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真是一把女人刀·小子你交桃花运了·掏古井啊·参他一本·真是江湖险恶
·想不想捞点外快·前途太诱人了·整个的伪现代派·困兽犹斗·一定不是因为
爱情·接下来的不是喜剧就是悲剧
大浪鸟带着许楠生上了3 楼。老枪几分慵困地坐在太师椅上,抽着烟。几天
不见,她越发俏丽,神采飞扬。
“哭父啊兄弟仔!要干事就好好干,坏了阿姐的大事,你小命都没了。”老
枪口气更恶,但说出来的声音却非常温软。真是一把女人刀。许楠生一见到老枪,
脑子里马上就会浮出弹片削去半只乳房的传说来,设想着那碗口粗的大伤疤。
“过去的事不说,等会儿大浪鸟会给你交代!晚上去清远跑一趟,一个人去。
就这样,大浪鸟,陪他到楼下吃饭吧。”说着,扔给他一包万宝路。
“我还有事说。”许楠生看着大浪鸟。
“大浪鸟知道没关系,有话就说。”老枪一派凛然的样子。
许楠生便把事情原委叙说了一遍。老枪却说:“这种生意我们不做,也没什
么油水。不过,看在兄弟仔的份上,帮你一回吧!父母死得早,你这也是为父雪
仇。钱嘛,一半一半。说好了,我让人做,你听指点照着办就行。公了私了都有
门路。我再想想。”
老枪很有风度,翘着二郎腿,很时尚地抽着摩尔烟,她从不抽万宝路。
“什么时候,我高兴了,请你去番禺别墅开开眼界。怎么样?兄弟仔。想不
想?”
许楠生弄不明白老枪的话,愣愣地望着大浪鸟。
大浪鸟耳语:“小子你交桃花运了。”
老枪厉声喝问:“大浪鸟你什么把戏?”
大浪鸟推着许楠生:“快走快走,吃饭去。”
又是去吃。那些潮州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生的熟的,千奇百怪,许楠
生实在无缘领受,他对大浪鸟说:“我请你去吃大排档吧!”
“鬼东北菜,难吃死!”大浪鸟说:“还是我们的咸菜咸鱼腌蟹好吃。你自
己去吧!改天再请我吃燕窝鱼翅。清远这一单,够你请客的。”
“大浪鸟,你跟老枪说,我做完这一单,把我父亲手稿的事理清爽了,我就
回东北去。不想在广州呆下去了。”许楠生求大浪鸟。
大浪鸟神情淫荡地说:“老枪看上你,到番禺别墅时,有大把机会,你自己
说吧!”
“去你的,掏古井啊!我可不干。”许楠生同样不正经。
“老枪出手很阔的,兄弟仔,机会难得啊,发了财别忘了兄弟就行!”大浪
鸟大约有这方面的经验。
“老实交代,大浪鸟,你是不是和老枪做过?”许楠生不怀好意地问:“她
是不是这里有个大疤?”他在胸前比划着。
“你管这干嘛?你没听电视上说,闭着眼睛就当是波姬小丝。”大浪鸟笑得
痛快。
许楠生老想着那大疤,想着想着就恶心。
丁新仪这家伙太危险,几口酒下去就人不人鬼不鬼。杜林想,自己喝醉了,
是不是也这样?自己无权无势,试一试也不碍事。
“老兄,既然是朋友,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嘛。我告诉你一个
秘密,刘兴桐上次出差提前回广州,但是没回学校,没回家,还谎说是第二天中
午的航班。你说是为什么?有鬼,养小蜜!哈哈!”丁新仪醉话连篇。真不能再
往下喝了。
“你说,该不该到组织部参他一本?方方面面材料,都齐,包括打压你杜大
作家,杜大学者,哈哈!”他亲热地拍着杜林的肩头,又端起酒杯,“咦。没啦?”
他大喊起来:“小姐,再来一瓶。”
服务小姐守在外面,门推不进来,门刚才给丁新仪锁上了。杜林过去把门打
开,对小姐说:“不喝了。”
“喝,谁说不喝?喝死拉倒。”丁新仪扑通一声倒了下去。杜林瞄了酒瓶,
整整两瓶五粮液。
看来,刘兴桐是走到头了。可也难说,刘兴桐经营了这么多年,猫有猫路,
鼠有鼠路。杜林想。刘兴桐的事,包括那本《中国近代文学史稿》的剽窃,都让
别人去管吧。他不想去搀和了。他也想劝劝区惠琴,她是个学生,别多管闲事。
真是江湖险恶!看丁新仪在刘兴桐面前的嘴脸。算了,刘兴桐,回海南岛万泉河
种地吧!也许还能多活几年。这些当官的,累在其中啊!
金毛骆见秋在门口闪了一下,进来。“厨房师傅说长衫佬在这里,我就知道
是你。不行啊,你那长衫,要搞地下工作都难。”他见丁新仪瘫在地下,连忙降
低说话声音。
“来,帮一把。”他们把丁新仪挪到沙发上。
“我进了博士班了。”金毛兴奋地说:“你别看不起我啊!我不能跟你比,
全校就一个杜林。你是独立寒秋,阅尽秋色。我是谋生有道。上有80岁老母,下
有绕膝儿女,左有良人,右有结发,妻妾成群,不得不行啊!”金毛一脸邪气。
“都是些什么人?”杜林饶有兴趣。
“什么鸟都有,林子这回可大了。阿爷,都是带‘长’的,带‘家’的。下
星期,到企业山里的度假村研讨呢!以后可有得抡了。来读博的企业家们争着表
示呢!哎!我跟你说,”金毛十分神秘,“想不想捞点外快?做枪手,作业、论
文都行,保证能发表,还可署第二作者,大把的钱。”
“好啊!”杜林并不以为怪,他对金毛笑说:“英雄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了。”
“别笑话我啊!我可是坦白交代了,谋生谋官而已。我是班里最受欢迎的一
角色。”
“为什么?”
“英语好呗,我旁边的座位含金量可大了。”
“明白明白。”杜林说:“看来,何以解忧,真的唯有杜康了。”
“你老人家的课是星期几?我去听听。”金毛说过几回了,可一回也没去成。
“免了免了,免得徒生烦恼。影响你谋生谋官。”
“你又笑话我了。杜老师,你也实际一些。就说当学报主编吧,你总得有个
当仁不让的姿态,一味地推却,人家正中下怀。回头还流传你不服从组织安排,
瞧不起正中大学这个庙。看,里外不是人了吧!咦,没酒啦,我倒想喝一杯呢!”
金毛大大咧咧,全无遮拦:“你看我们,似乎很现代,染金发,穿耳环,可最实
际最世故的就我们了。整个的伪现代派,装给别人看,唬唬别人的。你说,从农
村来,城里非亲非故,无权无势,不整点特别的,另类一些,连饭都没得谋。反
正这是我们这一拨的经验。所以,不实际不行。杜老师你是独身主义者,我不行,
父母还要我传宗接代呢!我打算啊,去国外弄一群混血儿回来,改变一下祖上传
下来的人种。孩子还得在国外出生,有个外国籍。将来啊,就把咱家那旯旮乡搬
到国外去,叫上什么得克萨斯村或者什么斯基村。你看,这计划如何。彻底改变
命运,把中国棘手的三农问题,嫁祸给外国人,多棒!”
“主意不错,祝你成功。尤其是混血儿那一段。多喝点鸡尾酒套餐吧,提前
治疗艾滋。”杜林笑,金毛也笑。
“我们俩真是臭味相投。”金毛说。
刘兴桐自从和许楠生交手之后,一直非常郁闷。损失两万元不算什么,恐怕
问题不会到此为止。许楠生和那位自称公安局的朋友,都不是善类。此事在钱上
面会没完没了,终是一个后患。他思索了几个夜晚。幸好那几天女儿都不在家,
李可凡深夜回来,关上卧室的门他也进不去。钥匙在李可凡手里,女儿不在家的
日子,他休想进得去。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已由不得刘兴桐去想了。在场面
上风风光光的刘兴桐,在家中的窘态恐怕是天才的作家也无法描绘的。他天生不
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人,但他天生又是一个非常珍惜现状的人。把柄在李可凡手
里,所以他不能对李可凡怎样。李可凡看穿了这一点,也就充分地用尽了这一点。
困兽犹斗,这就是刘兴桐。
他极想请高总参谋,让洪文虎出力,干净彻底解决隐患,哪怕是……只要能
安全保住现存的一切。任何代价都无所谓。反正,做与不做,后果可能都是一样
的,那也就别无选择了。包括把李可凡给收拾了。但怎么跟他们说呢?要有共同
的利益关系才行。
他默许了高总他们,联手围标学校的图书馆工程,此事非常机密。但逃不过
丁新仪的目光。他是工科出身,又是负责人,他不说破,就不会有事。他从来还
没有涉及这方面的问题。他暗示过高总,对丁新仪敬之远之礼之。想必一切已经
正在进行之中。在这个时候,让高总出面相助,好不好呢?
想起许楠生在皇后大厦的一幕,刘兴桐就咬牙切齿。要不是看在他父母的份
上(他心中对许达文夫妇尚存一丝愧疚与感激),他如何能轻易拿出两万元,以
礼相待。可面对的是一个流氓,你怎么办?有时,流氓真的能激发起一个本来温
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变成一个杀人犯,一个嗜血者。此刻的刘兴桐,
心中燃烧的,正是因流氓而激发起来的怒火。
想想可以,实施起来可就难了,简直是太难了。但自己的前途太诱人,头上
的种种桂冠也很宝贵同时沉重,这些东西顷刻会因之化为乌有,这是谁也不甘心
的。
当你已经走到别无选择的悬崖,你只能横下一条心,那样,也许会有生路。
离图书馆投标和开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标书刚刚发下去,1 2 亿的工程
项目,加上内装修和设备将超过2 亿元。这样的工程炙手可热。在得与不得之间
的这一个月中,是利用高总和洪总等人的最好时机。他们不会抗拒巨大利益的诱
惑。人在这个时候,是很容易孤注一掷,利令智昏的。
他让邹亮给高总电话:“就说是博士班的事。”
李可凡到医院收费处,替高塬把医疗费交了,总共是7865元。没有现金,只
好刷卡。这是李可凡两个月的工资。
高塬怕是活不长了。她问医生,医生不置可否。究竟什么病?医生也莫测高
深。李可凡心绪很坏。这里离白云山不远,她决定还是到山上去。她本想再和高
塬聊天,但是,她确实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高塬。她有些自责,是不是自己过往的
行为,曾经撩拨起高塬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一个多月来的生活,真是充满秋天的感觉。她从医院出来,没有乘车,一
个人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慢慢地走着。
李可凡在白云山的山门口碰到白家胜教授和他的夫人。白家胜穿着一套蓝白
相间的运动服,着一双非常时髦的运动鞋。白夫人穿一套大红的运动服。他们手
拉着手,像一对恋人。白教授见到李可凡,他张大双眼:“李老师,你没事吧?”
李可凡吃了一惊,她惊愕白教授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会是病了吧?”
白夫人嗔怪丈夫:“李老师怎么啦!”她拉住李可凡的手:“歇一歇,喝口
水就好了。走得太急了吧!脸色是有点苍白。”
李可凡明白自己刚才一定很吓人。她一直沉浸在对高塬的想象中。
她和高塬之间,一定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别的什么。她很少碰到这样令人怜
悯的男人。她不得不时时控制自己要紧紧地拥抱他的欲望,不是因为情欲,而是
因为怜惜。怜惜得心都要碎了。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感。它是超越了男女之情,恋
人之爱的。她说不好。反正她想包裹他。因为他坦白,因为他率真,因为他孱弱,
因为他要死了,因为他最后的愿望,是去白云山上拉琴。她难以设想,一个垂死
的人,怎么还这么纯粹,还这么纯情和执著于他钟爱的艺术。
虽然高塬不是她钟爱的那种男人。但是,他动员起她心底里淤积已久的,对
某种男人的渴望与憧憬。这种男人以一种将死的面容,非常无助同时又非常无畏
地展现在她面前。
一个英国病人和一场英国悲剧,它的主角和作者,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莎士
比亚或者高塬。
“你没事吧!”白夫人抚摸着李可凡痴痴的呆滞的脸。这张脸消瘦但是充满
着一种洁净的凄然的病态。李可凡如梦初醒。她竟然失控地抓住白夫人的手,压
在脸颊上,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来。她心中装满了太多的委屈和理想,太多的心思
充塞她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空隙。
白家胜看出,李可凡不是一个快乐的校长夫人,他曾对白夫人说:“李可凡
不是因为喜欢唱歌而到白云山来,也不是因为喜欢白云山。她到这里来既不唱歌,
也不合群,更不钟情山水,她只是来山上独自坐坐。她在逃避什么。”至于逃避
什么?白家胜不知不说。他的年迈和丰富的经历告诉他,李可凡正处于一个非常
落寞同时孤寂的时刻。接下来的不是喜剧就是悲剧,总之是一出悲喜交集的戏文。
你就等着看吧!白教授自负地对白夫人说。
他有一种先知的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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