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2)
伊渡:可是我发现你的玩笑开得很大。听说你的《国画》出版后,在原来工作
的单位闹了些风波。很多关心你的朋友同我说起这事,都说你太冲动了。事情过去
近五年了,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或者说,事情发生在今天,你会怎么处理?
王跃文:你是否指“公开信”那件事?可那并不是个玩笑,我觉得是件很严肃
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1999年下半年,有天机关开会,某官员在会上说到《国画
》,说是发表几点“个人意见”。你知道,中国官场是没有什么个人意见的,虽然
很多人嘴上这么说,但多半只是谦辞,或是策略。过去政治挂帅的年代,很多人就
因为某领导发表了几点“个人意见”,就万劫不复了。现在情形虽说不同了,但只
要他是高高在上的官员,他的个人意见仍然足以令你日子难过。一年之后,政府机
关机构改革,我被分流出局,这就是印证。当然,没有谁会承认我被分流是因为写
了《国画》,还写了那封大逆不道的公开信。官场上,任何堂而皇之的事情,都是
可以拿来整人的。比方干部脱产学习,既可以是提拔前的镀金,又可以作为排除异
己的法门。当然,我并不因为分流本身而耿耿于怀,我很乐意过现在这种纯粹读书
写作的生活。但有人拿这个机会来整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同前面说到的游戏
差不多,它给某些掌握权力的人提供了人事洗牌的良机。所以民间有人说得夸张,
说某省政府机构改革取得两大成就,一是撤消了一个省财办,二是分流了一个作家。
我初听此话,笑得肚子痛。当然民间说法难免演义色彩,未必完全准确。我只知道
自己是真正地被分流了。
伊渡:我记得当时你那封公开信广为流传,甚至传到外省和北京去了。你自己
知道这种情形吗?你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居然一纸风行,天下尽知?
王跃文:说天下尽知那也太夸张了,不过在原单位的确引发了轩然大波。我是
按人数每个处室送几份,很快就有人奉命前去收缴。可有些同事推说没见着公开信,
不肯交出来。有的处里负责人就说,你们想留着,就复印吧,原件交上去。于是很
多人都把公开信复印了。后来我听说这封信的确传到外面去了。有位退休的省级干
部看了公开信,说这个比他的小说还写得好,这就是鲁迅嘛。此话传到我耳里,我
惭愧不已。我向来敬仰鲁迅先生,却自叹没有他那样的胆略。先生真可谓“铁肩担
道义,妙手著文章”。先生当年那种针砭时弊的文章,我写不出也不敢写,写了也
没地方发表。对于先生,我只能借古人的话说,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的公开信立即就到了那位发表“个人意见”的官员手里,这都得感谢我处里
的某位同事。这位同事见人总是笑容可掬的样子,平日对我也极友善,还尽同我说
些掏心窝子的话。不知道的,都会把他当成宅心仁厚的君子。他见着公开信,觉得
讨好的机会来了,立即拿去邀功。其实当晚就有人打电话告诉我,说是谁把信送到
某官员手里去的。我听了只是笑笑。我早知道那位仁兄的为人,并不往心里去。那
位仁兄至今同我见面,仍是热情握手,寒暄再三。我也从不把此事点破,没有意思。
此人在官场上混得并不怎么好,他大概不知道花剌子模国王只准报喜不准报忧的典
故,因此屁颠屁颠地把坏消息报到长官那里去。拍马无术,也是发达不了的。
伊渡:你还能记起那封公开信的内容吗?我感觉这桩公案在目前看来似乎只是
则逸闻,多年之后人们会发现它有更多的价值。
王跃文:今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那封信至今我还保存着,现在不在身边。
不过我的记忆力不错,还能记得大致内容。大概是这样写的:某某先生您好!我只
能按照现代文明人的习惯称呼您“先生”,因为我觉得叫您“同志”,心里别扭。
鉴于您可以利用您的职权在非个人场合发表所谓“个人意见”,我也只好把这封纯
个人通信公开给适当的范围。这样才公平。
我说,作为作家,我愿意就我的作品听取任何学术意义上的意见,无论是赞同
的,或是反对的。但对学术范围之外的信口雌黄,我只能表示蔑视,不予理睬。可
毕竟您的身份不同,而且您在非个人场合发表“个人意见”,我只好发言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当时态度的确有些激愤。可是那种情境下,我能不激愤
吗?比方,我这些文字就有些年轻气盛的味道。我说,我没有义务向您启蒙文学常
识。我只想说,百年之后,我们都会作古,而我的小说会不朽。这已由不得我,也
由不得您。我的小说肯定有它的不足,但却不会因某个人的好恶或毁誉而改变它的
价值。对我的小说有争议是正常的,没有争议的才是平庸之作。历史一再证明,文
学作品的价值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无论他如何位高权重。“文革”时期朝
作家们开火的那些棍子们,早已被历史证明是滑稽小丑。
我还写道,我早就料到,我的小说会使两类人不高兴:不开明的和不正派的。
我的作品鞭笞的是假恶丑,有人为此不高兴,甚至撑不住风度终于愤怒起来,这正
是作品的价值所在。至于您说我的小说“丑化”云云,那只能说明您自己神经衰弱,
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在虚构的艺术空间里,让当今官场形形色色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们集中到一起展示他们的灵魂。因而您对我的小说“上纲上线”,我只能把这理解
成别有用心。您在这方面的思维方式和语言习惯完全是“文革”模式,我表示遗憾,
也觉得您很可怜。其实我这样分析自己的作品还太浅显了,可是说得太深奥了您也
不懂,还是不说了吧。圣人有云: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我说,您会对我下手的。不过我相信您下手的时候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遮
遮掩掩,变着戏法。因为面对真正的良知,您无法光明磊落。我父亲二十四岁的时
候就因言获罪,被打成右派分子,遣回乡下老家二十一年,受尽磨难。家父因为年
轻时的遭遇,空耗青春年华,平生无所建树,如今已垂垂老矣,但我对他无限崇敬,
因为他的骨头比同时代的许多人都要硬,他比那些垂眉低眼的软体动物们高贵多了。
我的父母早就知道有人对我的小说有看法了,他们除了担心儿子的安危,更多的是
支持和安慰我。我的母亲认不得几个字,却懂得天底下的大道理。她说,儿子,不
当官没关系,只要别跟那些贪官污吏们学坏了。万一出什么事了,回老家来,饿不
死你的。有这样深明大义的父母,我什么都不怕。
最后我说,我参加工作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我的文学创作都是八小时以外的
事,不过就是晚上不打牌赌博、不走门子而已。著作权是法律赋予每个公民的重要
的政治权利,是任何一位守法公民都不容许被剥夺的。因此,于情于法,我问心无
愧。可是总有人以我业余写小说为借口,把我视为异类。我想错不在我,而是那些
人自己太心虚了。先生,事已至此,我明白我将遭遇些什么事情的,我等待着。
公开信大概就是这些内容。我终于等待到了料想中的结果,就是二○○○年被
分流出局。如果没有机构改革这个游戏,还真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方法赶走我。冥冥
之中有种神秘的东西不为人知,比方我提到过的儿时做的那个梦,它似乎就预示我
此生此世总是在被世俗抛弃。“世俗”二字用得不准确,可我不方便用更准确的字
眼。
伊渡:你这封信也够刺激的。可我觉得你说得句句在理,虽然有些火气。但是,
中国有自己的国情,胸襟宽大的官员不多。像伏尔泰当年收到别人的批评,他回信
说,我不同意你所说的任何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已成为美谈。
可惜的是这种胸怀的人不大可能出现在中国官场。所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被
分流出局,恐怕同这事有关。
王跃文:事情已经过去了,评说它已没有意义。但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谁在
那个位置上,也许都会发表他的所谓“个人意见”。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会
因为自己遭遇不公而嫉恨任何人。恩格斯评价马克思的时候说,他也许有很多敌人,
但他没有一个私敌。我完全敢于毫不谦虚地套用这句话来评价自己的待人之道。要
我嫉恨一个人,是件很困难的事。你嫉恨别人,别人仍然活得自在,痛苦的是你自
己。我觉得自己年过四十以后,心态比以往更平和了。凡夫俗子,因为极偶然的机
缘,来世上走一遭;又因为极偶然的机缘,有了那些亲人、朋友和同事,包括那些
的确十分讨厌的人。但大家都得活着啊,何必着急上火呢?把什么都看得云淡风轻,
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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