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2)
伊渡:什么是你提笔创作的真正动机?总不会是一梦醒来,就鬼使神授梦笔生
花了吧?
王跃文:应该说是理想的幻灭。我受的文化熏陶是很正统的儒家文化。我曾经
很喜欢阅读儒家经典,《论语》我认认真真背过。《论语》里说,君子之道四焉。
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这几句话我曾奉为自己的行
为圭臬。中国的诗人里,我最佩服的曾经是杜甫,他的诗我认为一直是他的政治理
想和政治情怀的表现。“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
语及君臣际,经纶满腹中。”我当初认为,一个人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做到修身齐家
治国平天下。封建社会要实现儒家的这一理想只有走科举的道路。1977年恢复高考
后,上大学成了现代的科举之路。那时人才奇缺,一个大学生要实现自己济世救民
理想,似乎很容易找到途径。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学毕业,走进政府机关的。
我现在明白这种想法原来十分迂阔可笑,但当时我的确如此真诚过。我终于没
有糊涂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生活,倒是生活彻底改变了我。我同二十年以前完全不
同了,不论外在形象还是内在心灵。再过二十年,我又会怎样?没办法预料。
伊渡;你考的大学不是一所名牌大学?
王跃文:我是怀化师专中文科的毕业生,只有大专文凭。现在改作怀化学院了,
很多学科都升了本科,听说学校马上就要整体升本科了。令我沮丧的是我在外省说
起怀化市,很多人不知道。我得这样说:湘西有个美丽的张家界,张家界隔壁就是
美丽的怀化。说来好笑。我儿子有一天非常认真地问我,爸爸,你真的是大学生吗?
我大笑不已。儿子为什么有此一问呢?因为怀化师专在他印象中不算大学。但在那
个时代,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县,一个大专生已经很吃香了。我还是复读才考上大
专的。应届那年,我以全校文科最高分而光荣落榜。讲自己母校的坏话,有失厚道。
但客观地讲,我的中学教育,基础条件太差了。我的历史、地理课没有课本,只有
几十页油印纸。头回参加高考,历史考试有个名词解释:孟良崮战役。我从未听说
过孟良崮战役这回事,就连“崮”字都认不得!
伊渡:你当时是否认为从政就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王跃文:从政不是我的自主选择,但符合我当时的理想。我过去所受的教育都
是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的。我满脑子都是为崇高的事业而献身的思想,决
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只恨自己没有生在战争年代,不能干一番轰轰烈
烈的事业。那时我们骂人最毒的一句话就是:“庸俗!”当时正值改革开放,百废
待兴,许多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刚刚涌入。我们真是如饥似渴。我是认真思考过我
的人生的。大学毕业前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痛苦,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的
意义是什么。我最初坚信一条,人活着必须创造,可创造什么、为什么而创造,我
却回答不出来。后来又想要实现个人的价值,要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活过。但是,
即使能证明自己活过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最后,我觉得还是
应该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伟大的事业中去,能对社会做一点儿事,让自己成为
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是真诚地这样想的。说起来很傻,为了想这个问题,我真
的度过了一段茶饭不思的日子。我是个认死理的人,遇着问题如果不想通,真好像
就不可以活下去。
伊渡: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找不到生活意义的痛苦。我也有过这种时候,那时还
发誓:宁愿痛苦,也要清醒,不要麻木不仁。你觉得当时进政府机关是实现你人生
意义的一种正确途径吗?
王跃文:当然。我相信古人有句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所以一进机关,
我就从每件小事做起,把扫地当作扫天下一样认真去做,一点一滴,小心谨慎。从
打开水、扫办公室,到写材料,每一件事仿佛都是在扫天下。我工作得特别来劲,
也很快得到了器重。《论语》中说的君子四道:行己恭,事上敬,养民惠,使民义。
我是确确实实每日用它来当作反省自己的标杆,年纪轻轻,已好像一个老夫子了。
我的名声一下子传了出去,年轻有才,快笔,老成。所以,在小地方的政府机关里,
我的仕途走得很顺。
我初入仕途,惟一同别人不协调的就是我不肯提那种黑色的人造革皮包,而是
背着个黄书包。那都是跟电视剧《星星》里的李向南学的。办公室的同事便老是说
我,不像个干部,像中学生。我坚持背了一年黄书包,后来妥协了,也跟人一样,
改提黑色人造革包了。我现在经常想起,二十年前,溆水河边,一个青年手提黑色
人造革包,昂首挺胸,走过街巷,去县政府上班,真是有些傻!
我在网上看到一种指责,说我是官场失意了,才写小说。似乎是说我吃不到葡
萄,就讲葡萄酸。真是太小看我了。如果硬要把失意同小说扯上关系,也应该颠倒
过来。我是因为写小说而同官场矛盾,而不是因为做不了官了就写小说。如果我是
个把世俗利益看得重的人,我不写小说就成了,就能做官。但是,那早已不是我的
理想。
伊渡:你的政治理想是怎样破灭的呢?
王跃文:我原来理解或想像的政治,与现实中的政治完全是两回事。我在政府
机关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灰心,越失望,越格格不入。我只能把那种地方叫做官
场。为什么呢?因为它具有“场”的特点。其一是它的封闭性,它不是一个开放的
吐纳的结构。其二是它具有森严残酷的等级制度,人身依附是其致命之处。其三它
有特定而又隐密不宣的游戏规则,身陷其中,很难自拔。说起来,我并不是不具备
应付官场的能力,但为了赢得生存的胜利而付出人格心理变形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太叫人痛苦了。非不能也,实不想为也。
官场中人脑子里想着的只有如何经营好人事关系,好把自己的官做得更大。他
们不做坏事已经不错了。当然,日常工作他们也得做,可别以为他们个个都是怀着
某种崇高使命。曾经有人问我,你对官场看法那么悲观,这二十多年中国面貌发生
了这么大的变化,没有官员领导和努力,这些是怎么得来的?我回答说,这难道是
个问题吗?这些成绩,当然是包括全体腐败官员在内的全体官员领导人民群众艰苦
创业取得的。一条高速公路,投资两百亿元,被管工程的大小贪官贪掉两亿元,公
路仍然建起来了。高速公路通车仪式上,胸佩红花前来剪彩的那位高官很可能就是
这个工程中最大的贪官,但并不妨碍这条路通车。一个国有百货公司进行股份制改
造,总经理仅以职务之便,摇身一变就是大股东,一夜之间身家百万乃至千万,而
普通职工不是下岗就是沦为老板手下的打工仔。曾经有位这种翻牌公司老板在职工
大会上气势汹汹地说,你们不要有主人翁意识,你们是雇员!我并不认为雇员这种
身份就有什么不好,问题在于那些明火执仗攫取国家财产的人,居然在普通职工面
前理直气壮地充大爷,叫人没法忍受。
伊渡:你真幸运,冥冥之中,一切仿佛都在为你以后的写作做准备。救世济民
的理想、从政的经历、对官场现实的洞察和思考,以及最后以写作为道路的人生突
围,都来得那么顺理成章。
王跃文:这也许就是你所谓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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