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身患绝症

　　魏发财终于熬到了出化验结果的这一天。刚上班他就催着继家去取，可半个钟
头过去了还没见继家的影子。他斥责继业：“去看看你哥。这个肉子儿，到现在了
也没把单子要来！”继业一面偷着乐一面出了病房。继业在楼道里溜达，发现哥哥
趴在楼梯扶手上哭。他冲过去扳着哥哥的肩膀问：“怎么啦？”哥哥把一张纸片儿
递给他。他见是张检验报告单，上面全是外文字母。便焦急地说：“这又看不懂，
大夫是怎么说的？”哥哥只张了张嘴就又猛地低下了头，一次次往墙上撞。他感到
事情严重，拿着化验单去找大夫。

　　大夫扫一眼化验单说：“根据血液检验的结果，病人得的是肝癌。”继业脑袋
仿佛被大锤颠了一下，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空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下的楼，怎
么来到了病房前这片荒凉的空地。肝癌！癌症啊！他知道这是恶病，魏家庄人管这
种病叫气臌。据说得了气臌一般人都疼得受不了。他纳闷儿，怎么就没听爸爸喊过
疼？天天去捡破烂儿，肝一疼起来还怎么背那死沉的筐？可爸爸硬是背着破烂儿一
趟趟往收购站跑！他禁不住喊出了声：“爸爸，您为什么不说？为了挣那几毛钱怎
么连命都不顾了啊！”眼泪像两条小溪似的流淌不止……

　　魏发财越等越心焦。这时候肋下又开始疼了，疼痛提醒了他：俩儿子莫非让大
夫给留住啦？老寻思这里长了东西，这下子保不齐就化验出来了。如果是那样医院
就更不能呆啦，反正治不治都得死，让孩子们省些钱，自己也抓紧时间跑趟大同，
跟他舅舅商量迁坟的事。俩儿子都已娶妻生子，他没什么放不下的了，惟独一件事
让他羞于去见九泉之下的爹，那便是白赶上了好时候，仍旧没能发财。自从上面允
许让一部分人先富裕，他种蔬菜、办厂子，折腾了２０年，也和黄家争斗了２０年，
命都搭上了日子过得反不如整天吃喝玩儿乐的黄大巴掌，叫人死都闭不上眼哪！此
刻魏发财依然是手托“金砖”的心情。遗憾的是此身已老，雄心末路，再也不能像
当年那样率领儿子们去拼搏了……

　　继家和继业总算回来了。魏发财赶紧抹去泪水。他见继业手里拿着脸盆、毛巾
等，立即火冒三丈：“你俩咋回事？出院还买这些！”哥俩没言声。他大骂：“败
家子儿！出院的单子呢！”继业掏出化验单递给爸爸。魏发财看都不看便装进了衣
兜：“快收拾东西！走！”哥俩没动地方。魏发财催促：“还愣着，没见出院单子
已经到手了？”继业挤出艰难的笑容说：“您老得肝炎啦，至少得住一个月医院才
能回家调养。”魏发财扫一眼儿子，心想：少给俺上花活，要是肝炎你们至于把眼
都哭成兔羔羔？你爹不识字，可你们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们拉嘛屎！魏发财心头一
紧，悲哀、绝望全来了，一梗脖子把脸扭向墙角说：“管它肝盐肝咸，回家！”说
完他撩开被子就要下地。经过这些天的疗养，他确实有了些力气。继家猛地趴扒在
床上抱住了爸爸的腿。继业搂着老人的肩膀说不出一句整话：“爸爸，您老这是怎
么啦，咱得了……得了病就得治。不治，让我们做晚辈的……”魏发财鼻腔里涌起
一股子酸辣，轻描淡写地说：“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你爹？拿着单子，咱走人！”
三人一动不动地僵持着。许久，继业颤抖着说：“爸爸，您老辛苦了一辈子，怎么
也该给个机会让我们哥俩伺候些日子、尽点儿孝心吧……”魏发财呼出一口大气说
：“俺是你爹，你是俺儿，不讲那些形式。走！咱回家养着去。”继业见劝说实在
无效，一字一顿地问：“咱，真的不治了？”魏发财说：“你俩要还是俺儿，就给
俺听着，咱老魏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孬种！”继业使劲儿搂了搂爸爸的肩膀，低
沉地说：“好，就听您老的，咱回家！”说完，他腮帮子两边立时鼓起了两块坚硬
的肉疙瘩。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