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6)
伊渡:可是人的存在是没有选择的呀。你在懵然无知中被生下来,你的性别、
外貌、禀气,你所生活的地域、环境、家庭,都无法自我选择。而且,连同这一起
到来的,永远伴随着你的,还有做人的责任、道义、情感、良心,等等等等,诸如
此类。我觉得人生诸苦之中,情感最苦,爱欲最苦。英国当代诗人艾略特的一首诗
《小吉丁》里有一段,我最喜欢。这段诗是这样的:
那么谁设计了这折磨?
是爱。
爱是这不为人熟悉的名字
在编织这件难以忍受的火焰衣衫的
那双手后面,这衣裳
是人类力量不能够除去的。
我们只活着,只呼吸
为这种烈火或那种烈火烧尽。
王跃文:我读现代诗不多。但你引的艾略特的这一段诗,我却并不认为是对人
类命运的悲观描述。相反,人的情感,爱欲在艾略特笔下是诗意的、美的,虽然它
以毁灭为终点。我的看法更悲观一些。生活是这样的:往往在你了解是怎样一回事
之前,一切都已注定了。也许你会被迫做其他的事情,但现实生活离你想要的总是
越来越远。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永远失去了自我,你过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伊渡:你的意思是,人始终活在一种你无法掌控的逼迫力量之下?
王跃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我不知道有的中国作家们怎么那样喜欢称颂和
美化人在命运前的那种驯服、那种乐天安命,那与古希腊悲剧里的人对命运的反抗
和挑战、与《荷马史诗》里人对生活的主动精神太格格不入了。我不喜欢把人当作
牛羊来写的文学。那种生活更让人绝望。
伊渡:看来你虽然声称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你认可的生活态度还是很积极
的。
王跃文:我的生活原则是:绝望中的永不放弃。
伊渡:也就是儒家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王跃文:正是。我以为,如果人放弃了对意义的追问与寻求,人生就真的没有
意义了。一句被说得烂熟了的话:人的意义就在寻求意义的过程中。这话听起来庸
常得很,可实在是说出了生命的真相。我想,无论是哲学、宗教、艺术,无论你是
用色彩、用音符、用语言,亦无论你是古典派、现代派、后现代派、后后现代派,
都是在用各种方式表达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和寻求。也许答案不同,但过程一样。
伊渡:你作品里的人物,我感觉无论哪一种类型,哪怕是以常人的最粗浅的评
判标准来看不是好人的形象,你都对他们怀有一种悲悯。你在刻画他们内心的龌龊
卑劣时毫不心软、毫不留情,穷形毕态,洞察深微,可你实际上好像对他们又总有
一丝理解和宽容,让人在觉得他们可恨、可恶、可耻的同时,又觉得他们的可悲、
可怜,真令人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王跃文:可以说,我笔下既没有绝对的黑色人物,也没有绝对的红色人物,大
多人物处于灰色状态,有些人物是灰白或偏近于白色,这已经是读者感觉中的正面
形象,比如朱怀镜和关隐达。有些人物是灰色和灰黑色,比如孟维周和张兆林。他
们都是现实中很真实的人物。人性里本来就有许多灰黑色的东西,只是平日里没有
给以亮相的机会和条件。种种魑魅魍魉得以在官场活动生存,有些是无所忌惮,有
些则假以崇高的名目,但无论他们怎样作丑作恶,从人的本质意义上说,他们都是
可悲的。
伊渡:所以,你作品中的人物,无论是陶凡、朱怀镜、关隐达,抑或张兆林,
孟维周,还是《天气不好》中的小刘,都笼罩着一层悲剧色彩。我还发现,从你的
长篇小说《国画》,到它的续篇《梅次故事》,其共同的主人公朱怀镜这一形象发
生了很有意思的变化。这种变化在于,在朱怀镜身上,他的人格和信念发生了某种
程度上的漂移。
王跃文:正像我前面所说,我不相信有罗兰? 巴特所说的真正意义上的“零度
写作”。任何写作其实都或显或藏地蕴涵着作者的价值观和人格取向,作者的这种
取向也可以称之为人文精神。我虽然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并未虚无到嘲笑一切信
仰。确实,一个人要想活得轻松、活得强大,莫过于放弃一切对现实生活的反抗,
在废墟里把自己也变成废墟。即使在自己身上偶尔也萌发出困惑、疑问,但很快又
自觉地加以嘲笑。他没有任何需证明的东西,所以他不会有软弱。这种人有吗?我
小说中的张兆林、皮德求、孟维周就是这种人。但我总得有能够表现出我的价值取
向的人物。我就在朱怀镜、曾俚、李明溪、孟维周等人身上作了一些表现。《梅次
故事》中,朱怀镜毕竟在挣扎与犹豫中不断反省,越来越多地表现出对官场游戏规
则的反抗,对趋利避害本能的背离。我不知道这样写朱怀镜是不是多少有些生硬牵
强,我只想表明,我对中国官场文化中的丑恶是绝不认同的。
伊渡:你刚才说到官场游戏规则,你是怎么理解“官场游戏”这个词的?
王跃文:我觉得官场游戏,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在官场中“玩儿”,在官场中
混得好,如鱼得水,应该叫“玩儿转”官场、“玩儿得转”。游戏有时反而非常严
肃。我看孩子们在游戏时,他们的态度简直是虔诚神圣。我们所说的官场游戏,恰
恰消解掉了它的严肃性和神圣性,尽管它正是被假以最崇高和神圣的欺骗面目。我
痛恨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这正是鲁迅先生一直尽全力去戳穿的中国的“瞒与骗”。
如果游戏的意思就是指“玩儿”,我对这种所谓的游戏也绝不认同。
伊渡:你有一篇随笔,就叫《拒绝游戏》吧?真是说得斩钉截铁。实际上,戳
穿伪崇高和伪神圣,并不意味着对一切真正崇高神圣的否定。比如你前面说的人对
自身生命存在意义的寻求和构建,这就是崇高神圣的。如果作为人的本质意义都消
解了的话,人确实与禽兽无异了,那才是真正可悲哀的事。话说回来,我其实挺羡
慕你现在这种自由写作者的身份。你说过自己现在人格独立、精神自由。我想你离
开政府机关前,一定不是这样。
王跃文:称自己为自由写作者,首先是就外部身份而言,指自己的社会角色。
当时我在政府机关,文学创作都是八小时之外的事。但却有人背后说我不务正业。
我说自己无非是八小时之外不打麻将、不走门子、不干别的阴暗勾当,挤出时间写
作。他们却说,白天你人在办公室,脑子却可以构思小说啊!我就无话可说了。如
此蛮横,都是几十年思想运动落下的毛病,要管人的灵魂。我说原来写作不自由,
重要一点还是指一种内心状态。人的外部身份与他的内心状态往往并不能统一,有
时甚至矛盾、背离。有些人能很好地用他的外部身份将内心世界隐蔽起来,有些人
则为二者的不能协调痛苦,精疲力竭。这样的人,不论你是做什么的,当然不会有
真正意义上的身心自由。那要空耗费掉许多能量。写作更是如此。现在我是职业作
家了,写作是否就完全自由了呢?唉!谈论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写作,是件很奢侈的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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