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云南朋友
那年盛夏,昆明新知图书城邀请我签名售书,我立马想到了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便欣然应允了。我很喜欢三联书店出版的书。再说昆明我还没去过,走
走也好。长沙正热得要命。
下了飞机,远远地见位敦实的汉子,捧着束鲜花,小跑着过来了。寒喧间,知
道他叫李勇,新知图书城的老总。我印象中的云南人正是这个样子,个子不高,能
爬山,能吃苦。据说当年身怀绝技,威震武林的龙云先生也是这种身材。
我平生头一次接受朋友的鲜花,居然有些拘谨。那是些百合花和黄玫瑰,清凉
而芳香。上了车,听李勇一说,方知昆明新知并非三联新知,而是家规模颇大的民
营书店。我向来对民营企业家多怀几分敬意,他们创业太不容易了。
我俩没聊上几句,就像是老朋友了。李勇说了个掌故,很好玩的。有次在飞机
上,他巧遇一位著名笑星。这位笑星望见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演小品,就
是您这套行头。原来,李勇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脚上居然还是波鞋。
李勇身上惟一显得豪华的,大概是他的肚子,腆得老高。我同他开玩笑,说中
国人的皮带大抵上有三种系法:系在肚脐眼以上的是领导干部;系在肚脐眼以下的
是企业家;正对着肚脐眼系着的是老百姓。李勇听罢,拊掌大笑。
那次我签售的是本旧作,小说集《没这回事》,不可能有火爆场面。李勇却总
是说,昆明读者很喜欢您的小说,会排着长队的。我心里有底,笑而不语。
没想到签名售书那天,倒也来了不少人。一位老者说他步行几十里山路,大清
早就等在书店外面了。老人想同我多聊几句,可后面还排着长长的队,我只好匆匆
同他道了再见。心里歉歉的。
李勇一直站在我身后。我好几次回头,请他坐下,他总憨憨地笑,就是不坐下
来。我正飞快地签着名,李勇低头轻声招呼道,王老师,您慢点儿签,喝口水吧,
别太辛苦了。过会儿,他又低头说,王老师,人太多了,您就签个名字吧。后来我
又见书店的营业员抱着大撂的书,站在读者队伍里。
其实,我早看明白了。李勇先是怕我很快就签完了,干坐着冷场,弄得我没面
子。后来见排队的读者太多了,又怕真的辛苦了我,只让我签个名字了事。等我手
脚快起来了,他又怕排队的人渐渐少了,场面不好看,就让营业员自己来排队签名。
这个李勇,可真是个好人。
当时,我还有公职在身,签名活动完了,立即得返回长沙。李勇却太热情了,
我只好在昆明勾留几日。他陪我去了抚仙湖。那湖里有种很好吃的鱼,可惜我记不
得名儿了。抚仙湖正如它的名字,果然是沾着仙气的。比方说,抚仙湖同另一个湖
毗连,由一河沟通着。可两个湖里的鱼不相往来,总是游到河中有个叫猫鱼石的地
方,各自掉头回去。我不曾去猫鱼石看过,可我相信李勇是不会哄人的。后来从电
视里知道,抚仙湖底居然还有座神秘的古城。
那次同行的还有贾平凹先生。平凹先生很有意思,哪里只要有他在,似乎就有
了神秘的气场,况味就格外不同。抚仙湖边有座笔架山,平凹说,既然叫笔架山,
我辈是要上去的。众人应和,拾级而上。快上极顶了,平凹从路旁树丛里捡起个瓦
当,瞧了瞧,仍放回原处。我问,算个文物吗?平凹说,有些年代了。
下了山,平凹突然驻足,回望古寺,道,拿着就好了。原来,他还惦记着那个
瓦当。我说,再上去一趟?平凹说,都是缘份,算了吧。
次日,我不能再耽搁,匆匆返回长沙。李勇又陪着平凹往大理去了。大理也是
我神往已久的地方,好生遗憾。
从那以后,李勇会常打电话给我,邀我有空就去昆明玩玩。可我身不由已,总
是走不开。我想念他了,就打电话过去聊几句。今年正月初,突然接到李勇电话,
邀我去云南走走。我不好再推辞了,马上买了机票,飞抵昆明。李勇见面就说,这
次没有活动安排,只是玩,一定要尽兴。
我已是自由写作者了,了无牵挂,正可担风袖月,云游天下。我们一道去了大
理、丽江、建水。可我到底有些过意不去,怕误了李勇的正事。他却说,您来了,
陪您就是正事。
大理的风花雪月,丽江的纳西风情,我是卧游已久的。没想到我从未听说过的
建水,竟也别有情致。那里有保存完好的明清民居朱家花园、张家花园,有雄镇西
南的古城楼,有土司衙门,有亚洲第一大溶洞燕子洞。最叫我难忘的是建水的哈尼
族。李勇和建水的朋友陪我在哈尼山寨过了一天。正逢哈尼族最隆重的节日铓鼓节。
家家户户都把酒席端出来,沿巷子摆成长龙,叫长街宴。头人举杯祭祀,祷告如仪,
宣布宴会开始,全寨人齐声高喊阿毛坳姆!意思是过年好。席间,土坪里青年男女
身着节日盛装,欢快地跳着铓鼓舞。男女老少兴致来了,随时站起来,抢过话筒唱
山歌。可惜我不会记谱,那歌真好听。
我不善饮,平时在兄弟民族家做客,都不敢端酒杯。哈尼族人却是最善解人意
的,你不喝可以,只是不要拒绝他们给你斟酒。你的碗本是满满的,仍不断有人过
来斟酒,一轮又一轮。白酒、红酒、啤酒、饮料全往你碗里倒。我开玩笑说,这是
哈尼鸡尾酒。多喝少喝随你,他们甚至可以替你喝掉大半碗,再同你碰杯,决不为
难你。
我们要走了,全村人都放下碗筷,载歌载舞,夹道相送,一直送到村外的公路
上。我们上了车,哈尼人扶老携幼,还在那里唱着祝福的歌。我眼窝子浅,忍不住
潸然泪下。
可我没能登上玉龙雪山,终究是个遗事。去丽江那天,正好大风,上雪山的索
道停开了。我们只好站在云杉坪,遥盼雪山云雾呼啸。那是座神山,想必是人们生
来死去灵魂必经的通道吧。
有天,李勇专门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登上玉龙雪山了。他知道我一直惦记着那
座神圣的雪山,就说下次您来,我再陪您上去。
朋友和啤酒
那时,我还在湘西某市做小公务员。一日,《湖南文学》编辑黄斌先生突然去
了我那里。于是呼朋唤友,举杯豪饮。敝乡酒风甚悍,非醉不能解瘾。自然要喝白
酒。通常先是连喝三杯,热热肚子。酒桌上总要说些好话的,并无规矩,随意道来。
就说这三杯酒,有人会说三生万物,有人会说三生有幸。那回相聚的都是些文人,
就说文章总得三段才是回事儿,无三不成文,先干了三杯罢。接着就是各自举杯,
囫囵敬一圈。一一碰过,这叫见面酒。再就是各自找人喝了。酒桌上没有道理,却
尽是道理。比方我小你三岁,敬兄长三杯;比方你我两年没见面了,至少要同饮两
杯。席间不是七八人,就是上十人。喝到这会儿,每人多少也是十来杯酒下肚了。
吓人的却是那酒杯,不是那种剔透玲珑的高脚玻璃杯,而是白瓷茶缸。酒量小些的,
没干几杯,就天转地转眼珠子不转了。
我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又嘻嘻哈哈,朝歌厅呼啸而去。侍应生过来,问喝什么
茶。有朋友大手一摇:喝什么茶?啤酒!喝什么啤酒呢?我问黄斌,他是客人。黄
斌说,金威吧。侍应生愣了愣说,金威?没有。我也没听说过金威啤酒,调侃道,
我们这里是山区,好啤酒进不来。黄斌说,金威是新品牌,上市不久,估计你们这
里还没见过。
我们只好喝青岛。我酒量本不大,只是年轻,什么酒都能喝上几杯。黄斌却说
我海量,事后还写了篇印象记,说我喝酒是三不主义:酒杯不论大小,度数不论高
低,颜色不论深浅。此文流毒甚广,贻害无穷,可把我整苦了。每逢酒席,我都推
辞不喝。可不管是否见过面的朋友,都会引经据典,黄斌如何如何说,指认我本有
喝酒前科,而且酒量不小。
当时我写小说只是业余爱好,并不知道自己将走怎样的路。多喝了几杯白酒,
又来喝啤酒,我很快就醉眼 了。包厢装修得有些像湘西吊脚楼,极有情致。我坐
在吊脚楼里,望着朋友们在舞池里飘飘欲仙。我没下去,只是枯坐发呆。黄斌陪着
我聊天,啤酒杯没有离开过我们手。迪士科舞曲响起来,黄斌招呼我下去蹦几下。
我仍是不动身,黄斌自个儿出去了。舞曲激烈,震耳欲聋,灯光明灭很是眩目。一
种幻灭感没来由地流过心头。我鼻腔有些发酸,便猛喝一口啤酒,把什么都咽下去
了。
两年之后,我调到长沙。那是盛夏,热得难受。黄斌替我接风。我俩在临街的
一家酒吧靠窗对坐着。酒吧里倒是清凉。这回喝的就是金威啤酒了。黄斌是个认牌
子的人,抽烟多半抽三五,啤酒就认准了金威。我先闷了一大口,感觉真不错。黄
斌话不多,总是低头喝酒,一副沉思状。我同黄斌交往很深,有话就说,没话就沉
默着。我俩整个下午就呆在酒吧里,东扯西扯,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身旁的空啤
酒瓶慢慢多起来,足有十几个。黄斌突然笑道,好好干吧,看哪天混辆车子,混部
大哥大。那会儿手机还很奢侈。我摇头笑笑,心里很茫然。
黄斌后来去了北京,仍是做编辑。有回我去北京签名售书,黄斌请我领略京城
夜生活。我们去了家据说很有名的酒吧,可惜我记不得它叫什么了。我早已戒酒了,
而且因为失眠连茶都不敢喝,只要了杯酸奶。黄斌并不勉强我,他自己要了啤酒。
居然又是金威啤酒。我莞尔一笑。黄斌看出我的意思,便说,我是个恋旧的人。他
无意间说的这句借题发挥的话,竟让我很是感慨。这十多年,很多朋友离我而去。
我走了同他们不同的路,而他们也忙着自己的前程去了。我并不觉得沮丧,因为总
有真正的朋友陪伴着我。每到春节,都有很多从未谋面的朋友,发来贺卡,为我祝
福。有段时间,外界流传着很多关于我的谣言,有些话还很吓人。一位朋友居然匿
名发来电报,对我表示声援。我有太多这种也许终身不可能见面的朋友,我感谢他
们。酒吧昏暗的灯光掩饰着我的走神,而黄斌正沉醉在啤酒里。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去了金威啤酒公司做客。我原是应深圳国基地产公司邀
请,参加漾日湾畔笔会。金威啤酒公司副总经理陈鹏飞先生半路间杀出,生拉硬拽
把我掳了去。原来我们是湖南老乡,见面就没有生分。鹏飞先生读过我所有小说,
玩笑说谈谈读后感。一聊开,方知他也是从官场上走出来的,难怪他的感慨那么深
刻。他抱来收罗到的我所有作品,请我签名。其中有本《王跃文作品》集,原是非
法出版的黑书。鹏飞很不好意思,抓耳挠腮的。我笑道,读者并不知道真假,怪不
得你。鹏飞便把这本黑书送给了我,也算是特殊的纪念。我随鹏飞参观了啤酒生产
流程,喝了杯刚出锅的生杯。我禁口多年,这回因为鹏飞先生,又破戒了。
孩子,你快乐吗?
儿子上初三了,眼看着就要考高中。他每天清早七点出门,晚上七点才能归家。
匆匆吃过晚饭,又得做作业。总要忙到深夜,才能上床。见孩子如此辛苦,我干着
急。我只能嘱咐孩子他妈,多给孩子弄些好吃的,别让他身体垮下去。
有次,我同孩子讲我的童年和少年,他很是神往。我小时候很苦,但是快乐。
我没好吃的,没好穿的,但是有好玩的。我有很多小伙伴,我们爬树抓鸟,下河游
泳,上山采蘑菇;我们夜里同邻村孩子两军对垒打仗,或是悄悄钻进甘蔗地里大饱
口福;我们正月十三晚上摸黑偷别人家蔬菜煮年粑吃,那是我们老家最古怪最浪漫
的乡俗。据说那是贼的节日。大人小孩都兴冲冲地当回贼,图个好玩。那天晚上谁
家蔬菜被偷了,不会生气。
我小时候连贼都是有节日的,可我的孩子没有。他只有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只
有没完没了的考试!
我们没有耐心等待孩子慢慢长大,我们不允许孩子自由成长,我们不给孩子失
败的机会,我们不切实际地希望孩子总是最好的,我们用自己的梦想取代孩子的理
想,我们甚至不让孩子有自己的向往。
我们没想过孩子还是童年或少年,急切地把很多大而无当的成人智慧塞给孩子。
我们忘记了自己也有过童真和玩劣,过早地要孩子为未来预支烦恼。我们把未来描
述成地狱,告诫孩子练就十八般武艺应付劫难。我们也许因为自己卑微而饱受冷遇,
便想把孩子培养成高贵的种类又去轻贱别人的卑微。
我们对孩子的爱心不容怀疑,但也许我们只是把孩子当作资本在经营,希望获
取高额回报。有人对中日儿童作过对比调查。很多日本儿童说长大后想当名出色的
工程师、教师、会计师甚至服装师、理发师;而我们中国孩子志向大得很,希望自
己长大后成为市长、总经理或科学家。但毕竟更多的人会成为普通劳动者,当市长
和总经理的永远只能是少数。那么,我们在向孩子灌输美好希望的时候,其实早就
为他们预备好了失望。于是更多的孩子便只能带着失望走向社会,他们也许终生都
摆脱不了盘旋在头顶的劣等公民的阴影。
可是我们又不得不这样教育孩子。没有好的学业,就上不了好的大学,就不可
能出人头地。我们担心孩子面临的依旧是个势利的社会,我们担心孩子遭遇的将是
更激烈的生存竞争。我真希望自己的儿子像野草一样自己去长,却又怕他真的成了
野草,被人踩在脚下。
我真想问问儿子:你快乐吗?可是我不敢问。我不知道怎样做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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