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真情探视
芦根媳妇听到敲门声,披散着头发迎出来,见是男人恨之入骨的黄天佑,没往
屋里让,迟疑地问:“找我们孩子他爸?”黄天佑笑笑说:“是啊,芦根在家吗?”
芦根媳妇说:“他,他这会儿还没起呢。”黄天佑打量了一下这个堵在屋门口,四
十来岁就已经憔悴得像个老太婆的女人说:“叫醒他,我只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芦根媳妇正为难,里屋传出了芦根的声音:“黄大巴掌,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咱俩没什么好说的!”黄天佑拨开芦根媳妇进了屋。
这是个生活依然很拮据、窘迫的农户。堂屋里除了锅台、水缸之外见不到别的
摆设。墙壁被熏得黑黢黢的,灶堂里烧着火,锅内大概正糊着猪食,那脏兮兮的铝
锅盖掉了一大块边,缺口处用一条旧毛巾堵着,由于堵得不严在往外冒热气,空气
中弥漫着从灶堂里冒出的烟和一股煮烂菜帮子的气味儿。芦根种着十几亩责任田,
眼下粮食不值钱了,忙活一年除去各种开销往往只能弄个嘴顶嘴。据说上边有了新
精神,为了增加农民收入要下大力量调整农业结构。可是究竟怎么个调法?谁也闹
不清楚,就连支书魏玉刚暂时也只知道一些“集约化”、“精品农业”、“特种养
殖”之类的新名词儿。芦根农闲时也给养车户开车,魏家庄人把这种司机称为“卖
包锅的”,然而个体运输业不景气,给别人开车的机会不好找了,他又没有其他挣
钱的道儿,日子当然不好过。
黄天佑一撩门帘进到里间屋,眼前虽然摆着三两件油漆剥落的家具,但同样是
一片破败、狼藉。芦根媳妇显然是在说谎,芦根早就穿好了衣裳,此时正坐在炕沿
上抽烟,没穿衣服仍蜷曲在被窝里的是芦根的小儿子。一见到自己的亲孙子,黄天
佑心里就涌起了无限的疼爱,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孩子的头。这孩子身上嘎巴着一层
皴,但生得虎头虎脑很爱人。他用一双清澈的黑眼睛望了望黄天佑,然后继续把玩
着手中一个精美、功能齐全的彩色文具盒。
黄天佑认识这个文具盒,那是他前年亲自发给村小学每个三好生的奖品。芦根
的大儿子学习很努力,成绩在全村拔尖儿,如今上到初中二年级了,依然是全镇数
一数二的尖子生。魏继明曾向他汇报,说芦根的大儿子把奖品拿回家,一进门就被
芦根劈手夺过去扔到了墙头外面。芦根媳妇觉得可惜,才捡回来给小儿子当了玩具。
黄天佑退到一只落满灰尘的凳子跟前,掸也不掸便坐下了。他又把目光集中在了芦
根身上。芦根后背倚着墙,脚丫子蹬在炕沿上扬着脸抽烟,只给他一个侧身,看都
不看他一眼。芦根除了两道利剑般的眉毛和细长的眼睛随他,别的地方都像命草。
他瞄着自己的亲儿子,眼睛里充满了慈祥。芦根媳妇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忐忑地注
视着一老一少。
见黄天佑破门而入,芦根冲着对面的墙壁开了腔:“黄大巴掌,你又私闯民宅,
老得没记性了?”黄天佑很平静,以教训的口吻说:“你也拉家带口的了,别总惦
着耍胳膊根儿,有工夫琢磨琢磨怎么多挣点儿钱吧。”芦根不买账,忽然想起了什
么似的说:“噢,我差点儿忘了,昨天晚上我把你酒店的鱼缸砸了,你是为那事来
的?”语气中带着挑衅之意。孤苦伶仃且处处遭人白眼的童年,早已铸造了芦根桀
骜不驯的性格,好在和别人说话办事他并不这样,只是一见了黄天佑才变得如此蛮
横,恶声恶气。黄天佑无所谓地笑笑说:“这些年你时时处处跟我作对,比砸鱼缸
过分的事儿多了,我计较过吗?”芦根媳妇听到这里放心了,回了堂屋,掀开锅盖
往水桶里舀猪食,声音弄得很响亮,随着一团水蒸气从门帘缝隙涌进里间屋,那股
噎人的煮烂菜帮子的气味直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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