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7)
伊渡:其实人在获得更多自由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承担。当年《国画》
出版,引起读者广泛关注,几乎洛阳纸贵的同时,好像也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因
为你在小说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太典型了,谁看谁像,看谁像谁,许多人私下里免不
了对号入座,所以对你有怨恨。
王跃文: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作为一个读者,有权利从书中读出任何含义,
社会学的、心理学的,等等。如果他不愉快,也许是因为他从作品中,看到了某些
一直有意不想让自己看到的东西。作品一旦发表,就不再属于作者。晚清时曾有一
位少女,因为读了《红楼梦》,口里呼唤着宝玉的名字而死。你能因此追究曹雪芹
的责任吗?或者可以打一个这样的比方:谁在镜子中看到了使他不愉快的影像,他
不能怪罪于镜子而把镜子打碎。镜子碎了,他的嘴脸也不可能好看起来。相反,他
拿碎镜子去照,那张嘴脸更可怖。所谓得罪人,我也说不清楚。不会有人公开地说
我的小说影射了他,他们是不愿意也不敢承认的。也许有不少人看了我的小说不高
兴,这是事实。个中原因,不言而喻。
伊渡:很多人把你称为“官场作家”,不论你愿不愿意。也有人认为,你的小
说之所以红极一时,就是因为选择了当代中国官场为题材。你自己对此怎么看?你
选择官场为小说题材,是否有商业意义上的考虑?
王跃文:我不承认自己是什么“官场作家”。这个问题我曾多次谈过。我说过,
读者如此关注官场,很大原因也许是因为我们民族特有的“官本位”文化,民间对
“官”,也就是对权力的崇拜与窥视。我的作品以官场为题材,只是因为恰好在某
种程度上我熟悉这种生活。我想在官场中观照的是人性,是官场中人性的异化与挣
扎。其实我并不在意评论界或读者口碑上给我的创作贴上什么标签,因为这对创作
本身不是个问题。用写作题材给作家贴标签,本来就是件很无聊的事。托尔斯泰既
写过《战争与和平》,又写过《安娜? 卡列尼娜》,那么他是军事小说家,还是爱
情小说家呢?《红楼梦》中写得最多的是少男少女的故事,按时下出版界的聪明划
分,曹雪芹应该是青春文学作家?
伊渡:应该说你的官场职业生涯成就了你的官场题材小说?
王跃文:我碰巧曾经熟悉这种生活。身在其中,但又能在一定程度上超然于外,
因此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视角,但我的个性、我的人生价值取向,的确同官场有些格
格不入。你被迫做一个人格分裂的双面人,这是很痛苦的,而且我也很害怕。人性
是脆弱的。现实生活强大的逻辑力量逼迫或者引诱着人们把生存利益放在第一位。
有些人经历了一个从被迫到自觉的过程。犹如网上流传的那种所谓人生哲学:生活
就像被强奸,你既然无力反抗,不如享受。与其让生活把你强奸,不如去强奸生活。
说实话,当在网上看到这话时我感到触目惊心,非常悲哀。很多人明白道理,却不
讲道理。他们清楚,现实利益比道理实惠得多。有很多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同我交
流起来,很有共同语言,他们清楚很多事情不能那样做,但没有办法。我琢磨他们,
有些人的痛苦是真诚的,有些人的痛苦是装出来的。
伊渡:你觉得官场中都是些怎样的人?
王跃文:如果仅仅把学历作为标准,官场的确是精英荟萃的地方。官场很流行
读硕士、博士哩。可是精英们的堕落比群虻的堕落更可怕。因为他们是善于理性思
维的一类,总会找出堂而皇之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所以他们就堕落得更清醒、
更理性、更自觉,也更彻底、更智慧、更自鸣得意。社会深层的灾难将从精英的堕
落开始。
伊渡:回顾中国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的思想文化运动,也许就是对你所说的
“精英堕落”造成的可怕灾难的最好注解。
王跃文:恐怕是这样。且不管别人怎么对精英作学术上的定义,我所指的精英,
是那些文化素质较高且置身于权力场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能够决定社会的
命运。上世纪我们国家那么多大规模的思想政治运动,哪一次不是从所谓的精英层
开始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梁漱溟为农民呼吁,说城里人生活在九天,农民生活在
九地。梁漱溟为此受到大批判,被视为从来就反党反人民的反动知识分子。到上世
纪七十年代批林批孔的时候,梁漱溟又被作为孔子的孝子贤孙横遭批判。但梁漱溟
从不低头,说“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这是真正知识分子的楷模,令
我敬重。可悲可叹的是,几十年的思想政治运动中,像梁漱溟这样的硬骨头知识精
英,仅寥寥几人!大多知识分子都在历史思想政治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同的
只是台上台下而已。
伊渡:你觉得官场腐败是中国政治文明难度增加的最大障碍吗?
王跃文:我觉得你的问题把因果关系颠倒了。首先应该建设好的政治文明,才
会出现人们希望的所谓好的官场或好的官员。我们不能把社会的希望寄托在官场中
人的道德自律上,而应在制度建设上寻找出路,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文明。
我老家县里有位我原来的同事,当年他给我的印象是正直而善良。他很想在政
界有所建树,做个实实在在的好官。我一直把他引为朋友。可是,多年不见之后,
我对他不敢相认了。他最初的政治目标是至少也要做到县委书记或县长。但是,官
运不济,他只干到科级干部。他因为替县里领导车前马后多年,资历也算老了,被
安排到一个较有实权的单位。我听县里的人讲,他已经变得贪婪而冷酷。他甚至把
自己的孩子都教育得市侩、世俗。他的孩子正好同我一个亲戚的孩子同班,只要同
学们议论官场腐败,他的孩子就要站出来骂人,似乎只要有人讲腐败,就是讲他父
亲。我不说这就是精英的堕落,但那位老同事至少也是知识分子。
二十多年来,我见过太多纯良青年最后变成庸俗自私的小官僚,也见过太多德
高望重的官员最后沦为阶下囚。真是令人沮丧!有的官员,也许几天前还与我同桌
吃饭,非常理解地对我说,跃文呀,你的小说我很喜欢看。你放肆写,没什么可怕
的。这个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作家啊!可是过后我会突然听说,这位官员因为贪污腐
败被“双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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