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闻(5)
伊渡:说到底,人的贵贱,就看屁股的贵贱。高贵的屁股坐百姓,而百姓的屁
股则是专门预备着挨打的。
王跃文:最高贵的屁股,自然是帝王们的屁股,他们的屁股坐江山、坐龙椅。
说到龙椅,我又想到了袁世凯。袁世凯是颇有些新派姿态的。他提倡新闻自由,他
的儿子便办了张报纸,却只发行一份,供袁大总统独个儿阅读。他不搞个人崇拜,
允许把自己的图像铸在钱币上,老百姓谁都可以在他的头上摸来摸去;他哪怕是后
来禁不住天下人劝进,奉天承运做了洪宪皇帝,也要把龙椅改革改革。人类已进入
二十世纪,太和殿里那张坐过明清两代皇帝的雕龙髹金大龙椅,实在不合时宜了。
西学东渐,科学昌明,国际交流远胜往昔,天下万物生机勃勃。洪宪皇帝的龙椅,
也得同国际接轨,才不会被西方人耻笑。于是,袁大总统摇身变成洪宪皇帝时,登
基坐的龙椅,就是张中西合璧的沙发。但毕竟不是纯正的西式沙发,它可是金銮宝
座。高高的靠背上,有个大大的帝国国徽。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个国徽了,圆形,径
约两尺,白色缎面做底,上面用彩色丝线绣了古代十二章图案。
伊渡:我没有见过袁世凯的龙椅,想必肯定有些不伦不类。
王跃文:我也没见过,但是有位终身供职故宫博物院的老专家在著作里写到了
这则掌故,应该不是讹传。沙发欲柔软舒适,里面要么用弹簧,要么须有填充物,
或许还有更高级的技术。袁世凯坐着那龙椅是否舒服自在,别人不知道。那龙椅虽
然有些非驴非马,但在当时朝贺的洪宪大臣们眼中,实在是威武无比的。谁又料想
这张龙椅只有八十三天的寿命呢?最叫人们料想不到的是天长日久之后,龙椅背上
洪宪帝国国徽上的白色缎面渐渐断裂,里面露出的填充物竟然是稻草!
伊渡:稻草?真是匪夷所思!
王跃文:生活本身永远超过作家的想像力。故宫博物院为了修复那张明清雕龙
髹金大龙椅,耗时近千个工日,可见龙椅制作技术之精、工序之繁。谁有这么大的
胆子,敢往洪宪皇帝的龙椅里塞稻草呢?如果把那人想像成预言家或革命家,知道
袁世凯倒行逆施,日子长不了,那真是神了。真是这样的好汉,他就早如蔡锷揭竿
而起护法去了,绝对到不了袁世凯麾下去的。督造龙椅又是天大的事情,非几个工
匠就能成事,必有相当于内务府总管以上的官员天天盯着。但督造龙椅的官员,不
论官阶高低,谁敢如此胆大包天?或许某个工匠是位觉悟很高的劳动人民,看透了
封建社会的腐朽,便背着督造官员,故意把稻草塞进袁世凯的龙椅里。不过这种想
像,只可能在三十年前的革命小说里出现,显然是天真可笑的。
伊渡:我还真是怀疑。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往龙椅里塞稻草,那可是杀头的罪
啊!
王跃文:但是,稻草毕竟塞进龙椅里去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官
场上弄得无比正经的事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儿戏。官场中人谙熟此道,再
大的荒唐都会出现。当年追随袁世凯的人,很多都是久历宦海的官场混混儿,从晚
清混到民国,又想把民国变成洪宪帝国。他们最能从庄严肃穆的官场把戏中看出幽
默、笑话、无聊、虚假、游戏等等,因而就学会了整套欺上瞒下的好手艺。既然大
家都知道官场门径多为游戏,为什么还玩儿得那么认真呢?又不是黄口顽童!原来
大家都明白,皇帝虽然喜欢杀人,但只要哄得他老人家高兴,赏赐也是丰厚的。管
他游戏不游戏,玩儿吧!玩儿得转了,不论赏下个什么官儿做做,便可锦衣玉食、
富贵千秋。
伊渡:我都替他们担心,万一稻草从龙椅里钻出来了怎么办?
王跃文:你多虑了。替袁世凯造龙椅的人早算计过了:要等到这龙椅露出稻草
来,须得百年工夫。有着这百年时光,他们想做的什么事情早都做成了。督造龙椅
的官员,早已福荫三代、赐公封侯了。那些抡斧拉锯的工匠,倘若运气不错,也早
已由奴才变成主子,他们的后人只怕也做上总督或巡抚了。这个时候,如果稻草露
出来了,混得有头有脸的后人,大可替显祖辩白。总得有个人抵罪,倒霉的大概是
某位混得最不好的后人。也不一定真会出事,皇帝表示宽厚仁德也是常有的。如果
后来真有袁二世或袁三世,他兴许会说: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朕不予追究。只
是各位臣工往后要仔细当差,否则朕绝不轻饶!
伊渡:袁世凯可不是吃素的,替他造龙椅的那些人难道吃了豹子胆?
王跃文:我想,倘若袁世凯当时就知道自己坐着稻草龙椅,他也不会龙颜大怒,
只把这口气往肚里吞了算啦!宰相肚里尚且撑得船哩,何况人家是皇帝!袁世凯心
里很清楚,如果离开身边这帮成天哄骗他的人,他是连稻草龙椅都坐不成的,他得
坐冷板凳!
伊渡:皇帝不是一个人可以做的,他得靠大家帮忙。封建社会,尽管皇帝权力
至高无上,百官只会俯首贴耳,但君臣之间私下是有默契的。谁都别玩儿过了火,
否则,要么君不再是君,要么臣不再是臣。
王跃文:所以,古代所谓英明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和稀泥。康熙就是位和稀
泥的高手。他讲究所谓以宽治天下,曾对大学士们说过一番话,大意是说,治国宜
宽,宽则得众。若吹毛求疵,天下岂有完人?康熙还举例说,赵申乔任湖南巡抚的
时候,大小官员都被他参劾过,难道全省没有一个好官?官之清廉只可论其大方面
者。张鹏翮居官很清廉,但他在山东兖州做官时,也曾收过人家的规例钱。张伯行
居官也清廉,但他刻了那么多书,而刻一部书非花千金不可。这些钱哪里来的?只
是朕不追究而已。两淮盐差官员送人礼物,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追究!
伊渡:几年前在媒体曝光的沈阳市原市长慕绥新贪污案,其实早被一位香港记
者发现端倪。慕绥新为了宣扬自己的政绩,邀请大批记者前往沈阳采写新闻。大陆
记者多是懂得游戏规则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般不会乱说。可是这位香港记
者偏偏不按牌理出牌,盯上了慕市长的一身“行头”,从衬衫、领带、西服、皮带
到皮鞋,全是世界名牌,粗略估算也值几万港元。回港之后,这位记者在报道中提
出疑问:内地市长的月收入不过一千多元,慕绥新如何穿得起这么贵重的“行头”?
按照大陆人的观念,正像当年康熙说的,那位香港记者是在吹毛求疵。
王跃文:最近见媒体报道,说美国总统布什戴的手表只值五十美金。我觉得这
丝毫不是丑闻。当然我也没有证据说明布什清廉或者贪污。但是,如果有谁愿意把
查办慕绥新案作为经验,光从领导干部日常生活查起,不知要查出多少贪官。他们
抽的烟、喝的酒、穿的、住的、用的,工资是远远供不起的。也许应该发明一个新
名词,叫“日常腐败”。日常腐败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然中国处处是洪洞县了。
我读了康熙那番话,明白一个道理:原来官员清廉与否,皇帝其实都是知道的。
似乎康熙也并不在乎官员是否真的清廉,只要大方面说得过去就行了。康熙提到的
几位官员,在历史上都有清名,而最清廉的是赵申乔。偏是这个赵申乔,康熙好像
并不怎么喜欢。有回,康熙又同大臣们说起赵申乔的清廉,这位英明天子并不以为
然,说道,朕相信赵申乔是个清官,但作为封疆大吏,要说他一清二白,朕未必相
信!倒是对明知其多少有些贪行的张鹏翮、张伯行,康熙反倒宽宏多了。就我所读
到的清史资料,康熙对这两位“张清官”颇多赞赏。
伊渡:我也从有关史料上知道,康熙表面上很憎恨贪污腐败,曾经说过,凡别
项人犯尚可宽恕,贪官之罪断不可宽。但事实上,康熙往往是嘴上说得严格,下手
却很软。特别是到了康熙晚年,贪污腐败之风已不可救药了。
王跃文:康熙朝被史学界称誉较多,但并不妨碍它出产贪官。贪官并不一定都
会倒霉的。索额图和明珠都贪,索额图死于监牢,明珠得享天年。徐乾学和高士奇
也都贪,徐被皇上罢斥永不叙用,高告老还乡仍被召回。赵申乔的儿子赵凤诏因贪
污被参劾,论罪处斩了。原来康熙说,赵申乔确实清廉,但他养的这个儿子太贪了,
应按律处斩!不能臆断康熙杀赵凤诏的真实动机,但他并不喜欢赵申乔这个清官,
应是事实。康熙曾责怪赵申乔教子不严,赵便上书,称自己“不能教子、求赐罢斥”!
康熙看了他的折子,龙颜大怒:“今阅赵申乔所奏,其词意愤激,殊非大臣之体。”
当时的赵申乔是户部尚书,因失大臣之体,挨了处分,戴罪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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