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乖乖把钱掏出来·令人发怵·掏古井啊·无关乎学问·因人废文·残杀着一
个人的神经·微妙和隐曲·学问上不去,先谋个官当当·坐收渔利·激情澎湃但
是绝望
许楠生初战告捷,他有些轻看刘兴桐。“一个大学校长,也没有什么嘛!”
他对鬼马李炫耀说。“也就几十分钟时间,他就乖乖把钱给掏出来。”
“两万元吗?”鬼马李关心的是这个。
“1 万元。”许楠生留有余地:“1 万元也不错,老四川的医药费够了,你
的钱也还你。”说着,他分了2000元给鬼马李,“多给的,算是劳务费。”
鬼马李将信将疑,但也很满足。他也就拿出了千把元,现在翻了一番,不错,
比卖假火车票好多了!还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餐龙虾刺身,宰了人家800 多元,真
值。吃龙虾的事,他没有跟许楠生说。
许楠生上医院缴了老四川的医药费,医生又给开了一些药,又花去1000多元,
花得许楠生心痛如刀割。从医院出来,他又急急忙忙去见老枪。他搭乘一辆摩的,
在城中村那迷宫一般的陋巷中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幢有一个天井,养着
几只狼狗的住宅。
大浪鸟早已候在那里,许楠生一进门,大浪鸟当头一拳,连带一声“蒲母仔”。
许楠生一个趔趄,摔倒在院子里,地上青苔很滑,他爬了几次没爬起来,差点儿
就喂了狼狗。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是大浪鸟拉了他一把。
二楼客厅里还是上次那几个男人,还是在那儿悠悠地泡工夫茶。那干瘦的老
男人目光炯炯,见许楠生进来:“喝茶,兄弟仔。”
许楠生不敢不喝,喝与不喝,怎样喝法,都有讲究,弄不好就又有所得罪。
许楠生既喜欢潮汕人,又怕和这些潮汕佬打交道。
“我要见老枪!”许楠生对那老男人说。
“老枪要收拾你!说,这两天到哪里去了。”老男人凶神恶煞,声音不大,
但底气很足,而且面目狰狞。他手里握着那根拐杖。
“办自己的事,也没人通知我要做什么事啊!”许楠生辩解。
“干我们这一行,别耍滑头,否则,反面不相识,亲家不成成仇家!”老男
人说起话来令人发怵。许楠生本来理直气壮,在他的威慑下倒有几分胆怯。
另一个一直在负责泡工夫茶的男人,用潮汕话对老男人说;“勿自己惊自己,
看来没什么问题,让他去见老枪好了。”
老男人抛给大浪鸟一个眼色:“上去吧!”
杜林穿着长衫,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眼镜、衣衫、
双手都沾满粉笔灰。他一手抱着一大堆书本和讲义,一手拄着一根文明棍,今日
的做派更出格。长发飘飘,长须飞扬,一副五四新青年的派头。
文学社的几位同学跑过来围住他,几乎每次课后,他都会让几位不同年级,
但跟踪听课的同学截停在校道上,回答他们的种种提问。这些同学的问题都很尖
锐。有时也令他感到勉为其难。
今天的问题无关乎学问。
《大学生论坛》的主编天亮是四年级的学生,他很困惑地问:“杜老师,我
想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对学校的感情如何?”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杜林觉得奇怪,这是个问题吗?
天亮有些语塞,似有难言之隐。
“没关系,有话直说,只不过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几乎是不存在的问题。”
杜林有意把它简单化。
“我就实说吧。杜老师,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本期《大学生论坛》本来
编发了一篇评论你专著的文章,你的专著最近影响很大,好几家报纸介绍,转载,
我们特意组织了一篇稿子,哪知送到学生工作处终审,处长一看到是评你的文章,
连看都不看,就拿红笔打了一个大×,说什么,这个人对学校没有感情。就这样。
同学们对此很费解,这完全因人废文,比”文化大革命“还粗暴还危险。这是为
什么?”
“有这等事?”杜林闻所未闻,他向来非常低调,从不主动向学校有关媒体
提供任何学术行踪和消息。他在正中大学,是一个最低调的人物。对学校没有感
情?这是什么意思?因此就不登有关这个人的文章,这位大处长的感情标准是什
么?
“说这话的人如果真是处长,那么他是在践踏党的文艺政策,不配做党的干
部,此其一。其二,这是一个不懂感情为何物,蝇营狗苟的鹰犬。因为我想,这
绝不是他个人的创见,只不过受人指使罢了。其三,他连文章都不读就枪毙了,
这证明这人既不实事求是,又无视民主,滥用职权。你说得很对,比”文化大革
命“的打手还粗暴还危险还没有文化!”杜林觉得很可笑,他向来不在学生与同
事中谈论关于学校的任何事情,可现在不得不说。
“杜老师,同学们都很气愤,想不到正中大学对一位深受学生欢迎敬重的老
师是这种态度。同学们也都很失望。”
“你们不必失望,这种人并没有什么立场可言,也并不可怕。明天换了另一
个主人,交代他说,你们要重视杜林,好了,你们送上一篇无耻吹捧杜林的文章,
他不是照样可以连文章都不看,就编发在头版头条,再用黑体大字加以强调,连
说文章写得太好了,太好了!这就是鹰犬的行径。所以,你们不必气愤,也不必
失望。吹捧也罢,打压也罢,视而不见也罢,杜林就是杜林,还是那个杜林。我
无须对这个学校负责,也无须对学校的任何人负责,我只对我的每一节课负责,
对上我的课的每一位学生负责。我的感情全部体现在这里。除此之外,遑论感情!
笑话,他们知道什么叫感情?对一个在这个学校服务了20多年,而从未对这个学
校提出哪怕一点点私人要求的人,谁有资格来和他谈感情?”杜林有些激动。
天亮说:“此人过去是你的学生。”
“我没有这样的学生,一定是弄错了。不过,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
“我们还是很费解,”一位女同学忧虑地说,“杜老师你还是没有把真相告
诉我们,怎么会这样?你说鹰犬,那么主子是谁呢?”她天真执拗得可爱。
“我们还是不讨论这个问题吧!”杜林不想让这些还很洁净的灵魂,染上那
么多污浊卑鄙的痕迹。
“主子当然是有的。但是,它更是飘飞、无形,潜藏于空气,隐伏于衰草中
的那么一些气味,这些气味粘附在一种流动里,由不健康的人所吸引,残杀着一
个人的神经。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抗拒的。好了,我们还是谈论我们大家非常挚爱
的文学吧!”杜林是很不愿意和学生们讨论这些问题的。
“老师,你知道你对我们最大的影响,你的魅力是什么吗?”天亮说。他觉
得必须把这一点表明出来,否则很难受。
“我知道。”他拉了拉自己的长衫,捋了捋长须,掖了掖长发,“这些不好
的影响,自然也是一种魅力。”他哈哈大笑。
“老师,不是的。这是我们所有同学的共识,那就是你的学问和知识分子的
良知。”天亮的眼眶有些发红:“真的,杜老师,这半年里听你的课,我们每个
人的变化都很大。这是由衷的。”
“你们在长大,这是生命的必然,不是我的原因。不过,我知道这些,还是
很欣慰。记住了,能够打倒自己的,一定是自己。任是何人,都不可能打倒你。
可以把你打败,但不可以把你打倒。知道是谁说的吗?海明威。那位身上嵌进了
二百多块弹片,都不能置于死地的人,却自己吞枪而死。”
另一位女同学,也是《大学生论坛》的编委林昕说:“老师,我知道为什么
会有人谈到你对学校的感情问题。比如说,你上次答记者问,报纸上那么一大版,
你自始至终没有提到正中大学,我查遍了你在报刊还有电视上的一些资料、发言,
你也都没有言及正中大学。这是为什么?”
杜林大笑,他笑得很有些率真。他笑意盎然地说:“我是一个中国人,在中
国的土地上,我还须时时处处的对人们表白,说我现在是在中国和诸位说话,在
中国发表意见吗?是代表中国云云么?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何况我是答记者问,
记者的问题不涉及正中大学,我有什么理由可以答非所问,非常刻意地去提醒对
方,说一些关乎正中大学的事情呢?这简直就是最庸俗的小商贩意识。我不是在
营销我自己和我所在的学校,我无权代表学校发言,没有人赋予我这种权利。我
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面对这个世界。你们也是一样,大可不必过于刻意
自己。”杜林停顿了一下:“这些都是不值得一说的问题。感情不是说出来的,
一个人的历史和他的成就,同时说明他的感情。”
林昕说:“老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些我们还没有经历过,但即将要经
历的事情。这些事情会告诉我们,什么叫微妙和隐曲。”
“说得好,最大的事其实是最小的事,而最小的事有时会影响最大的事。就
是这个道理。有些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心胸狭隘,处事小气,不知有容乃
大。”杜林借题发挥,说了一些令人费解的话。杜林看看表,已经过了中午12时,
他连忙提醒同学们:“要耽误午饭了。”食堂现在正排着长队。
同学们却说:“没有关系的,反正现在要排队。”
天亮说:“杜老师,后来那篇文章发表在本省一家大报上,这是最大的讽刺。”
“其实啊,这些事都不值一提。对个人而言,也无伤大雅,但它又的确关乎
一种倾向,一种人文。”
副校长丁新仪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他突然出现在杜林和学生们面前。
“杜教授。”
“是杜副教授。丁副校长,你们什么时候恩准给我正教授啦!”杜林当着学
生,并不收敛他的潇洒和放达。
“别开玩笑了,杜教授,我有事找你。”丁新仪很认真。
“丁副校长,是不是这个副字很讨人嫌,所以大家都拼命想去掉它。”杜林
一脸的嘲笑。
同学们见到丁新仪,连忙撤退。
“走,到正中楼去。”正中楼是学校承包出去的菜馆,四川菜,很不错的。
天天客如潮涌。
“什么理由?是我请你,还是丁副校长礼贤下士,赐在下圣餐?”
“我是认真的。杜老师,喝两盅如何?”
“人一认真,上帝就发笑!”杜林继续调侃。
“好了好了,我是真有事请教!”丁新仪受不了杜林的老不正经。
“好吧!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是您老人家要请,否则,便成了我行贿领
导。在下是以此为耻的”。
菜已摆好,连酒都斟上了。丁新仪把服务小姐轰了出去,把门关紧。于是两
人坐定。
“先饮上一杯,感情深,一口闷。”丁新仪真情得令人怀疑。
“那感情浅,舔一舔啦!”杜林舔了一舔。
丁新仪也不想与他闹下去,开门见山地说:“杜老师,你坦白地说,刘兴桐
的学问如何?”
“为什么这样问?有目共睹。”杜林不动声色。自从北大教授王铭铭的《消
失的异邦》涉嫌剽窃之后,网上有大量关于各地抄袭事件的帖子。杜林很少上网,
难道刘兴桐也有此类消息?
“当真有目共睹。说老实话,你杜林看不出来,从来没有觉察?”
“我能看出什么,我又能觉察出什么?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丁副校长,你来
正中大学有10年了吧,你见过我杜林和谁有过交往?我是孑然一身,无官自轻,
无友至清。”杜林明白自己与丁新仪素无交往,在他们眼中也非什么人物,现在
只不过想把人当枪使,这点警惕他杜林还是有的。他想吊吊丁新仪,看他有什么
花样。
“喝酒!”丁新仪捋了一把袖子,一饮而尽:“我是痛快人,不喜欢扭扭捏
捏,藏藏掖掖,想必杜林先生更是,你看着办吧!”他指了指杜林的酒杯。
“鄙人大事做不来,拼酒,恐怕丁副校长不是对手。好,我很想知道,您老
人家意欲何为?”杜林也不客气。
“网上有消息,称刘兴桐的一些文章是抄袭的。如果属实,这很影响正中大
学的形象。你知道,我们学校正在申报博士点。申报材料现已送达通讯评委那里。
你没见刘兴桐带着一个小组,正在各地穿梭打点么。”丁新仪欲言又止。
“那倒是,他的专业近代文学史是这次申博的重点,也是重头戏。”杜林沉
吟良久。但是,丁新仪你真的出于公心吗,还是想趁火打劫?杜林对这些有点学
问,又不做学问,却对热衷于在官场上混的人,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与厌恶。
“既然网上有消息,那是控制不住的。刘兴桐自己应该站出来,澄清事实。
很简单嘛,不攻自破。谣言止于智者,也是一个办法!”杜林说得轻松,“至于
博士点,那就迟上几年嘛。现在博点、硕点已经泛滥成灾。阿猫阿狗都是博导、
硕导。所以,不导也罢,还少了一身骚气。”
“听说刘兴桐还要到省里去,组织部已找他谈话了。他正如日中天,可惜啊!”
丁新仪故作知己。
“这么说,丁副校长是认定刘兴桐抄袭?”
“别校长校长的了,叫我老丁,丁新仪!”丁新仪一反常态,他烦躁至极。
这位工科出身的德育副教授此次也列入博导申报梯队,他正在力争今年上正教授,
以他双肩挑的优势,恐怕也不会有问题。那么博士点明年批下来,后年招生,他
刚好到位当博导。学问上不去,先谋个官当当,再打回来,迂回轻取,真是中国
特色。
“老丁,刘兴桐的学问,你们学术委员会应该自有评说吧!何须我辈说三道
四?”
“行了行了行了,杜先生,你是否真诚一点,别老阴阳怪气。你肚子里装的
是什么,脑瓜里想的啥,我不知道?笑话!干嘛谁都假惺惺的。”
丁新仪酒喝多了,吐点真言。他说得不错。
“就认定他抄袭吧,你说该怎么办?”杜林也不想和他扯淡。
“揭发,坚决揭发!”丁新仪拍案而起,“不过,不是在现在,而是……”
他又欲言又止,看来,他还没醉到那个份上。
“喝!”杜林与之干了一杯。
“老丁是说,在博点批下来之后,再揭发?到时他的博点自然保不住,而其
他专业的博点却不受影响,对吗?”杜林简洁的表述,让丁新仪引为知己。
“杜兄真是料事如神,此话由你说出,真乃大将之风。你怎么就不是东北人
呢!你应该是东北人,东北人才有这种豪气。”丁新仪时醉时醒,火候适中。
“东北人难道如此诡秘么?”杜林问。
“诡秘?不对,这叫疾恶如仇,又相机行事。”
丁新仪一点儿没醉,这家伙挺会演戏,他说:“杜兄,学术上的事该由你们
来说,不吐不快啊!你听我说,老兄有所不知,刘兴桐对你向来有看法,连学报
主编都得是个副的,还是晃晃而已,做做秀。”丁新仪用手在空中摆来摆去,作
飘飞状。
杜林不想谈这个。
“连副的也当不成。已经说了,说是找你谈,你坚辞不干。已有新的任命啦!
是副的。”丁新仪用筷子不断地敲着桌面,一字一顿的,相当义愤。“把大家的
口都给堵啦,都是你老兄的不是。”丁新仪十分推心置腹。
杜林笑笑,他实在厌烦这些把戏,懒得去掺乎官场的事。他看出丁新仪既在
发泄,也在挑动什么,他不感兴趣。
“老兄,你知道,将要上马的1.2 亿图书馆工程,名义上是我在管,实际上
都是他说了算,我打冲锋,他运筹帷幄,坐收渔利,出了事我兜着。我知道他们
的把戏。我调查过,那几个招标的工程队,其实都是一个公司的,围标,你懂吗?
老兄,你嫩了点吧!我是读工的,我懂。你是鸡巴文科,不懂机关,书呆子。”
丁新仪真的醉了。这些鬼事,杜林真的一点儿也没兴趣。
李可凡这几天没见着刘兴桐。她深夜回来时刘兴桐的房间关着,黑灯瞎火的,
她进卧室,第二天起来时已经是8 点1 刻,刘兴桐早已上班,他通常都是在7 :
45分出门,8 时到达办公室。在女儿不在家住的日子,他们之间恪守互不干扰的
契约。
这几天刘兴桐似乎也避免和她见面。那位叫洪笑的女孩,刘兴桐怎么看上的
呢?李可凡有时还是会想到这上头。
她在这天早晨,接到医院的电话。对方说是医院的护士:“一个叫高塬的病
人,请你有空到医院来看他。”护士说了一所很陌生的医院的名字,大约是一所
民办医院。
医院很不好找,是在一个新区里,果然是民办的小医院。住院部却很好找,
是一幢废旧的厂房改造而成。一溜十几张病床,像大通铺似的。她一进门就看见
高塬,半躺在床上。
刚才李可凡问过护士,护士说高塬的情况很不好,还没有确诊,已经住过四
五家医院了。
高塬笑得很勉强,他一定承受着很大的痛苦和精神压力。他才30岁,一切都
正在开始。
李可凡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冰凉,很绵软,手指很长,几乎没有一
丝活力,让李可凡握在手里,似乎是一只死物,与那天在白云山上,李可凡从中
听到一种声音的那双手完全不同。这只手正在走向死亡的途中。李可凡感受到这
一点同时很害怕。
高塬的所有状况都显示着他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怎么会这样?”李可凡伤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好长时间了。总是乏,总是到处难受,我一直以为是在北漂
时,在北京漂流那几年,住在沙窝的土棚里落下的病。风湿吧!说不好,反正,
没关系吧!”高塬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他的温和里有一种很让女人怜悯的东西,
有一种由温和包裹着的倔强在里面。这是李可凡十分欣赏的,也是她很害怕的。
她怕这种被感觉的东西只是感觉而已,不能持久。
“能拉琴就好,别的我不在乎,也不留恋。”他的伤感和言不由衷是无法解
释也无法形诸笔墨的。李可凡以往生活中的男人,都是过分强大的。作家不单年
长而且阅历丰富,身体强壮同时又浪漫严峻,自高自大,自以为大气凛然。刘兴
桐不大气但被名利培养得骄横不可一世,大包大揽简直要扼杀李可凡的独立思考,
他容不得别人有任何不同见解,总是一副永远正确的领导者面目。而这个高塬,
他是贫瘠的黄土高原上的一只坚强的山羊,一只纯粹得过分的山羊。李可凡知道
空洞的安慰是没有用的,帮助他是最好的安慰。
“能下地走走吗?”她想起护士说过,高塬应该多走走,散散步,晒晒太阳,
增强体质。他的体质太差了。
“应该可以吧,吃了药,这两天好多了,但依然是乏。过去的生活把生命掏
空了。”高塬苦笑着:“在最贫困最绝望的日子里,却过着最浪漫也最荒唐的生
活。”
李可凡扶着高塬下床。
“不用,我自己来。”他保持着一份自尊。
“怎么说?”李可凡听见高塬说到荒唐、浪漫的生活。
“很不好意思,现在说起来都很惭愧。那时,每天都沉迷在一种情感里。年
轻、强壮、激情澎湃但是绝望。你知北漂的日子有多么动荡不安!于是很放纵自
我,一群年轻人,就那样毫无节制地活着。”他说得很含蓄,李可凡懂了。是的,
她虽然没经历过类似的生活,但她能感受得到,精神苦闷对于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很多伟人也都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只有年轻的男欢女爱是暂时不必支付成本的。
但那是掏空生命的事业。
她搀扶着他,或者说互相支撑着,在一条很狭窄的林荫道上行走,十几米长
的道路,他们来来回回地走着。
“为什么不到大医院去?”
“不必了。我想明天出院。”
“出院?”
“对。既然暂时还没确诊,等确诊再说吧!我还想去白云山拉琴,那几个孩
子也该最后交代一下!”
“也好,等会儿我帮你办出院手续。”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朋友嘛!别这么说。”李可凡心很酸。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福。”高塬的心情好一些了。脸色明亮一些,
没有原先那么晦暗,“真不好意思,让你跑老远来看我。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
还不了解。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干什么的,还有其他的情况等等。”
“那些很重要吗?就像我并不特别地想要知道你这些一样。”
“那也是,不过,人总是要在互相了解中加深友谊的,可惜,我好像来日无
多了。”
“不应该这么想。”
“不要安慰我,我清楚自己,所以我更想去拉琴。你会去听吗?也许那将是
我最后的琴声了。”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李可凡。他们走得很慢。
“可惜没有认真的爱过,从没有,可现在已经太迟,没有机会了。”
也许是他曾经的荒唐和放纵,使他现在变得很克制。
有点风,他不禁打了寒颤,李可凡把风衣披在他身上:“回去吧。”
高塬回到病床上。他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
“明天我来接你,你住在哪儿?”
“不必了,明天我自己回去吧!也许我们还能在白云山上见,只要我活着,
我会在山上见到你吗?”
“当然,我在山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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