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两包海洛因·恶向胆边生·溜之大吉·我愿意犯一次法·失魂落魄·随时都
可能绷断的绳子·“走单”吃白食的客人·人一有点钱就是大爷·无须细说的伤
痛·在乎的是自己和谁在一起
老枪赶回广州时,已是凌晨两点,她对大浪鸟说:“在两个小时内你打听不
到许楠生这短命仔的去向,你自己找地方去死吧!”
大浪鸟无言以对,只是唯唯喏喏,一个劲地大骂许楠生。他决定到许楠生的
租屋去找他。
许楠生从潮州餐馆出来之后,就呼鬼马李,让他到医院等他。在去医院的路
上,他先到一个住在小北的道友那儿买了两包海洛因,在深圳这两天靠大浪鸟给
他的那半支万宝路,勉勉强强地撑持到广州,早已坚持不住了。他花5 毛钱躲进
公厕里,把一包海洛因吸进鼻子里去,然后神气十足地走了出来。
他赶到医院时,鬼马李已候在医院门口,他不敢到病房去,看到许楠生,似
见到救星。
“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老四川说不定给停药了。”鬼马李气急败坏地说。
他觉得许楠生背着他肯定是到哪里发不义之财去了。心中有些忿然。
“老四川怎样了?”
“我也不知道,没有钱给医院,免谈。”
他们相继走进医院,找到医生。医生见到他们,就揪住他们说:“快去把钱
交了,明天可以出院了。”说着,让护士陪着结账。
许楠生说:“让我先去看看老四川吧,账等会儿再结,死不了人的嘛!”
医生不说话,他们就进了老四川的病房。老四川脸色依然蜡黄,几天下来,
他明显地苍老了,胡子也白了许多。他见了许楠生像见了救星,满脸的愧疚之色
:“老弟,拖累诸位了。”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许楠生见他的样子,心中有些难过,自从那次夜闯夜总会之后,许楠生对老
四川竟萌生了一种类似父亲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老四川,虽然老四川
比自己也就大10多岁。
护士来找许楠生:“7800元,快点去结账吧!”老四川也听见了,他看着许
楠生:“怎么办?”
“我会搞掂的。”许楠生让鬼马李陪老四川,“等会儿我们办手续就出院吧!”
在收费处,许楠生在跟收银的小姐商量:“我这里只有2500元,其余的明天
来缴行不行?”
“问院长去,我不管这些事!”收银小姐冷冷地说,把账单扔给许楠生。
许楠生正想发火,收银小姐把窗口合上:“下班了!”说着走人。
许楠生好不容易找到了院长,他正跟几个医生说话。许楠生等了很久,院长
终于回过头来:“什么事?”许楠生说了原委。院长说:“什么单位?让单位来!”
“没有单位。”许楠生很尴尬。“没有单位?不行!”院长很坚决:“这里不是
慈善机构。”他说完不再理许楠生。许楠生明白,只有一个字:钱!钱能解决问
题。多说无用,这里只认钱和权,自己什么都没有。
许楠生转回来,恶向胆边生,他心生一计,把鬼马李叫过来,对着他耳语。
鬼马李面有难色。许楠生便喝斥他:“你他妈的!我早看出你这家伙见死不救,
不仁不义!真后悔当初认识你!”
鬼马李不做声。他心中无比冤屈。这个老四川,真不是东西!
这时正是下班时分,医院里人来人往,病房里也穿梭着送饭的家属和护士。
许楠生背着老四川,出了门口,值班的护士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许楠生很谦恭地问:“小姐,他要上厕所,往哪边走?”护士往走廊深处一
指,头也不回坐到原处去。
鬼马李已在厕所那边迎候,走廊深处有一个上了锁的木门,鬼马李已经把那
木门的锁拧开,只等许楠生把老四川背出来,就开门溜之大吉。
他们3 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溜出大门,到了大门外,老四川才明白怎么回事。
老四川身体很虚弱,他老问许楠生:“这是逃跑?”
“我明天会找钱来缴费的,你别管了。”
鬼马李说:“管他呢,出了医院大门就太平无事。他们又不知我们是谁,住
在哪里?”
许楠生说:“就你聪明,救护车不是开到家门口了吗?”
“那我们搬家,反正那里什么也没有了。”鬼马李真的很聪明。许楠生有些
犹豫,他转而对老四川说:“你说到底也是个中国公民,也让医院为你出出血!
我们换个地方吧。”
老四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更何况我这命是他们帮着捡回来的。你们帮
我先把钱还了,我会还给你们的。老家还有几间瓦屋,我把屋契给你们,什么时
候去卖了它。”
老四川死过一回,好像很明白,他一点儿也不含糊。走到这一步,也只能这
样了。
他们又回到租屋,房东阿婆坐在院门口。她听人说了,一个下午都在这儿等
着。她见了老四川,老泪从皱纹里四处横流。“阿佬啊!”她总是叫他阿佬。她
摇摇头,把几兜吃的东西递给鬼马李。“给他补补血吧!”说完就走了。
刘兴桐很准时就到了。他在门口一眼就认出许楠生,跟记忆中的许达文一模
一样,年龄、个头、长相。只有一样不同,面前这个人显得猥琐。他二话没说,
把许楠生带上二楼的一个包厢。到了包厢门口,刘兴桐才发现许楠生还带着一个
人。
“他是?……”刘兴桐客气地问。
“公安局的一个朋友。”刘兴桐心中一沉。对鬼马李客气地笑笑,伸出手,
握手。刘兴桐一时有些蒙了。他实在不愿意有第三人参与这件事,何况是公安局
的。他摸不清许楠生的来头,但这年头,什么鸟都有。还是小心为好。他非常客
气殷勤地把鬼马李让进屋里,然后把许楠生叫到一边,对他耳语:“我们俩人单
独解决好些,何必再让外人……”许楠生马上说:“那就让公安局的朋友在外场
喝茶吧!”刘兴桐非常赞同:“要不就到隔壁去沐足,等会儿我买单。”
许楠生不想让鬼马李太享受,便指着一张桌子:“就请他到那边吧。”
鬼马李就座。
他们进入包厢。小姐斟完茶出去,刘兴桐把门关上。“你说吧!”他不想怀
旧,也不想问许楠生什么。他知道一切都是多余。面前这个人,脸上写满了对钱
的欲望。
许楠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心中翻腾得厉害。父亲、母亲、祖父母,残破
的乡村祖屋,颠沛流离的少年与青年,以及那被高速公路一劈为二的坟地。都与
面前这位保养得很好,又很有身份的人有关。他有些颤抖,有些坐不住,原来准
备好的那些话乱成一锅粥。
刘兴桐见他不说话,便笑吟吟地问:“家里人都好吗?”这句话让许楠生心
中充满激愤,他马上变得口齿伶俐了。
“我父亲的手稿呢?”
“什么手稿?”刘兴桐故作惊奇。
“我有证据!”
“我怎么说呢!我们对你父母都很关照,连后事都是我家办的,这你都知道!”
刘兴桐答非所问,他想必须在情感上笼络一下。
“我有证据!”许楠生见刘兴桐叉开话题,便又重说了一遍。
刘兴桐见他如此直白,急切,便也不兜圈子:“什么证据?”
“日记,我父亲的日记。”
“不能说明问题。”刘兴桐有些放心。
“父亲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
“他写了我刘兴桐拿了他的东西了吗?”刘兴桐觉得可笑。他父亲若未卜先
知,那又何至于让手稿落到我手中?
“能不能把日记给我看?”刘兴桐努力把事情说得很轻松。
“到公安局、法院那里可以。”许楠生面色冷漠地说。他不想和他兜圈子,
他想尽早结束谈话,他的目的是钱。
“为什么要跟我借2 万元。”
“不是借,是要!”许楠生坚决地说。
“为什么?”
“欠我们家的,我父母的!”许楠生显得很蛮横。刘兴桐自然明白许楠生说
的意思。
“什么时候?”
“1972年12月31日。”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我父母去世的日子。”
“我谁都不欠。”刘兴桐坚决地说。他不想那么轻易就让这个痞子得逞。
“那就法庭上见,让你身败名裂。”许楠生按照麦地的说法说。
“你想错了。没人拿你父亲的东西。”刘兴桐感觉到这个许楠生并非想象中
那么孬种,很难收拾呢。“我可以借给你两万元。但是借,不是欠,要写借据的。”
刘兴桐带有威胁的口气说。
“借也罢,给也罢,都是欠。”许楠生不容置疑地说。
“那就没话说了。”刘兴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我到正中大学贴大字报。”许楠生灵机一动。这一招果然有效。
“那是犯法!”
“我愿意犯一次法,让你们学校知道你也犯法。”许楠生简直成了律师。
“我再说一次,日记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家照顾你的父母,我们没有拿他
们任何东西。两万元借给你,从此我们两清,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怎么
样?”刘兴桐很干脆。他把白纸和笔放在许楠生面前。一部分目的达到了,许楠
生坚信刘兴桐是怕他的,刘兴桐怕露馅。写借条怕什么?两万元太诱人,这是他
要替老枪冒许多次生命危险才能赚来的。事不宜迟,他怕刘兴桐反悔。他潦潦草
草地写了收据。刘兴桐也不计较。许楠生故意不回答刘兴桐的问题。
许楠生把两万元放进贴身口袋,他站起来,对刘兴桐说:“我们有一个价码,
要两清的话,很好办,你准备一笔钱吧,其实,书对你比对我们有用。”说完,
他很快地走出门去,“下一次是别人来找你,不是我。”
刘兴桐傻眼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他气恨得咬牙切齿。他不明白
许楠生所指的别人是什么意思。公安局、法院、黑社会?他失魂落魄,眼前一片
昏黑。
我刘兴桐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今天栽在这个小流氓手中,明天呢?他觉得
有一根根毒须正在向自己触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消灭它。对付小流氓容易,
许楠生不是说两清有一个价码吗?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还有一个更大危
险,那就是李可凡,她可是任何东西都难以收买的。他很清楚李可凡迟迟没有动
静,皆因他们之间有女儿与婚姻,而这能保证一辈子么?这是一条随时都可能绷
断的绳子。他不敢太具体生动地去描绘可以设想得到的情景。
每当想到绳子绷断,现有的一切,事业辉煌和个人尊严也随之土崩瓦解,身
败名裂时,他近乎绝望同时癫狂了。
他神志不清地走出皇后大厦。后面是领班和服务小姐气喘吁吁地追赶。他没
有结账。两份账单,鬼马李那张居然还点了龙虾刺身,820 元,包厢这单没有点
菜,茶位和包厢费共计180 元。小姐还提着几罐可乐,说是未消费完抵给的饮品。
刘兴桐简直是倒霉透了。许多人围过来,看一个“走单”吃白食的客人给当
场逮住了。
刘兴桐拼命解释,没有人相信他,他抓出一把钞票,塞给服务小姐,只想快
点脱身。他终于逃也似地跑到马路上。地铁列车刚到,地铁口拥塞着人流,他赶
紧藏进人流里。
许楠生直到这时,才发觉手机没电,怪不得从昨天到现在整整20个小时了,
潮汕马仔大浪鸟也没跟自己联系!他连忙跑到公用电话亭,给大浪鸟拨了一个电
话。大浪鸟气急败坏,劈头一阵臭骂。他昨晚在瑶台一带的几条小巷里转悠了大
半夜,直到天亮都找不到许楠生的租屋。他从未到过租屋,只是凭印象听许楠生
说过住在瑶台某巷。巷口有个士多店,几乎瑶台的小巷,每个巷口都有士多店,
他一条一条地寻找。夜深了也没人可问,也问不清楚,险些让警察等当成夜行小
偷逮走。他不敢去见老枪,凡是能想得起许楠生会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
大浪鸟整整发泄了十几分钟,恨不得剥许楠生的皮。许楠生怎么解释他都听
不进去,大浪鸟让他赶快去找老枪,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许楠生倒很镇定,一方面口袋有钱,得先去医院把老四川的医药费交了,免
得医院报警,在这种时候,因小失大太不值得。一方面自认不是老枪马仔,而是
合作伙伴,凭什么随叫随到?又没有接到通知。他说都是你大浪鸟的问题,与我
何干?
人一有点钱就是大爷。许楠生威胁大浪鸟:“我随时可以不干,也不想干,
我和老枪另有合作。你去告诉老枪,我随后就到。”
大浪鸟惊奇许楠生居然口气如此之大,不过在江湖上,这也是常理,谁占了
上风,谁就是老大。但他还是对许楠生吼叫:“你等着收尸吧,蒲母仔!”
餐厅里手机信号太弱,苏叶到外面大厅里去听手机,伊然也跟着出来。她想
跟苏叶说,今晚去参加一个派对。她俩便倚在大厅过道的栏杆上。从一楼上来的
电动扶梯上,站着一男一女。伊然见那女的是大学的师姐洪笑,她读大本,洪笑
读研究生。许久没见洪笑了,她显得有些憔悴,但依然风光无限,她穿着一件米
黄色的风衣,把手插在一位男士的臂弯里。伊然正想找洪笑,让她在出版部门帮
忙介绍一些客户。伊然大叫一声:“洪笑。”
洪笑和那男的一起回过头来,她马上把手从那男的臂弯里抽出来。
苏叶见伊然叫人,歪过脑袋一瞥,这一瞥把她吓了一大跳,洪笑身旁的男人,
不正是校长刘兴桐吗?
苏叶用手机捅了一个伊然,示意自己先走。她回到餐厅,对着李可凡耳语。
李可凡并不怎么意外,但她还是跟着苏叶一起走出餐厅。刘兴桐和洪笑很亲
密地站在一起,伊然隔着几米远和洪笑说话。
当站在栏杆边的李可凡在刘兴桐视野里时,刘兴桐一下子僵在那里。洪笑看
了看栏杆边的李可凡,又看了看僵在一旁的刘兴桐。她疑惧的眼光里有一种要逃
跑的回避。
刘兴桐和李可凡相隔咫尺,双方的目光对视着,僵持着。刘兴桐似乎想开口
说点什么,李可凡转身,一手搭着苏叶的肩膀,往餐厅走去。伊然匆忙地向洪笑
摆摆手,逃也似的回到餐厅。
伊然悄悄问苏叶:“怎么回事?那男的是谁啊?”
苏叶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可凡。大家心中都非常明白。这是每一个
女人心中无须细说的伤痛。刚才那一幕,李可凡并不觉得奇怪,她只是出于本能,
去证实一个发生已久但从未目睹的事实,去看一眼那个闯进来的女人,究竟是以
怎样的美丽,去迷住一个男人的心。很平常呀,也很平庸的一个。李可凡从此可
以安静了。她目睹的这一个事实,令她有极大的满足。她终于可以下最后的决心
了。
区惠琴也莫名其妙。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问,但无人回答她。李可
凡笑笑,笑得很勉强。她不愿意在这些女孩面前流露什么,或去评说谁。只想喝
酒。在痛苦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不痛苦,是电影《德州之王》里的黑人
智者说的?
最痛苦的是在人前把自己置于被抛弃的地位。如果反过来,那情况就好多了。
李可凡现在正是如此,她要让这些女孩知道,她早就已不在乎这个男人和哪个女
孩在一起,在乎的是自己和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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