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苦涩童年
灵子光彩照人地站在吧台里,注视着划拳行令的顾客,脑子却在开小差。刚才
听喝酒的人说,继业的车被恩禄挤到沟里翻了,她的心忽地悬了起来,得知继业没
受重伤方稍稍稳住了神。此时,她只听说继业的车翻了,没听说魏发财闯进黄家小
楼把客厅里的东西砸了个稀里哗啦,更不知道魏发财昏死过去被送往医院抢救。她
在思索着应采取怎样的行动,制止由车祸引起的纠纷。
黄、魏两家是世仇,按理说灵子和继业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感情,他们的相爱
纯属偶然,或者叫做天意。灵子信命,认为缘分是前世定下的,无论谁都无法左右
上苍的安排,比如她和继业最初的交往。
灵子一辈子忘不了,小时候因为有继业保护,才使她避免了几乎天天挨打的遭
际。“文革”中由于出身不好,谁都可以平白无故地把她打一顿。那一次她挨打的
原因更是荒唐,当时大家都把一个小语录本儿称作红宝书,为了爱护和装饰它,灵
子用彩色塑料头绳编织了一个精美的小兜兜,把语录本装进去背在身上,别提多让
同学们羡慕了。没想到放学时刚出教室她就被几个男孩子截住了,一个大男孩指着
她肩上的兜兜厉声说:“拿来!”她当然舍不得给,结果被一哄而上的孩子们按倒
在地大打出手。她的两个小辫子被揪散了,鼻子也流了血,尘土和鲜血混合在一块
儿糊得满脸都是。她不哭,紧咬着嘴唇,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了那个大男孩儿的脚脖
子。被抱住了脚的男孩儿手里捏着抢到的东西,用另一只脚使劲踢她的脸。其他几
个孩子也边打边威胁。她被打得呕吐起来,可是双手却一直不肯松开。继业虽然也
鄙视她这个“狗崽子”,但看不惯这么多男的打一个女的。继业上前叫他们住手,
那个大男孩儿显然没把继业放在眼里,狠狠踢了他一脚。只见继业的两眼一虚乎,
像头小兽似的和那几个孩子厮打起来,并且没多久便打得对方认输了。继业把语录
兜还给灵子,她一言不发,攥着自己的宝贝带一脸血污回家了。第二天来上学,她
像往常一样谁都不理睬,只是背着人把一个同样精美的小兜兜塞进了继业的书桌。
她还在里面留了个字条儿,上面写着:“继业哥,你真好!”
从此,上学或放学的路上,灵子都像个尾巴似的跟在继业身后。继业从不搭理
她,她也只是默默地背着书包走路,反正有继业在跟前就没人敢再欺负她了。她小
心翼翼地向继业讨好,每次都把母亲偶尔给她的一块白面馒头或一个煮鸡蛋悄悄塞
进继业的书桌。当年的白面馒头或煮鸡蛋,对任何孩子来说都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
西。继业长这么大,大概也没有谁如此默默地给他以抚慰。灵子发现,天长日久倘
若偶尔她离的远了些,继业便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渐渐地,两个人瞒着家长成了
最要好的朋友。那时候他们已经上中学了。中学设在公社所在地,离魏家庄有十多
里路。他们表面上疏远,心却已经贴得很近了,每天都比别的同学早出门、晚回家,
而且不走大路,情愿绕远,选择背静的田间小路行走。
在学校,继业见她没有资格加入红卫兵,他自己索性连申请都不写。凡是不允
许她参加的活动,继业也一概拒绝。他这种充满豪气的同情与支持被她察觉了,但
她并没因此感到满足。早在七八岁的时候,一天夜里她从梦中醒来,偶尔听到了父
母的对话,就明白了自己原来不是黄家的亲生女儿。她为自己的身世伤感,很孤独,
常常躲在没人的地方流泪,表面却装做一无所知。她已经是大姑娘了,需要更多的
理解,渴望继业能和她相处得再亲密些,遗憾的是继业总傻乎乎猜不透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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