解难是牧师分内的事,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后来在病房也来过
几位牧师,都是全副披挂,身着黑衣,手持《圣经》,问要不要谈话。我以为和
牧师谈话是危重病人的事,心里不大欢迎。也未见别的病友和他们谈话。
护士小姐总是受欢迎的。她们不只细心照料病人,还耐心解释病情。一位高
个儿小姐说父亲缺钾,我听不懂,她特地送了一份剪报来,上面是关于钾的说明。
主管医生请了医院外的心脑专家来会诊。管推车、称体重的特大胖子 (这种胖子
国内没有 )动作灵活麻利,绝不要求家属助一臂之力。病人膳食也是柔软可口的。
安波依医院的普通的美国人用他们平凡的工作治好了父亲的病。父亲病势平
稳后,哥哥因假满必须去上班。分别前他对我说:" 又剩你一个人了。" 我回到
病室中,正遇见那已经出院的犹太人送来两个西红柿。小黑人的母亲说有一个什
么会要来看望,问我们有什么困难。我估计那是个慈善组织。向她解释我们什么
也不需要,我们有领事馆在纽约。电话里传来美国各地友人的问候,附近的认识
的人 (奇怪几乎走到哪儿都能找到认识的人 )送来食品。父亲可以下床了,我扶
他在走廊上踱步,一位住在五人一间病房里的工人笑道:" 开始他的马拉松!"他
的笑容使我想起" 文革" 中北京的一个医院不肯为父亲治病,病房中几位工人愤
愤不平的样子。这幽默和那愤愤都显示了人和人之间的正常的关心,让人久久不
忘。
客居他乡又患重病,在秦琼的时代是连黄骠马也得卖了。我们这段生活虽然
紧张,却不觉凄凉。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有个大靠山——祖国。我们不是
无根的小草,而有祖国大地可以依附;我们不是飘零的落叶,而是牢牢生长在祖
国这株大树巨人的枝头。我们离家千万里,却和祖国息息相通,在祖国的庇护下,
我们把落魄变成了奇遇。
十天以后,纽约领事馆的同志来接我们出院。我回头看波思·安波依的小街,
我知道永不会再来了。
我们要回家了,回家了。
一九八四年元月上旬。此期间小弟病逝。此期间父亲在北京又两次住院,一
切都方便得很了。护士同志也在向天使的境界进发。何时天下人都能得此方便,
而不至盛年殂谢,壮志难酬,则吾身独病死亦足!
原载《三月风》1984年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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