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2)
出租车渐渐地远去,我缩在郁的怀里不住地颤抖:“郁,妈妈会不会有事?会
不会变成瞎子?我不要妈妈变成瞎子。”
我的眼泪在萧瑟的寒风里不能垂直落下,它们徘徊在脸颊上,失去温度,变成
一道道水印,划破皮肤。更多的风从安福路的那头携带着湿气一路吹来,它将地上
为数不多的残叶吹到半空中,环绕着我们。我觉得寒冷,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冷。
我的手还留有被惊慌失措的
母亲抓红的印记,它们依旧呈现被人牢牢握住时的紧张。郁拥着我往回走,他
说:“不会,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夜里父亲打来电话说,已经托了熟人在医院安插了一个床位,过些日子就可以
为母亲开刀。可在还没找到信赖的护理工前,他要先陪着她。我在电话里又忍不住
地哭起来,我说爸爸,妈妈会不会变成瞎子?我不要看到妈妈变成瞎子。不要。我
知道自己很没用。
那个夜里,陪伴我的只有郁,眼泪,还有无边无尽的恐惧。
许或心急火燎跑来找郁的时候,母亲在医院里已经稳定地安顿下来,父亲天天
陪着,几乎寸步不离。
我蹲在院子里修剪秋麒麟草,它们的枝条变作深金色,前一天刚下了一场小雪,
园圃里的泥土显得很湿润。许或的敲门声很急,她一边敲一边大声叫:“郁,眉,
开开门,开开门!”我应了一声,慢慢地站起身子给她开门,可头还是有些晕乎。
“郁呢?”许或问。我指指楼上,抬头看了看郁屋子的窗口,是空着的,那说
明他正在努力地画着,截稿日期眼看就要临近。许或连铁门都忘了关,就径直地跑
上楼,她的小尖皮鞋踩在客厅的楼梯上,“噔噔嗒嗒”地响。可郁不愿给她开门,
他在屋子里说:“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许或只能一脸颓丧地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她走到院子里,走到苗圃边。
我感觉到有人站到我身边,像要告别似地,便放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你
要走了?”却看见许或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刚融化的雪一点一点地晶亮。她哭了,鼻
翼止不住地抽动。她蹲下来,抓住我的手哽咽地说:“眉,去劝劝你哥,他不肯给
我开门。”
“许或你怎么了?还是郁他?”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不明就里。
“马主任说要把郁的参展名额让给别人!他变成了候补!”她的鼻尖显出哭泣
的红色,眼圈是浅红的,睫毛被眼泪冲洗在一起,失望地随着眼睑上下闪动着。说
这话的时候,她用了很大的力,却又被哽咽着的呼吸呛到,一下子哭得更加厉害。
她再一次抓住我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哭腔着说:“你去劝劝他,他不肯给我开门。”
我摇摇头,扶着墙缓慢地站起来,走进客厅拿了张纸巾:“应该没事的,我相
信他。”我学着郁安抚我的样子安抚许或,扶着她走进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靠着
我的肩膀剧烈地抽泣,再慢慢地平息下来。
我听到楼上郁的房间里传来画板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我走上楼去,
想敲门,可又忍住,只站在门侧听了一会儿,没有声响,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下楼
去,不愿打扰到屋子里的人。我看到许或呆坐在沙发上,将脸缩在围巾里,若有所
思。她脸上的淡妆被刚才那一顿痛哭冲洗得面目全非,眼圈有一些黑,胭脂也有些
化开。
“你去洗个脸吧,我还要修剪外面的枝条。”我指了指厨房说,然后回到院子
里继续替那簇深金色的植物修枝去枯。
蹲在苗圃前,我忍不住还是转过身去看二楼郁房间的窗口,他正站在那里抽烟,
眼睛望着远方,一动不动。郁是不会因为一次名额的取消就失望难过的,我知道。
他的画参过这么多次展,得过那么多奖,没有人会因为一次参展的缺席而怀疑他。
可我却真切地在他脸上看到伤痛,他站在那里,默默地一根烟接着一根烟。
“眉,我回个电话。”许或走到客厅门口,摆摆手里的呼机。我从各种揣测中
回过神来,转身过去点头,然后继续手里的修剪。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郁会好起来,
因为他说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修剪完毕的时候许或正准备要走,她刚刚挂了电话,从客厅里出来。脸已经洗
净,露出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清纯。她穿着灰色呢子的大衣,头发扎成一束垂
在脑后。我觉得像许或这样的女子,是一定要在阳光下看的,她的肤色透明纯柔,
眼睛很亮。
停在院子中间,她抬头望着郁,望着他吐出的烟迹,慢慢上升到空中,然后消
失不见,仿佛在心中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然后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
一会儿,沉放下仰着的脖子,冲我僵硬地微笑:“眉,我走了。”继而转身离开。
我靠在铁门上望着许或的背影,心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忧伤,为自己么?为郁?
还是别的?我答不上来。
走回客厅,郁已经坐在沙发上,正用遥控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台。他的头
发已经变长,到脖颈间,手指上还有残留的颜料没有洗去。我走去厨房将园圃工具
放好,洗手,偷偷地看郁,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劝他。我相信他,觉得他应该不会
在乎一次的参展机会,可我又能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他的悲伤。他究竟在难过什么呢?
我坐到郁的身边,环上他的胳膊,说:“郁,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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