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胆战心惊

　　坟丘被铲平了，比坟头大出许多的坑开出了一锨深。两个后生心里没了底，万
一喀嚓一锨铲在老人家的骨头上，没法向跪在坑边的黄天佑交待。据说被如此下葬
的人在地下会“走”，不管你埋多深他往往也会“走”上来申冤。冤情太大又无法
申诉的，还有可能一“走”了之，变厉鬼去报复仇人，日后任你如何在坟头下寻找
都见不到尸骨。谁知老人家此刻在何处？是深还是浅？两个后生索性把铁锨扔了，
用早已准备好的手铲挖起来。他们嘴里小声念叨着：“老太爷，我们这可是来接您
老的呀，您老可千万别吓唬我们啊！”好在大草甸子边上的土质松软，用手铲挖着
并不很费劲。

　　在场的人们气都是轻轻地喘，耳畔唢呐竽磐之声凄凉、悲切。经声以一种亘古
不变的冷漠继续着。这种在纵横交错的草根中类似于考古、挖掘文物般的工程很费
时间，快到中午时才接近尾声。

　　最初见到那因草席早已沤烂只留有草席纹路的黑泥时，两个年轻人战兢兢地停
住了手，谁也不敢往下挖了，在魏继明反复催逼下才壮起胆子接着干。很快，一颗
被沤得发了黄的颅骨出现在众人眼前。一时间黑乎乎的苫布棚里笼罩了阴森森的气
息。“快点！快！别耽搁呀！”魏继明像被门缝掩了脚一样嗷嗷喊叫着、催促着。
当一副完整的骷髅全部呈现出来时，唢呐竽磐鼓镲钵盂齐声大作。老道们诵经的嗓
门儿也高了，节律也加快了，仿佛金钟河发了水决了堤。黄天佑喊了声：“爹！”
一头栽下坑失去了知觉。魏继明忙招呼众人一齐撅巴他。他苏醒了，淌着泪水，颤
抖着双手在那只有白骨的“身体”上抚摸不停。魏继明再次大叫着：“眼泪不许滴
上！眼泪不许滴上！快把孝子架上来！快把孝子架上来！”人们架起黄天佑，将他
从坑里拖了出来。魏继明万分小心地收拾起那骨植，按原先的位置摆进了棺材。一
切都做完了，魏继明高喊一声：“启灵啊！”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就上了通向村里的
那条惟一的泥土路。

　　路窄，而且滑。或许因为心情沉重，与来时相比这路走起来很有些艰难了。他
们一行人慢慢朝村里走着，快到村口时冷不丁见从村里拥出来一支同样抬着棺材的
队伍。黄天佑心里忽地一沉，马上寻找魏继明。魏继明也看到了那拨出殡的队伍，
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非常吃惊，按金钟河一带的风俗，出大殡都得在下午，
最早也要过了１２点钟，不然的话那些故事例儿的折腾不完，只要天没黑能从坟地
回来，耽误不了“迈火”就成。谁料到魏发财这么快就草草地收了场！这算出的哪
门子大殡？一条窄路，两个仇家……见到黄天佑那两道犀利的目光，魏继明差点儿
尿了裤。他不敢多想，拔腿就跑，心说幸亏前边有条通向机井又绕回来的岔道，让
魏发财绕过去一切不就可以避免了？自己是村长，说话还算管用。然而他万万没有
料到魏发财这边的大了竟是他的爹，他好不容易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未曾开口就先
挨了魏发宗狠狠的一拐杖。

　　黄天佑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地走在前面，左边是黄恩禄，右边是灵子，身后有
二百来口子人，声威势众，根本没把眼前这几十个老弱残兵放在眼里。魏发财坐在
椅子上毫不犹豫地向前逼着，只是这不伦不类的样子显得有点儿滑稽。身后虽说人
少且都是些老弱残兵，但个个大义凛然像是去拼命。看着迎面队伍中那些同族的人
们，魏发财觉得魏氏家族从此算是完了，散摊子了，他因此而更加悲哀和绝望。那
些人中有收受过黄家好处的，更有一心巴结大户惟恐落到别人后头的。面对这种几
乎是整个家族的大溃散，他深知单凭眼下这几十口子人再也兴不起风浪了。他那个
原本已经装满世态炎凉的大肚子猛然间腆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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