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小楼夜话

　　黄天佑的确老了，尽管在公开场合他依旧那么威严，一回到家中，特别是到了
晚上就变得脆弱、容易伤感，有时还迷迷糊糊的，就像今夜，大蔓儿进来沏茶他竟
没察觉。他的老态还体现在说话上，一个原本城府很深的人，如今居然比个老女人
的诉说欲都强。

　　后半夜了，黄天佑见大蔓儿穿得单薄，便让她到身边来盖上被子。大蔓儿终于
等到了机会，麻溜儿地爬上床偎在黄天佑身边。起先她只是为了让黄天佑说出来痛
快，后来就听得入了迷，一个劲催促：“快说说，您老是怎么和我姨成的亲？又是
怎么暗地里和那个叫命草的姨在一起的？”黄天佑沉默一会儿，仿佛又回到了那段
五味俱全的岁月……

　　“日本鬼子一投降，我就不想在土里鳖手下干了。我的心一直吊吊着，总梦见
她们姐儿俩遇到了不幸。我不能不守信用。战友们劝我留下来接着打老蒋。土里鳖
却放出话，说我脑后有反骨。我一跺脚离开了队伍。

　　“我回到村里，重新苫盖好了那几间被烧毁的土坯房，夜里睡不着觉就把你姨
的下落和命草的事对你姥爷说了。你姥爷说天一亮你就去把她们接来，你也该成亲
了！我等不下去，爬起身出了门，月光下划着一条小船直奔淮淀。

　　“太阳升上河堤时小船靠了岸。我兴冲冲闯进你姨亲戚家的院子，看到你姨正
在宽大的木架子前打苇箔，轻轻叫了声：珍贞……你姨慢慢转过身，脸上一片茫然，
随后就呆住了，张张嘴，像是喊了一声，探着身子可能想扑过来，可没迈开步就摔
倒了。我三步并成两步冲上前，扶起了她。

　　“老半天，你姨身上才有了劲儿，着我的脖子就哭。我把她扶进屋，等她哭累
了我才愧疚地说：珍贞，我得先跟你说个事儿，那一年我和命草在芦苇荡里……你
姨打断我的话，平静地说：俺都知道。你走了两个月，命草妹子就发现自己有了身
孕，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对俺说了。养到７个月时，正赶上鬼子大扫荡，颠跑了
一整夜啊，她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慌乱中只顾得往芦苇茬子上垫个棉袄。那是个
扬风搅雪的早晨，孩子一落生就冻死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儿昏过去。你姨见我直转眼花，换了个话题说：你想知道命
草现在怎样了是吧？放心，她好好的，今儿个一早借辆驴车拉苇子去了。你把她接
走吧，俺一个人在这儿过挺好……我一把将你姨搂住说：我在你娘面前发过誓。你
姨说：俺这辈子肯定不能生养了，你是黄家的独生子……我说：不能生养我也要和
你成亲！你姨摇摇头：还是把命草妹子接走吧，何况她早就是你的人了。俺知道你
舍不得撇下俺，可那样一来对得起可怜的妹子吗？俺姐妹俩在菩萨面前发过誓，一
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是娶了俺，往后过日子能安心？天佑，听姐姐的，
咱们可不能坏了良心啊……我和你姨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间屋‘咕咚’一声像是
倒了根木桩子。我俩忙跑过去掀起门帘，你猜怎么着？是命草！她已经人事不省摔
倒在地上了。我和你姨赶紧把她抬进里屋，又掐人中又撅胳膊按腿，忙活了好一阵
才把她救过来……那一次，我把你姨和命草都接来了。当夜我就和你姨成了亲。”
大蔓儿身上有些发烫，情不自禁抓住黄天佑的胳膊追问：“您老不是也和那个叫命
草的姨……”黄天佑说：“那是后来的事。我和你姨成亲后一直给命草张罗对象，
可那时她铁了心谁都不嫁。”大蔓儿索性把自己贴在了黄天佑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的腰：“就说说后来的事吧！”黄天佑点上根烟说：“后来她嫁给了芦罗锅子，一
个比她大２０岁的残废。那也是为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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