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落时分,仇无涯停下马,在一处石岗背面扎下营帐。
那是从牧民的遗物里取来的小牛皮帐篷,这是自从两人进失在沙漠以来,第
一次不用仰对夜空入眠。
仇无涯熟练地架好帐篷,又一言不发地在帐篷前生起火,之后便爬上石岗,
抱着弩刀,坐在清冷的夜风中怔怔出神。浣春则依着火堆,默然拨弄琴弦。
他又恨她了吧……
自从那场血腥后,他就再没有正视过她。或许他也难以理清自己的矛盾,但
地的直觉告诉她,那仇恨已然占了上风,他终究忘不了她的身分……
汉朝公主,匈奴右贤王的未婚妻,都不是她自己选择的角色。
她此时简直要痛恨起仇无涯了,如果不能爱到底,为什么当初一定要逼她承
认对他有情?承认了,再失去,是加倍的痛啊
我只骗人。而你,却是连自己的心都骗!
他说得没错。不能骗自己不动心,就骗自己去相信能天长地久,从妻子一路
想到儿女,骗得自己深信不疑。然而到此刻却再也骗不下去了。
若他真的与她反目相向,那么……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仇无涯高挺的身影由夜色中一步步慢慢
接近,手上的弩刀看在她眼中是如此刺目。
他是来杀她的吗?在犹豫良久之后,他还是决定杀她为族人复仇吗?
手探入怀中,将匕首掩入袖底,唇角的笑容,是决绝的。
他走进火光的圈子,眼神突然变得非常尖锐焦急,弯刀出
鞘,猛地向她扑过来——
就在他扑来,身体只离她咫尺之时,她的手臂动了。
仇无涯踉跄了一下,以刀尖支地,站住了。他的脸俯在她眼前,目光由迷惑
转为清醒,紧盯着她黑幽幽的眼睛。
“你……”一开口,有血丝从嘴角流下,他惨笑,“果然是最好的骗子,连
感情都可以拿来骗人。”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刺进小腹的匕首拔了出来,贴上自己的左胸,笑着说:
“记住,你的匕首太短,要刺中心口才能一刀毙命……”
说完,手一软,他整个人扑倒在她怀中。
她抱住他,从他手里拿走弩刀,然而,在那刹那间,她整个人僵硬了——
在弯刀刀尖上,有着一只毒蝎,那高高翘起的尾推和锐利的刺,证明它曾经
威胁着她的性命。
原来,他根本不是要杀她,他是要救她啊……
震惊、恐惧、悔恨……种种情绪在脑中交织,最后化为最深最深的爱与感动。
她颤抖着捧起他的脸,眼中全然混乱,“你……你怎么样?无涯,你不要死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无涯!”
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微弱的声音让她必须贴在他唇边才能听清,
“……你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十里就是绿洲……”
声音渐渐消失了。他再度闭上眼睛,这次是任她再怎么呼唤也唤不醒了。
“无涯!”
她摇他、喊他,泪水在脸上纵横奔涌,可他依旧没回应。
于是呼唤变成了痛哭,哭了片刻,她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既然他说这匕首
太短,又是刺在腹部,那么他也未必会死,说不定只是昏迷。
慌张地将他放平,解开衣襟,伤口处早被鲜血濡湿。她用匕首将自己的白衣
撕成一条条,紧紧裹住他冒血的伤口,缠了一道又一道,直到再也看不出渗透的
血迹。
试了试仇无涯的鼻息,虽然急促,却还是强而有力的,浣春这才稍稍按下心
来。
她真是傻!为什么还要怀疑无涯呢?
在生死与共的这些日子,他也没有舍弃她,甚至愿意将生存的希望留给她,
这还不足以让她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是多么强烈、多么不可动摇吗?
或者,她只是不敢相信命运,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得到一份永恒的情感吧!
自幼,她的每一次相信,似乎都只带来背叛;每一次付出,都只换来痛苦,
于是她不再相信谁。
而仇无涯是唯一的例外。
他欺骗她、劫持她、威胁她,却从不曾真正伤害她;他的强悍、他的野蛮、
他的不羁、他的坚韧,完全不同于她在深宫中熟悉的那些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身上是最原始的生命力,吸引着已经在后宫里被磨得麻木的她。
第一次,她的心开始感觉到温热。
然后,他把救命的水留给她,让她在绝望中找到了光与热。
人的心往往会在最脆弱的时刻沦陷,而心中的某道关卡,一旦迈过,便没了
退路。
所以她才分外无法忍受仇无涯的背叛,只有他,是绝对不能舍弃她的,或许
无理,但她就是想要牢牢抓紧他,这是她这十六年来唯一的任性……她静静看着
仇无涯昏睡的脸,不觉痴了。
他在昏迷中仍极不安稳,不停地喃喃自语,她也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
可以感觉到他有着难言的心事。
可她却没办法安慰他,也不明白他的心,只能在这样漆黑孤寂的夜晚,紧紧
搂着他火烫的身躯,聆听他强悍、激烈而凌乱的呼吸。
如果可能,就让他们这样天长地久地相拥下去吧……
火光渐渐微弱下去。她丢了一把枯枝,看火苗瞬间恢复明亮。就在这时,她
听见了石崖另一边传来的马嘶声。
惊慌、焦躁。畏惧,两匹马不停地长嘶,一边绕着圈子,好像想脱离拴住它
们的缰绳。
发生了什么事?她疑惑地想起身察看,却又放不下怀中的仇无涯。
一匹马忽然立了起来,奋力一挣,马缰脱落,跟着另一匹马也扯脱了束缚,
相继跑远了。她又急又气,却是毫无办法。
追是追不上的,就算能追上,她又怎么敢放昏迷的无涯一个人走开?万一再
有蝎子……无涯现在可是比她还要脆弱。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马儿会突然狂性大发奔逃而去?它们到底
发现了什么?
满心的疑惑不可解,她也只能再次抱紧无涯,小心喂他喝了几口水,看着火
光下他苍白的脸,心头又是羞愧,又是怜惜。
“无涯,你快点醒来吧……我……我真的喜欢你啊……”她把脸轻轻贴上他
的额,泪水又悄然流下。
火光又微弱了下去,夜风吹来,身上一寒。浣春里紧毯子,正想再添一把枯
枝,抬眼,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竟出现了一对碧绿色的眸子,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
狼!是狼!
无涯曾经说过,沙漠里最可怕的动物,是牧民与商旅的恶梦,就是这种成群
结队、凶残无比的恶狼!
全身立时起了颤栗,要知道,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根本对付不了一群饥饿又
凶狠的沙漠野狼。
即使平日的仇无涯,面对狼群也只能跨马而逃,更何况现在他伤重昏迷。此
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些日子以来,浣春不知经历过多少危险,从无一刻如现在这般孤立无助、
恐惧绝望。
她闭上眼,将仇无涯抱得更紧,心头只是想着:总算可以死在一起了……
可过了半天,仍不见狼群动静,她不由讶然睁眼,只见那双绿眼近了些,仍
是盯着他们,却不扑上来。
再壮着胆子仔细观察,四周似乎只有这么一对狼眼——
那么,不是狼群,只是一只孤狼了?
不敢再看,她添了些枯枝在火堆上,火苗燃起时,只听一声低低的嚎叫,那
狼转身逃出几丈,不敢靠近。
对啊!她怎么忘了狼怕火,只要火堆不灭,狼便不敢来犯。浣春当下又连连
添了几把枯枝,将火生得旺旺的。
他们此时背靠石岗,前有火堆,只要枯枝足够,便可捱到天明。那时,无涯
也该清醒了,自然会想出办法对付这只狼。
浣春心下大定,便眼也不敢眨地盯着,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让火熄了。
时间一分一刻过去,她只觉从未有哪一夜如此夜一般漫长,一般难熬。远远
地看着那双可怕的绿眸,似乎正等着准备享受美食。
就这样,每当火焰明亮些,狼就远远躲开;而每当火堆暗淡,它就逼近几分,
始终不肯放弃。
到了下半夜,浣春申手去取枯枝添火时,突然发现枯枝已然告磐,只剩零星
的四五枝!
若要保持火堆不灭,就必须再去取柴,可是她怎能离开仇无涯,离开火光的
保护?只要一走进黑暗,迎接她的就会是尖牙利齿!
怎么办?怎么办?!
冷汗再度湿透衣背,她的眼睛急切地在身旁搜索着,寻找可以充当柴火的东
西。
毯子……不行,若烧了毯子,无涯和她只怕都得冻僵;帐篷……不行,没了
帐篷,就连最后一步退路也没有了。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突然,浣春的眼光落在身旁静静横置的缘绮上。
还有这个……
浣春自嘲地笑了。原来,她也是个薄情的骗子,自以为爱上什么就是永远,
其实在某个必要时刻,她也会舍弃习经很重要的东西。缘绮,曾经陪伴她十年的
朋友……即使在缺食断水的绝境、也不肯丢下的宝贝啊……
即使再爱,也得舍弃。
因为对她来说,有比缘绮,有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她的无涯……
轻轻抚摩着缘绮,从长安一路带到西域,又在沙漠中被风沙洗礼,琴身光滑
的漆已然斑驳脱落了许多。然而它依旧美丽,依旧高贵古雅。
咬紧牙,浣春一把抽出仇无涯的弯刀,重重地劈了下去。
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呜响,断开,刀在琴上砍出一条浅浅的裂纹,像一道泪
痕。
有了第一刀,就再不手软,浣春高高举起弩刀,重重劈着,不管溅到脸上的
木屑刺疼了皮肤,不管琴木的反震麻痛了手臂,哭着,砍着,一刀一刀将心爱的
缘绮变成一堆木片,如同一刀一刀切碎了自己的心。
泪眼模糊中,她仿佛看到那个在海棠树下抚琴,在洁白花瓣下漫舞的安顺公
主,如琉璃镜子一般,碎落。
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无思无忆、无喜无悲、无情无感的浣春不见了……
冬天已过,春天,却还不知是否已然到来。
天色终于微透曙光,火堆微弱的光线,使孤狼远远趴在沙柳背后,懒洋洋地
等待着机会。
缘绮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从此世间再无这具稀有名琴。仇无涯仍昏睡着,
连续数日的劳累,缺水的虚弱,杀匈奴兵的体力消耗,再加上失血过多,铁打的
身体也支持不住。
望着怀中的他像孩子般纯净的睡容,浣春情不自禁地笑了。
这男人,真是胆大到什么也不怕,偏偏,她就甘心让自己沉溺在他毫不温柔
的爱中,永不言悔。
夜色退去,太阳升起来了,沙漠的酷热很快又将降临,浣春从未像现在这样
喜欢日出。
野狼也从沙柳下站起身,慢慢逵巡着靠过来。
这时浣春才看清楚,那是一头毛色发灰、身子极瘦,甚至还缺了一只后脚的
老狼。看起来必定是年迈伤残,很久不曾吃东西了。
老狼吐着血红的舌头,一瘸一拐地绕着圈子,浑浊的眼珠带着饥饿与贪婪,
死盯着他们。火堆已经只剩下几丝青烟,再也无法阻挡它的进攻。
浣春轻轻将怀里的仇无涯放下,拔出匕首,护在他身前。只要这畜牲敢上前
来,她绝对毫不手软地杀了它!
老狼似乎也看出她的戒备,没有走近,只是在他们身前一丈方圆来回走动,
从口中滴下的涎水将地面都打湿了。
不敢分神地与狼互相盯着,握着匕首的手都出汗了,眼见时间慢慢耗过去,
一夜不曾合眼的浣春,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头脑昏昏的,双眼偶尔合上一下,又
猛地睁开,只怕老狼趁机侵袭。
“你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浑身一震,猛然回头,正对上仇无涯深沉
发亮的黑眼睛。
“你醒了?!”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只觉狂喜,连身后的恶狼都给忘
了,“天啊,我……我还以为你……”
“小心!”
她的话没说完,只听见仇无涯大喝一声,迅捷无比地抽出弩刀,抬手掷了出
去,然后就听见嗷的一声惨叫,浣春一回头,就见那只瘸脚老狼被弩刀刺中,倒
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
“笨蛋!”仇无涯掷刀杀狼,又牵动了伤口,痛白了脸,还不忘要骂她,
“明知道狼在身后还敢回头,嫌命长吗?”
锵!匕首坠地,她扑过去,抱住他,万分羞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要伤你……我以为,以为……你会杀我……”
他没说话,也没推开她,好半天,才叹口气,“是我太大意……你也太狠心
了。”
她鼻子—酸,一夜的恐惧、担心、后悔,都有了着落,眼泪夺眶而出,一滴
滴落在他衣裳上。
“好了,好了,”他略微不自在地拍拍她,“我没什么事,你别哭了。”
她的眼泪一时收不住,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起脸来,努力挤出个笑容。
还来不及说什么,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天边的乌云迅速聚拢,遮住了方才还
光芒万丈的太阳。仇无涯皱了皱眉,哑声道:“是暴雨……扶我进帐篷。”
浣春急忙搀他起来,听到他起身时的一记闷哼,心里又是一刺。
将他扶进小小的帐篷,铺好毯子,再扶他躺下,又连忙出去捡起他的弯刀进
来。刚进帐篷,只听啪地一声,豆大的雨点已经如箭矢般从天上射了下来。
“沙漠里也会下暴雨吗?”她拭净变刀,插回刀鞘里,才有空间出自己的疑
惑。
“会,只不过很少下罢了。若是在夏季,甚至会引发洪水,将人畜都卷走,
并不会比沙暴好对付。”
浣春暗暗咋舌,一日前他们还几乎渴死,现在却要开始担心洪水,沙漠当真
是个变幻莫测的神秘之地。
所幸仇无涯选择扎营的地方地势较高,水积不起来。
仇无涯枕在她腿上,闭着眼睛,忽然说:“弹弹你的破木头吧,雨声大吵…
…”
她怔了怔,勉强笑道:“琴烧了……我唱个曲子给你听好吗?”
他一下子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有诧异。有惊奇。有疑惑,最后好
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啦哟鹿呜,食野之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青青子婢,悠悠我心,一日
不见,如三秋兮。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歌声婉转,柔软而缠绵,接下来却渐渐热烈,“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
于归,宜其室家。生死契间,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些都是她想要对他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偷偷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均匀,
好像已经睡了。轻轻叹口气,这一番告白也终归是对牛弹琴。
有些埋怨,但是看到他苍白的脸,柔情渐渐占满了整个心房,低下头,轻轻
在他的薄唇上偷了一个吻,又迅速抬起头,脸颊不由得涨红了。
跟他相处久了,自己好像也变得不知羞了。
伸手拨弄他额前的乱发,小心地不惊醒他,只觉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温馨甜蜜
的一刻了,她情愿就这样坐在他身旁,坐一辈子,直到白头。
困倦袭来,迷迷糊糊地,她也闭上眼睡着了,任帐外雨声如瀑……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一睁眼,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你醒了?”他难得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睡得真熟,简直就像只猪。
她脸一红,想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我作了一个梦,想不想知道是什
么梦?
也不等她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梦见一只笨笨的小乌龟,在我
嘴上咬了一口,又缩回壳里去。你说,我该怎么报复她?
浣春瞠目看着他。他原来根本没睡着!这男人简直是奸诈,讥笑她是猪,又
将她比喻成乌龟,他——
来不及想太多,他的唇已经狠狠地覆上来,这一回可没什么客气,直将她的
唇亲得微微红肿,娇艳欲滴,才肯放手。
他歪着头笑,“我变个戏法给你瞧瞧。
她被亲得昏头昏脑,闻言倒也起了好奇心,“什么戏法?
“我送你一个春天。”他握拳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又向外一扬,“哪,春天
已经来了,你去看吧。
浣春瞪着他一脸灿烂的笑容,半信半疑,他却直推她,“去看呀!
听声音,帐外雨已经停了,她起身,掀开帐篷往外一瞧,登时呆住。
仅仅一夜工夫,那一丛丛荆棘、一片片沙柳,竟然生出了绿叶,开出了花朵。
沙柳的花是粉红色的,荆棘的花是艳艳的酒红,还有仙人掌的花,是嫩嫩的
淡白与鹅黄,整片沙漠一下于生机盎然,仿佛被施了巫术的仙境。
春天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可思议,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漠就是这样,只要有一场雨,就能从地狱变成仙境。”仇无涯挣扎着起
来,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肩,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这些草木等这场两等了一
年,对于沙漠来说,这就是春天了。”
只要有一场雨,就是春天……
她痴痴地望着沙漠的春天,喃喃自语:“如果是这样,春天不是太短暂了吗?
等到日出,一切又都成为泡影……如果不能长久,又何必苦苦强求……”
“说什么傻话,”他听见了,展眉而笑,“春天虽短,但若没有春天,它们
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繁衍生存的。这沙漠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有时甚至要等上两、
三年才有一个春天呢!你能见到这场雨真够运气。”
她低下头,心中千折百回。或许,遇见无涯,也是她生命里等待已久的春天。
荒芜了十六年的心田,渴望的,也不过是一场雨,一场能让她不顾一切绽放
花蕾的雨。
“谢谢你,无涯,我好喜欢你送我的春天……就算很短,我也喜欢……”
“傻瓜,”他抱住她,不满她以背相对,又将她转过来,很正经地说:“别
弄错,我要给你的春天,放在这儿呢,是要长长久久的。”
他指着她的心口,眼睛在笑,偏又一脸正经的样子,“你可要收好,若弄丢
就再没第二个了。”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总是能用言语行动安定她仿徨怀疑的心,叫她怎么
能够不爱他呢?
心头的荆棘开花了,是的,春天在她心里,她一定会小心收起,好好珍惜,
永不让它失落。
身在荒野总有诸多担心。虽然仇无涯身上带着伤,又没有马儿代步,两人还
是决定立刻上路。早一刻到绿洲,便早一刻摆脱缺水的阴影。
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一个有伤,一个要负责背帐篷与水云,
两人仍是走了近一天。
日落时分,两人来到一处绿洲。
沙漠的风势大,因此地形也相当多变化。有些绿洲是暂时性的,今天可能绿
意盎然,明天便狂沙掩埋;有些绿洲财因地点和天候的问题,可以常年存在,顶
多只有枯水或盛水的区别。他们傍晚踏入的绿洲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因为地处偏
僻,故并无人迹。
两人顾不得一路劳累,各自扑在水渥,大口阳水,只觉凉沁沁甜丝丝,是从
所未有的绝妙滋味。
喝完水,浣春散开头发,痛快地梳洗起来。
此时天色已渐黑,绿洲上除了仇无涯外并无他人,她将礼教规矩全数抛开,
褪下外裳,只着单衣,坐在池水中,洗去一身风尘血渍,一边哼起那日在仇无涯
耳边所唱的情诗。
唱了几句,忽然想起他装睡的事,正想要回头找他,却不见他的人影。
“无涯!无涯!”
绿洲就这么大,池边也都是些低矮的沙柳灌木,哪里藏得住人?喊了半晌也
不见他,浣春开始害怕了,急忙想要起身探看,却不料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
个人影破水而出,正巧与浣春眼对眼、鼻对鼻地对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顶多只
能放进一张薄绢
水珠顺着仇无涯刀刻般的线条滑落,不玫的黑眉一扬,看到浣春难得呆滞的
反应,暗自偷笑,身子突地上前,吻住了她微启的柔唇。
浣春呆了呆,暗暗扬起一抹微笑,两手一推,将仇无涯再次推下水去。
“啊……”他惨叫不休,“我还没亲够啊……”
“哈哈哈……”看到他在水中挣扎的滑稽样子,浣春忍不住:大笑,笑到眼
泪都流出来了,俯在腿上喘息不已,一头乌发被拂下来,滴着晶莹的水珠,在星
光下如珍珠般耀眼夺目。
他从不知道一个女子美丽起来会如此惊人。心被蛊惑了仇无涯游近,伸臂抱
住她,炽热的唇找到了她的,然后,缠绵地温柔地吻上她。
“总算看你真心笑一回……”唇齿缠绵中,他呢啸着,“以后再也不准笑得
那么虚伪,好像戴着面具一样……”
她伸臂将他的唇拉回,要他专心。以后她自然只笑给他看现在可不是教训她
的好时机……
在星光下,他们纠缠得难分难舍,直到两人都快呼吸不过,才依依不舍地分
开。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来,两人都为自己的大胆豪放而笑在一起,而后又继续吻
起来……
夜色深沉时,他们躺在岸边,分享着毯子与体温。今夜星光灿烂,浣春不想
睡在帐篷里,拉他仰面而卧,自己则窝在他怀中,与他唱唱细语。
“你瞧,”她伸出手,又擦起他的手,并排举在一起,一只雪白,一只黝黑,
一只纤细,一只强壮,“真是很不同呢……”
“我的掌纹,叫作断纹,汉人认为是大凶之命,克父母、克亲人,所以我爹
娘把我送进宫里,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你知道吗?那时我才刚满月呢!”
她唇角有些苦,“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在宫里度过一生了,结果匈奴威胁要和
亲,疼了我十六年的父皇说:”天命如此“……”
抬眼看着他,她忽然笑了,“我知道父皇的心思,既然我是大凶之命,和亲
过去,说不定连右贤王也会被我克死呢!
你呀,真是不划算,让我嫁给薛克汗,你的大仇不就报了吗?现在可该后悔
了吧……“
突然浣春手上传来一阵剧痛,耳边是仇无涯冷冷的声音,“这么一次一次试
探我,有意思吗?”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寒气逼人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仇我要报,人我也要!这句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你若是还要怀疑,就
随便你吧。”
泪水猛然涌出。他为什么总是能看出她掩藏在心底的情绪?在他面前,她就
好像初生的婴儿,彻底暴露,一览无遗。
是的,她是在试探他,若知道她命定的厄运,他还会爱她吗?他不会后悔吗?
“对不起……”她把头埋进他怀里,泪水倾泄在他胸口,“我只是害怕你也
不要我……”抬起头,她眼中波光闪闪,似有万千星辰的倒影微机其间,“你知
道吗?我是春分那天出生的,可是我从来就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地笑,“这里,一直都是空的。有人对我好,有人
对我坏,我全都没分别。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皱眉看她,脸色还是很难看。
“可是今后不会了,我把春天放在心里,把你放在心里,只有你一个……所
以,你绝对绝对不准抛下我,不准离开我……”
“傻瓜……”他终于叹气,抱住她,“真是个笨蛋……”沙漠的日出意味着
一天折磨的开始,在绿洲看日出却是赏心悦目。
浣春将赤裸的雪白玉足浸在水里,转过头瞧着半躺在沙柳树荫下的仇无涯,
“今后你打算怎样呢?咱们要到哪儿去?”
仇无涯将一颗颗小石子抛进水里,激起的水花溅在她脸上、衣上,她想做扬
眉瞪目的生气状,却掩不住唇角的柔柔笑意。
“我若说再回去沙漠深处,你跟不跟?”他懒洋洋地看她,一副笃定她会答
应的样子。
想要从仇无涯口中听到缠绵的情话,今生今世怕是不可能了,她有这样的觉
悟。叹口气,“当然跟,天涯海角都跟,开心了吧?”
仇无涯咧嘴一笑。这女人其实心思很深,又喜欢装模作样,有机会就要让她
多说点真心话。
“我们回雅丹沙去,那儿是我们渠勒族现在的领地,像这里一样是个绿洲,
不过比这里大多了。你还没见过我师父,想必他该出关了,见到你,他一定高兴
得很。”
“师父?”她一怔,仇无涯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会不会喜欢她?
“对啊,喜欢罗嗦教训人的老头子!”仇无涯撇撇嘴,满脸不以为然,“整
天满口天命、星象的,你们两个一定会很投缘。”
看着他的表情,她不由得噗哧一笑了,“听起来是位有学问又讲礼仪的智慧
长者,跟某人可是一点儿也不像。”
仇无涯也不生气,耸耸肩,“谁要像那个老头子,有我师兄一个人继承他的
臭脾气就够了,年纪轻轻就罗哩巴嗦的,一点也没男子气概。”
“师兄?”除了师父,还有师兄啊?
他瞧她一眼,笑了,“你见过的,就是‘巴勒’啊。”
想起那个古灵精怪的年轻骑兵,她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他的师兄兼帮凶。
“不知你的族人现在在哪,那天沙暴很危险,他们不会出事吧?”
仇无涯又丢了颗石子过来,轻松地回答她:“不用替他担心,小小沙暴困不
住他们的。我一路上都有留下标记,现在师兄一定正在沿路找我们。”
他起身,抓起弩刀,“我去猎些野味,你把水袋都装满吧,这里离匈奴王廷
太近,还是早点离开得好。”
她点点头,有些挂心他的伤口,“你的伤不要紧吗?痛就别逞强。”
他回头对她一笑,銮不在乎,“就凭你那点手劲,根本杀不了人,到了雅丹
沙,我——定会把你喂胖的。”眨眨眼,他笑的颇带恶意,“你呀,抱起来太瘦
了。”
浣春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抓起手边的石子就朝他扔过去,“谁要你抱了!登
徙子!”
石子落空,仇无涯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一座起伏的沙丘后面。
这个男人……浣春的脸红了又红:心中的喜悦却是压也压不住,终于悄然笑
了起来。
一生之中,大约只有这个时候,笑得最真、最甜、最美吧…
将水袋装满后就无事可做了,浣春躲在沙柳下,看着仇无涯去的方向,不知
不觉竟然睡去。
朦胧中,浣春感到一只大手轻轻在她脸上游移,她唇角一动,微笑把脸贴过
去——
不对!脑中突然有异样的警告,这不是无涯的手!
猛然睁眼,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原本空无人迹的绿洲,此时到处是骑着马、佩着弯刀、短衣褐裘、头戴皮帽、
身背强弓的男人,数十面黑底金边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那是匈奴的旗帜!
而眼前半弩下腰,贪婪地盯着她的男人,年纪约有五十上下,外穿貂裘、额
束金带,腰间挂着白玉装饰的弯刀,种种迹象显示,他一定是个位高权重的贵族。
她竟然碰到了匈奴人!浣春顿时冷汗涔涔,喉咙不禁逸出压抑不住的尖叫—
—
“啊”
那个匈奴贵族退开一步,跟身边的随从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什么,立刻有人
递上了一卷书轴。他展开来,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开厂,竟是生硬
的汉语:“你是……安顺公主?”
她完全呆住,不由自主点头。这个匈奴人怎么会认识她?
他突然呵呵大笑了起来,“本工就是匈奴右贤王薛克汗,你的丈夫!”
恶梦终于变成现实了……
“原本以为汉朝的皇帝不识相,胆敢拒绝本王的要求,所以才准备带领匈奴
铁骑杀上长安去,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她咬紧牙关镇住自己混乱的心绪,多年在宫中的磨练终于起了作用,她僵硬
地点头,强迫自己露出微笑,“请右贤王原谅本宫失仪,送亲的队伍前几日遇到
了风暴,本宫与一位护卫与其他人失散,好不容易到达这里,正要寻找匈奴王廷
……”
她喘了口气,一向挂在脸上的温柔微笑竟难以为继,“不知王爷是否见过我
的护卫呢?”
无涯,无涯,你千万不能有事!
“护卫?”
薛克汗看起来除了惊讶,并没有什么怒意。无涯应该还没有碰到他吧,若是
碰到了。他一定会冲动得去拼命的。
“我没有看到什么护卫,倒是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要行刺本王,不过…
…”薛克汗对身边的随从问了几句,又回过头来,“他已经被我的勇士们乱刀砍
死了。这是那家伙的刀——他是你的护卫吗?”
一把沾着血与黄沙,却依旧雪亮锋利的弯刀递在她面前,刀柄上还系着她熟
悉的绿色丝穗。
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的无涯才不会这样轻易死在仇人的刀下,他有着最坚强的毅力,最强烈的
复仇心,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就这样死掉?!可是……那是他的刀……
“他人呢?他的尸首呢?”她猛地站起来,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
“大概丢去喂狼了吧。”薛克汗完全不以为意,别说那男子意图行刺他,就
算他真是什么汉朝护卫,他右贸工杀了个汉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算不了
什么。
喂狼?心口的冰冷弥漫全身,烷春笑得惨淡无比。
原来如此!早该明白,命运是这样,每当她以为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命运
就会跳出来,打破所有美梦,然后嘲笑她的天真,冷眼旁观她的痛楚。
命运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夺走,一件也不放过。
最后夺走的,是她的无涯……
“骗子!”昏迷前的那一刹那,浣春脑中掠过的,是一抹绝望般的愤怒……
无涯!无涯……
当浣春醒来的时候,她己经身在华丽的营帐中,高大的穹顶镶金嵌银,昭示
着主人的地位。
昏迷前的记忆同时苏醒,她挣扎着坐起来,眼神空洞。
“仇无涯,你是笨蛋吗?”她恨恨地念着他的名字,“你怎么会笨到留下我
一个人?你不知道,女人的心是易变的吗?你若不回来,我就嫁给别人……到时
你会生气吧?生气就回来找我啊摊开手,断纹清晰可见,这就是她的命运吗?一
直以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游走于世间,如今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受命运摆弄。
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将脸孔埋进掌中,从喉咙里逸出极力压抑的悲泣。
春天真是个仓促的季节,风雨急来,花朵凋零,一如她的心一样。
“你是笨蛋吗?!”
白牙瞪着眼前已经奄奄一息,却还拼命想起身的师弟,只觉牙齿痒痒的,痒
得他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你是猪脑袋吗?孤身一人敢在千军万马中刺杀右贤王,你以为自己有几条
命够你这么玩?五道刀伤,三处箭伤,断了一根肋骨,差点被马踩成肉酱,要不
是我及时赶到,现在只能给你收尸了!你这个……只长胆子不长脑子的笨蛋!”
仇无涯身上到处衰着布条,血渍渗出,看起来怵目惊心,脸色完全是惨白一
片,只是一双幽深的黑眼还散发着焦急的强烈光芒,“我要去救浣……”
一句话没说完,仇无涯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丝丝鲜血溢出唇际。
“你看你,都伤成这样还乱动!”
白牙眼中除了生气还有痛惜,毕竟是多年的兄弟,看到无涯现在的惨状,他
自然难过,于是放柔了声音说:“放心,薛克汗不会伤害公主,她是汉朝送来和
亲的,如今咱们正好完璧归赵;而且你气也出了,若师父问起来,我也有交代,
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什么两全其美!”仇无涯大吼,“她是我的女人!薛克汗想动她,除非我
死!”
“你!”白牙尖叫,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居然真的下手了?!喔!我
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
他这里埋天怨地,仇无涯只当他在放屁!双臂支撑着就要起身。“我……我
得去……救她……”
“救?以你这样子怎么去救人?到现在你还在作梦!”白牙咬牙切齿,一把
把他按回去。
“师兄,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仇无涯情急地抓住白牙的手,手劲大得
不像个重伤之人。
白牙叹气,一指点中仇无涯的睡穴。仇无涯双目一合,沉沉睡去。
“我不干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他看着仇无涯,嘴里嘟哝着,“我
这就去收拾包袱浪迹天涯,再也不管这个惹祸精、麻烦鬼……”
可是想到师父那张笑咪咪又阴森森的老脸,还有彩云声声“把公主还给我”
的尖叫,白牙抱着脑袋蹲下,不禁仰天哀嚎“我怎么这么倒楣啊……”
沐浴更衣之后,浣春梳洗齐整地去见薛克汗。
匕首被她藏起来了,对着铜镜,她努力将笑容调整到最完美。
以前她是怎么笑的?不记得了,不过现在这个笑容应该能打动那个右贤王的
心吧……
温柔,又有些妖媚;端庄,再掺点楚楚可怜;脸上或许稍带几分惊惶,无论
如何,柔弱的女人总会让人怜惜;软弱的女性总会议人丧失警惕;惊惧的女人,
总会让男人有英雄救美的成就感。
而美丽的女性,就是最能让男人神魂颠倒,忘乎所以了。
啊!糟糕,怎么眼泪又流下来了呢?不过,眼含秋水的效果或许也不错……
无涯,我又戴上面具了,你不是最讨厌看见我这样笑吗?生气的话,就来阻
止我吧,你要是不来,我就去笑给你的仇人看!
笑着,她步出帐房,女奴带她前往右贤王的王帐。
此时星光初绽,大汉上火光点点,到处是燃起的火堆,不知有多少匈奴士兵
正围坐在一起谈笑。
王帐中正在摆酒设宴,帐篷里坐着的全是匈奴贵族与将军,时时爆发出粗野
的笑声,而当她走进帐中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刹那间完全静止了。
这……一定是传说中的神女啊……
“大汉安顺公主拜见右贤王爷。”她盈盈微笑,深深行礼,“王爷相救之恩,
浣春在此谢过了。”
薛克汗的视线简直难以从她美丽到不可思议的容颜上移开。“啊……浣春,
果然是个好名字……”
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一抹醉人的娇羞荡漾起万千涟漪,波纹传遍了整座王
帐“浣春此次前来和亲,希望能与王爷百年好合,令汉匈两国亲如一家,不再扬
起战火,若能如此,浣春愿一生长留大摸,永伴王爷左右。”
“这个自然,”薛克汗笑得毫无诚意,“和亲之后,本王与汉朝皇帝就是翁
婿了,他的宝座本王自然也不好意思去抢啊…
她欢喜地笑了,一瞬间灿若花开,不少人觉得好像眼睛都睁不开了。
“多谢王爷金口亲允,浣春无以为报,就献上一舞,为王爷助兴吧。”
王帐里铺着厚厚的地毡,一个窈窕倩影翩然起舞,一举手,一投足,少女的
美丽发挥到了极致。薄纱随风舞动,丝绸下微露的肌肤如玉、黑发如云,盈盈秋
波流转着几丝莹亮的光芒,在那双勾人心魂的凤眼注视下,叫人如何不心醉?
不同于宫中时那种端庄矜持的高贵,此时的浣春展现的可是足以魅惑圣人的
妖媚风姿,天地都为之失色,又何况区区凡人?所以——
薛克汗的眼睛,直了。
薛斡儿手中的金杯,倒了。
骨里史原本抓在手里的羊腿,掉了。
所有帐中的匈奴人,个个呆瞪着那位翩翩起舞的汉族公主,连口水合流下来
也不知道。
如此美人,当然要藏入私室,收为禁紧!这是匈奴贵族们共同的心思。
薛克汗不禁得意地想,王根那老狐狸,这回倒真是送了他一件绝世的宝贝啊
……
由于公主在沙漠中遇险受惊,需要好好调养,右贤王倒是没急着马上举行婚
礼,数日来陪着美人四处游玩,享受她的轻颦浅笑。即使是如薛克汗这般的袅雄,
面对浣春,也不由得柔情蜜意了起来。
身边的随从属下也跟着痴痴迷迷,美人儿人人喜欢,就算没有拥抱在怀的幸
运,也总可一饱眼福。
远远的一角,两个穿着普通匈奴士兵装束的男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个
子略高的那人忍不住低咒了句:“那个任性固执的女人……”
又是那样的笑容,早告诉过她不许笑得那么虚伪,她现在倒是给他变本加厉
了,而且是在别的男人面前笑可恶!
“师……师弟,你的脸色好难看,伤口又疼了吗?”白牙偷眼瞧着周遭的环
境,一边不忘分心注意坏脾气的任性师弟。
想他可是费了九午二虎之力,金针刺穴,真气过血,九转金丹整瓶地灌,才
让无涯现在能生龙活虎地来送死,呃……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是生龙活虎地来
当英雄,救心上人于水火。
“没有!”仇无涯低声冷喝,仍旧眼神凶恶地望着那笑颜如花的玉人儿。
“我是倒了什么楣啊我!”白牙差点哀嚎出声。
兵贵精不贵多,况且在数万人的敌军大营里,人多反而而事,所以只得他和
无涯两个人穿了匈奴人的装束混进来,等待时机动手救人。
可是越等,仇无涯的怒火就越高,吓得白牙整日提心吊胆生怕露出马脚,被
匈奴人乱刀砍成肉酱。
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住数万的敌人啊!身在敌营就该小心谨慎,
他居然还敢那样明目张胆地瞪着右贤王和公主,想死也不用拖着他陪葬吧?照无
涯这个样子下去,他们的计划若真能成功,就该去酬神赐福了。
“喂,我说无涯啊,那位公主真的喜欢你吗?”白牙一脸狐疑地看着咬牙切
齿的仇无涯,小小声地间:“你看她笑得那么甜蜜,一点也不像是刚死了爱人的
表现啊……”
“哼!”仇无涯从鼻孑L 里出气,“你不知道她,那个女人最爱戴面具骗人,
又擅长笑里藏刀,从外表是看不出来她想什么的。”
他说的和他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吗?白牙怀疑,极度地怀疑。
夜已深,伤心人却难以人梦。
浣春披着厚厚的毛裘,走出营帐,夜风萧瑟冷厉,却也不比她的心冷。
圆月高高挂在天上,她伸出手,想要汲取一些月光,月光却透过指缝洒落。
为什么在伤心的时候,月色依然明亮得如此无情?
无情得就像他的离别,连一句话也没有,连最后的一面也见不到。
她恨他!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他许了一个未来又轻易丢弃,恨他给了
她春天又转眼夺走,让她再也无法忍受寒冬,无法漠然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黄泉下道遥呢?她一定得快赶去,好好痛骂他
一顿,再缠住他,再也不放开。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拖个人一同下地狱,不,或许是一族人吧!无涯不是
说过吗?已经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再多加几滴匈奴人的血又算得了什么!
“无涯,我的心事,你一向最明白的,所以我嫁给薛克汗,你也一定不会生
气,对吗?”她轻轻笑了。那个坏脾气的男人,他是一定一定会生气的,而且会
气得想从坟墓里跳出来招死她吧…
“可是,谁教你要丢下我,这个就是我的报复啊……”
她的心中住着一只野兽,沉睡在冰封的水底,是他的血,唤醒了它。此时的
她:心中只有残忍与杀戮,化作唇边最妖艳的笑容,誓言要焚毁一切…··,
“无涯,我拿你的仇人为你陪葬,你一定会很开心吧……等我……不要走得
太快啊……”
“喂,无涯,你听说了吗?”白牙暗暗咽了口口水,不敢看师弟的脸,想必
他已是气得发疯,“婚礼……”
“师兄!”
白牙吓了一跳,抬眼,“什么?”
一张脸狰狞地逼在眼前,“我要杀了那个杂碎!再烧光所有的帐篷!我一定
要宰掉所有匈奴饿鬼!”
“哇!”无涯果然发狂了!天呀,凭他们两人真能完成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吗?
呜……彩云姑娘,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千万要给我多烧几炫香啊!
婚礼在极隆重的气氛中举行了。
新娘坚持要用汉朝的礼仪,所以拜过天地后,新娘就躲了右贤王的华丽营帐,
甚至连侍候左右的女奴也赶了出去,个人独自等待着高兴得与手下大将痛饮的丈
夫。
红烛照得喜帐一片通亮,新娘子静静坐在厚厚的毛皮地上,唇角的笑容有着
说不出的诡异。
终于等到这一天!无涯,你在看着我吗?再等我一下,我上就到了……
踉跄的脚步声来到帐外,有恭敬的行礼和喝斥的声音,后帷幕一掀,今夜的
新郎薛克汗走了进来。
喜宴上喝了太多酒的薛克汗脚步有些不稳,看到自己到的美丽玩物,他忍不
住得意地狂笑起来,一刻也不想等地扑向地毡。
“美丽的小鸟儿——”
他口中的小鸟儿轻盈地站起身,身子一族,闪开了,冲着他勾魂摄魄地微笑:
“王爷别急嘛,按照汉家的规矩,新娘新郎还要喝交杯酒……”
取过矮几上准备好的金杯,倒满葡萄美酒,递到他的唇边脸上的娇羞风情万
种。
“好好好……”脑子里只剩下“美人”二字,薛克汗哪里还会去想别的,接
过金杯仰头一饮而尽。将金杯抛开,双臂一张就要抱过去。
浣春腰肢一扭,便从他手心里溜走,跺了跺脚,咬着嘴唇说:“你把外面的
人赶走……我才不要被他们听见……”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微微垂首,纤指玩弄
着衣带,不经意地停留在胸口。
粗喘着气,薛克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具诱人娇躯,觉得血正在往脸上狂
涌。他冲向帐外,大吼着将守卫赶开,又旋风一般冲回来,眼里充满了兽性的欲
望与狂热。一步一步,他向她逼近。
她微笑着往后退,手垂下来,袖子里有东西滑落掌中。
“小鸟儿……”他舔着嘴唇,像狼一样贪婪地盯着她。
她轻笑,腰肢像纤细的水草,诱惑地招摇着。
他扑了上去。
她脚跟一转,绕到了矮几后面,对他摇头,声音丝一般柔媚:“王爷,抓得
到,我就是你的……”
他抬脚踢开矮几,她立刻逃句另一边,乌黑的发丝场起一片云影,吸引他追
逐、攫取。
嘻嘻……“她躲在帐中的死角,脸上带着微笑,向他招手。
他粗喘着气,心头的火烧得更猛了,看准她的方向,一把抱去。
她还想躲开,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一声低呼,竟朝他怀里倒来。薛克汗
的手臂一碰到她的身子,立刻牢牢地抱住。
“这下看你还怎么逃!”薛克汗得意地笑这。突然感觉心口一凉,有尖锐的
东西刺了进去,薛克汗觉得自己像被抽去了什么。她在自己怀里,可是有什么东
西在她手上。
是什么?
他低头,她的手放在他心口,雪白而纤细,有一截短短的柄露在外面,是一
把匕首。
他张开口,想大叫,想掐住她的脖子,手却发软,慢慢地、慢慢地顺着她倒
下去。
她漠然地看着他,缓缓在他身边蹲下。
他正在断气,但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睁着。
“有人告诉过我,”她轻轻地开口了,“杀人要刺心口。我的匕首太短,刺
中心口才能一刀毙命……你看,我记住了,真的很有用呢!”
匕首锋利无比,加上前冲的力量,她轻而易举地刺中了他。
“想问为什么?”她歪着头看他,唇边挂着微笑,“因为你杀了不该杀的人,
你把我的无涯夺走了,我唯一的珍宝,你却像碾死蚂蚁一样弄碎……你说,我该
不该生气呢?”
薛克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你十条命也抵不了他一根头发!薛克汗,我杀你就是为他报仇,为他的族
人报仇!”
她猛地将匕首拔出,又一刀刺进他的小腹,血水激喷,溅在她的脸上,她擦
也不擦,“他的父王母后、他的朋友与族人,还有那些你杀害的汉人和牧民们—
—你一个人的命怎么赔得起!”
一刀复一刀,一刀就是一分仇恨,一刀就是一分绝望。
鲜血沾满了她洁白的手,她感觉不到血的温度,因为她整颗心都己冰冻。除
非无涯能够回到她身边,否则她的冬天是永不会过去的。
薛克汗已然断气,浣春拔出匕首,面不改色地用薛克汗的衣裳擦净匕首,然
后,她起身,找出一件新衣,从容不迫地换下染血的礼服。
即使是死,她也不愿沾上薛克汗半点污渍。她要保持最纯净的身子,去见她
的无涯……
握着刀柄,贴近胸口,“这匕首太短,刺中心口才能一刀毙命……你看,无
涯,我是个好学生呢,一教就会,连杀人也学得这么快……”
她闭上眼睛,高高举起了匕首——
“浣春!”
一声熟悉的。急促的叫唤传入耳中,刹那间她以为自己已
然死去,若非如此,她怎能听到无涯的呼唤?
突然眼前人影一闪,匕首被劈手夺去,仇无涯苍白的脸此刻正如凶神恶煞般
站在面前,“笨女人!你想干什么?!”
她一定是死了,否则为什么她不但听到声音,甚至连他的容颜都看得那么清
楚?
浣春双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她唇边含笑,恍惚低语:“你是来带我走
的吗?真好,这次我再也不放开你了,无涯……”
仇无涯却没她那么感动,铁青着脸,一把将她的嘴捂住,“闭嘴,别出声!”
“喂!快点快点,现在正好没人。”
白牙从割裂一道大口子的帐幕处探进头来,低声催促。
真是运气,今夜匈奴人为庆祝右贤王成亲而大开宴席,从将领到小兵个个喝
得酩酊大醉,本该在王帐外值夜的卫兵也不知跑去了哪里,真希望逃出去时也有
同样的幸运。
浣春迷迷糊糊地被仇无涯拖出去,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在营帐间穿梭。跟着他
的身影,望着他坚毅的表情,浣春如同身在梦中,心里盼着这梦迟一刻再醒,最
好永远不要醒!
如履薄冰地远离了匈奴大军的营帐,找到预先藏在这儿的两匹马,白牙才终
于松了口气,“感谢天地神鬼保佑!我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而仇无涯则一声不吭地将浣春抱上马,自己也一耀上马,低喝一声:“抱紧
我!”随即狠抽一鞭,朝着西方策马奔驰。
“喂!过河拆桥也不是这等拆法啊!”白牙低咒,手快脚快地翻身上马追了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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