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出门
我的乡间小屋,就叫做忍冬居吧。在家乡小住的那些日子,我像琢磨小说,虚
构着自己的乡居梦。听说夏日的田野又有白鹭栖落了,我很是高兴。白鹭翔集是我
儿时常见的风景,后来竟然不复有了。这些年,白鹭又回来了。待我退居乡村,白
鹭必定在田野里等着我的。春日还有啾啾翻飞的燕子,就像自家养的鸡鸭,筑巢檐
下。
不想出门
我总是蛰伏书斋,多半面壁枯坐,想些大而无当或鸡毛蒜皮的事。偶尔看看书,
写几行字。没人相邀,大致不出门。可每周还是得外出一次,为的是去曾经谋生的
所在取取邮件。进那深宅大院,都被威武的军人盘问。我从前在这里进进出出,从
未受过如此礼遇。大概至少从衣着上看,我越来越不那么道貌岸然了。
我躲在家里,便是怎么着舒适怎么着好。衣着极不讲究,尽可能宽松随意。有
回朋友突然敲门,我更衣不及,彼此尴尬。到底不如晋人刘伶那么洒脱,我忙自嘲
说,子曰居不容。看书的时候,也没个坐相,脚喜欢跷得高高的,或干脆搭在书桌
上。我的书桌很大,几乎可以当乒乓球台,却总是乱糟糟的。桌上放着电脑、传真
机、打印机、砚台、笔筒、盆景,还有夫人特意送我的木雕老虎。夫人若不隔三岔
五帮我清理书桌,绝无搁脚之处。想当初蹲办公室,朝八晚六,昏昏然然。一日读
报,见有好事者介绍办公室提神方法几则,有一条就是让你把脚搭在桌子上。我看
着好笑,这不是存心要端掉人家饭碗吗?高居庙堂者,瞌睡来了,哪怕暗地里把大
腿掐紫了,也不敢将脚往办公桌上搭啊。
我的书桌上总有闲书几本,如印谱、古本小说图谱、古碑拓本、笑书等。写作
之余,随意翻阅片刻,或可解困,或可消闲,或可怡情,或可有别样收获。我很喜
欢那只木雕老虎。我是属虎的。夫人有回戏曰:你要是想起个斋号,就叫“有啸堂”
吧。我闭目沉吟,直道好个“啸”字,正是我的脾气!
我更愿意去的地方是家里的茶厅或露台。茶厅在二楼,置有两张椅子,一方矮
几。南宫帽椅,仿明的假古董,不甚值钱,只是自己喜欢。我同夫人总好坐在这里
喝茶,说些同家务无关的话。我本是嗜茶如命的,只因近年受失眠之困,茶喝得节
制些了。夫人却是宁可三朝不食,无可一日少茶。我俩便不避酸腐,凑得一联,悬
于壁上:煮茶清谈,听雨高卧。我有个坏毛病:大白天且下大雨,酣睡终日。这茶
厅却又是我看书写作的好地方。尤其是夏日,清风穿堂,凉生两腋;盘腿而坐,气
定神闲,或胡乱翻书,或敲键如飞。
倘若夏秋晚上,拟或冬令日暖,我多是呆在露台上。露台被房产商奢侈地叫做
屋顶花园,其实不到四十平方米。自己不懒,倒是可以种些花草。我不算勤快,只
是有闲,便种了很多花花草草。我每天就有个把小时当农民,浇园施肥,修修剪剪。
有回夫人替我新买了把张小泉园艺剪,煞是好使。剪尽缛枝,仍不解瘾,搓手四顾,
只恨再无下剪处。夫人笑我终究是个顽童。户外写作或读书,眼皮不会重,头也不
会昏。只是怕负了这满庭青翠,忍不住会抛书搁笔,袖手而起。
某个秋夜,我同夫人在露台上看书。忽听虫声唧唧,有如银铃。夫人倾耳扪胸,
半日无语。我却想起故乡了。闹市里一声虫鸣,竟能让人心旌飘摇。不如早日还乡,
卜山脚水滨,结陋室几间;采野石围院,任青藤攀沿;桐雨蕉风,四时不绝;鸟鸣
虫声,夜夜入耳。我说出自己的心思,夫人欣然道:等孩子大了些,我们就回去吧。
吃饭太快
我家很多吃饭的规矩,都是奶奶掌管着。盛饭时,饭勺要平着均匀地铲,不得
在饭篓里挖下个深深的坑。不然,家里会越吃越穷。碗里的饭得扒得光光的,不然
会遭雷打。饭不小心掉在地上,千万不得去踩,脚板心会长恶疮的。不知这些规矩
是奶奶想当然现编的,还是世代相传的。反正我从小就如此谨慎地遵守着,几乎是
种宗教情结。我的家规其实大多都是奶奶的唠叨。又比方吃饭吧,吃得太慢了,奶
奶就会风凉道:把那饭啦,一颗一颗,好好儿扒顺了,要不就咽着了!我就学着大
口吃饭。可我那会儿毕竟太小,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只是碗筷响得热闹。奶奶又
会说:前辈子没吃过饭,就像饿牢!凭我小小年纪的智慧,猜着奶奶讲的饿牢,就
是蹲监狱的犯人。
有位饿牢真的就向我传授过吃饭秘诀:头碗饭少盛些,二碗饭再梆硬地筑一碗!
饿牢说这话时,正在筑墙。他才从牢房放出来,帮我家筑菜园子的土墙。我觉得他
使劲儿筑墙的样子,就像筑着碗里的饭。饿牢是个地主儿子,因为同另一个地主儿
子的老婆偷偷睡觉,被人抓住,就坐了牢。我隐约记得,出事那天,那地主媳妇挨
了男人的打,被我妈妈救下,就躺在我妈妈床上。那女人嘤嘤而泣,像受了天大的
委屈。我家门口围了许多人,低声说着什么。我已记不清那女人长得什么样儿,只
记得她不久就改嫁走了。乡村典故就产生在日常生活里。从此,那女人的名字就是
偷人的意思。女人们相骂,就指着对方直呼那位地主媳妇的名字:你这个谁谁谁!
听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坐牢好像也不是件太坏的事。村里人说起坐牢,是说去吃钵子饭。乡亲们有时
调侃:你敢!我叫你去吃钵子饭!别人就会笑道:好啊,有钵子饭吃好啊!那年月,
牢里还有碗饭吃,守在家里却总揭不开锅。
我莫名其妙地喜欢那位饿牢,似乎他是位英雄。待他回村,我已长成了吃饭狼
吞虎咽的少年。他说起自己狱中吃饭绝招,我已心领神会:头碗盛得太多,等吃完
了,想再添碗,饭桶早空了。
我少年时必须飞快地吃饭。每天凌晨,我得自己热好隔夜剩饭,稀里哗啦地扒
两碗,背上书包去很远的中学读书。吃饭慢了,准会迟到。中餐是没得吃的,饿着
肚皮在校园里闲逛。当时倘若知道原始人有采食山果、鼓腹而游的福气,肯定羡慕
得要命。放学路上,只要看见沿途农舍的炊烟,胃里就翻江倒海。跑回家,晚饭往
往还没做好。爸爸妈妈多半还在田里干活。只有等到大人收工回家,饭菜才上桌。
我早已饿得口水直流,却还不敢抢着去盛饭。我要是动手太快,奶奶准会嚷道:喉
咙里长手了?做事的都没端碗!最后饭终于端在手里了,我就埋头大嚼,嘴里吧叽
吧叽地响。感觉就像潜泳,闷在水里不换气。
中年渐近,我很多脾性都改了。可吃饭太快的毛病,就是变不了。人们慢慢都
优雅斯文起来,我吃饭却依然把碗筷弄得哐当响。也不管是同朋友们在排档里吆五
喝六,还是在高级酒店里应酬。饭菜合口,风卷残云,此属情不自禁。胃口不好,
硬塞两碗,为的是要活命。我信奉人是铁饭是钢,若是不想吃饭,更怕咀嚼太久、
难以下咽,干脆囫囵而吞,反而吃得更快。前年我在北京修改小说,呆了二十几天。
出版社的朋友隔三岔五陪我吃饭,他们见识了我的饕餮之相,大概只是嘴上不好说。
过了不久,这些朋友来到长沙,我请他们吃顿便饭。我尽量克制着,但三碗饭还是
很快就落了肚。依我老家规矩,陪客吃饭,主人得最后放下碗筷。所以,我只得歉
意说:不好意思,我吃饭就是太快。有位朋友笑道:我在北京就发现了,你饭量好,
吃得又快。我便自嘲:我长期失眠,还真搭帮胃口好,不然小命早没了。
爱吃的人,多半喜欢自己炒菜。我兴趣来了,也好操勺。说不上厨艺,合着自
己口味就行。好多次,我刚炒好几碟自己爱吃的菜,朋友电话来了,说有饭局,车
已在楼下等着。此种无奈,嘴上说不出。我便说,行啊行啊,稍等两分钟!顷刻之
间,我居然可以吞下两三碗饭。然后嘴巴一抹,一脸鲜光地下楼去。待上了桌,我
就少有的斯文,只拈些蔬菜尝尝,慢慢地喝点儿酸奶。席上再多的山珍海味,我不
遗憾。
很多人得意自己的高贵血统,会唱几句东北二人转就硬说他原本姓爱新觉罗。
我家世代务农,祖上出过秀才却终未及第。我骨子里永远是个农民。只要听谁贬损
别人农民,我就觉得可笑。中国城里人上溯两三代,哪个不是农民?有些人刚把草
鞋换皮鞋,脚趾甲上的泥锈尚未褪尽,立即就觉得自己高贵了。一听说谁要求公平、
公正或平等,就嘘声道:农民意识!似乎让少数人大发横财,别的人衣食无着,就
是其他什么高级意识了。
今年清明,我回乡扫墓,围着奶奶坟茔绕行数匝。记得当年我还很小,奶奶已
经很老,牙齿早脱落了,嘴唇总是不停地动着。我老问:奶奶,你吃什么?奶奶回
道:吃亏!奶奶说这话时,正迈着三寸金莲,摇摇晃晃,满屋子忙碌。老家说的吃
亏,就是吃苦。奶奶这辈子只吃过苦,好日子没挨过边。焚香过后,爸爸说,奶奶
的坟正朝着长沙方向,她老人家天天望着你哩!我缄默无语,但闻松风过耳,乌雀
乱啼。如今奶奶的儿孙们总算可以细嚼慢咽了,可我大口吃饭的习惯总改不了。
野 食
小时候,在乡下,什么东西都好吃。西瓜、柑橘、梨子、桃子就不用说了,就
连篱笆边的刺蕻子、山上的野草莓、屋前屋后的桑椹,吃起来都那么有滋有味。春
上,从田垅里走过,见四处无人,随手掐根油菜蕻子,剥了皮,往嘴里一塞,嚼着
吱嘎吱嘎响,清甜清甜。生蚕豆的味道也不错,得摘嫩的,吃起来满嘴清香。
这些吃食,多半靠偷。我们像群饥饿的野兽,成天在村前村后闲荡,见着能进
口的就馋。秋冬之际偷甘蔗吃,很有些浪漫。溆水河绕村而过,临河的沙地里,甘
蔗田连绵不绝。似乎每天早晨都降霜,或是严雾锁天。越是经霜,甘蔗越甜。往往
要等到午后,太阳晒干了甘蔗叶上的水珠,小野兽们就出窠了。我们一路还唱着歌,
吹着口哨,打着啊嗬,朝甘蔗地呼啸而去。甘蔗都有人看守的,我们总有办法骗过
那些大人。正是朔风天,风声是最好的掩护。我们在甘蔗林里钻一会儿,就停下来,
听听动静,再往前潜行。到了甘蔗林最深处,我们才会坐下来。扳甘蔗也有技巧,
得尽量躬下腰,用脚踩着甘蔗根部,闷在土里用劲儿,不然就会发出脆脆的响声。
看甘蔗的人总是尖着耳朵听响声的。扳下甘蔗,也不削皮,就嚼将起来。甘蔗甜得
简直叫人脑门子发晕。不一会儿,我们嘴角和双颊就都黑乎乎了。忽然听得脚步声,
有人来了。张惶四顾,原来是风。动作快的,已逃了几步,只得回来,仍旧坐下,
很不好意思。谁都想证明自己是勇敢的。我们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小偷,完全似电影
里见到的那些英勇的抗日战士,潜伏在漫漫无边的青纱帐里。但是,真的有人来了,
我们还是要逃。甘蔗地里逃跑,也有决窍。双手往袖筒里笼着,抱着头,护住耳朵
和脸,低头躬腰,飞跑。不然,甘蔗叶会把脸割得稀巴烂。
晚上,我们哪怕玩迷藏、打仗,意兴未了,又会想到去偷点儿什么吃。有个秋
夜,我们商量去偷谁家的梨。家乡有种梨,个儿大,麻皮,熟得晚。村里人叫它半
斤梨,是说它大。霜后的半斤梨,皮儿透着暗红,好吃得很。家里种着半斤梨的,
都争着说去偷自家的。蔡伢儿是个结巴,他家是城里下放来的。蔡伢儿说话,须得
使劲跺脚,跺一下,嘴里嘣出一个字。他若是靠墙站着,就把屁股往墙上使劲儿扳,
扳一下,一个字。蔡伢儿又是跺脚,又是拍屁股,硬说他姑妈家的半斤梨最好吃,
树长在围墙边,好偷!我们便同意去偷蔡伢儿姑妈家的梨。我们从小就知道那棵大
梨树,似乎它比我们所有人的岁数都大。那梨树倚墙而栽,树下是个茅坑,顶上盖
的是稻草。这茅坑门朝墙外,供过路人用的。蔡伢儿说他最熟悉那棵梨树,年年爬
着的,硬要自己上树。我们就在下面望风。眼看着蔡伢儿爬上树了,刚要伸手摘梨,
忽听得墙内有人喊:有人偷梨!蔡伢儿慌了,砰地一声,摔了下来。望风的野小子
们哪顾得了蔡伢儿死活,立即作鸟兽散。次日清晨,我还赖在床上,就听大人们高
声说笑,才知道昨夜蔡伢儿可惨了。他摔下时穿透了茅坑的稻草屋顶,跌进了粪池
里。可怜他连鞋都顾不上要了,往路边的小溪里蹲了几下,跑回了家。
毛婆的爷爷是个鸭倌。晚上,我们都喜欢去鸭棚睡。床太小,五六个小孩儿就
横着睡。清早捡鸭蛋,就偷它一两个。我们用个小陶罐,把这些鸭蛋埋在一个同伴
家的菜地里。等聚满了一罐鸭蛋,我们就去打牙祭。又是蔡伢儿跺脚拍手地说,到
我家去,明天我爸爸妈妈会去赶场。蔡伢儿家最僻静,靠着山。我们每人从家里偷
了把米,神神秘秘地去了蔡伢儿家。正是夏天,山上长着很多野葱,那是炒鸭蛋的
上好佐料。我们动作飞快,很快就做好了饭菜。但是没有器皿盛饭,蔡伢儿家的饭
篓让剩饭占着。有人就说,把饭装在饭篓里没事的,我们只吃热饭,吃到凉处,就
不吃了。蔡伢儿本来不想答应,歪着头想想,只得点了头。再没别的菜,就只一脸
盆野葱炒鸭蛋,吃得我们满头大汗。眼看着篓里的饭矮下去,蔡伢儿就不停地拿手
去摸,结结巴巴地说,还还还热,还还可可以吃。一个个小肚子都撑得像青蛙了,
蔡伢儿又去摸摸篓里的饭,忙舞手说,好好了,到凉凉凉处了。坏小子们便打着饱
嗝,涮锅洗碗,很是利索。谁也不敢偷懒,生怕蔡伢儿爸爸妈妈回来撞见了。厨房
收拾干净了,我们就使劲儿擦嘴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怕嘴角留下油星子。刚
忙乎完,蔡伢儿的爸爸妈妈回来了。蔡伢儿妈妈望了眼满屋子的野小子,立即就觉
得哪里不对劲。她径直去了厨房,高声喊道,饭怎么只剩这么一点儿了?蔡伢儿顿
时一脸铁青。我们一哄而出,逃之夭夭。我们的聚餐再次成为大人们的笑谈。蔡伢
儿妈妈哭笑不得,说,我那儿子,就是傻!六月天,上面热饭一盖,下面饭不也热
了?他还说让大家吃到凉饭就不吃了!
只怕二十多年没见过蔡伢儿了。听说他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傻乎乎了,做点儿小
生意,很精明,但仍结巴,同人家谈生意,别人比他自己还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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