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芙蓉包,郭梓沁以前光顾过,就是任国田请他那一次。敲开门,郭梓沁跟两
位书记打招呼时,表情把握得还算自然,就像事先与他俩约好了来这里见面,只
不过是他晚来了一步。倒是任国田,虽说脸上堆着笑,但很不自然,不如白书记
放松。郭梓沁把两位书记的表情收到眼底一滤,就明白了,今天张罗事的人,十
有八九是任国田。
我说郭处长,你可以当间谍了,你这一枪,就打了我和白书记。任国田故作
风趣地说。如今任国田在白书记面前,明显不像哪会儿郭梓沁领他去白书记家送
礼时那么放不开手脚了。
白书记抻了个懒腰问,中午在哪喝的呀郭处长?
郭梓沁说,路过四仙镇,跟肖处一块坐了坐。
白书记捻起一根牙签,在什锦果盘里选了好半天,才扎起一片火龙果,递给
郭梓沁。
郭梓沁接过来说,白书记,你这体形是怎么保持的,显得比我们还有型,是
吧任书记?
任国田没提防郭梓沁会来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有些措手不及,只好用他
那惯使的以不变应万变的傻笑,把郭梓沁的话给应付过去了。
白书记低下头,看了看肚子,拍打着说,郭处长,就我这口锅,还会比你那
肚子少盛五谷杂粮?
郭梓沁吃下手里的火龙果,放下牙签,顺手摸起软中华,抽出一根叨在嘴上。
毕竟是不期而遇,没有事先敲定的话题挂在嘴边,再就是任国田和白书记嘴上,
也没有接续的旧话题,就好像郭梓沁来之前,他俩始终没在谈事,要么就是要谈
事都说明白了,即便是没说明白,现在当着他郭梓沁的面也只能打住,总之是气
氛不怎么和谐。白书记点着一支烟,东一句西一句,没话找话,后来就找到了水
庙线上,问了施工中几个比较专业的问题,郭梓沁勉强回答了。后来白书记话题
一转,就切到了运输上,说,郭处长啊,运输这一块,眼下你们说是吃饱了,往
后土建方面有什么活,我还可以给你们推荐有实力、有信誉的施工队伍,你看怎
么样郭处长?
郭梓沁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心里不由得别了一下劲,因为白书记这番话让
他心里盛不下,什么运输这一块吃饱了,土建活他还可以推荐队伍?好像白书记
的意思是,过去在运输活上求我郭梓沁帮过忙,而我郭梓沁又没有帮到地方,那
么今后在土建活上,我郭梓沁应该有上佳表现,不能再放空枪了。郭梓沁想,过
去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有过大意啊?于是仔细回忆,可就是想不起来白书记什
么时候给自己推荐过运输队伍,倒是在任国田的关照下,前些日子帮一个叫欧阳
彩虹的女人,在几家乙方施工单位搞到了一些运输活。郭梓沁想到这,就本能地
斜了任国田一眼,任国田暗中冲他挤了一下眼睛,打岔说,郭处长,白书记就是
这么个热心人,这你还不知道?
郭梓沁模模糊糊感觉到,任国田这家伙,很有可能在白书记和自己背后捣了
什么鬼,有心不接他的话,看他往下还怎么表演。可是溜眼一看任国田,心里又
有些不忍了,因为这时的任国田脸色猥琐,让郭梓沁点到为止的意思,正从眼睛
里往外扑闪呢。
郭梓沁只好假装不好意思地说,任书记,我还不知道白书记和你都是热心肠?
在水庙线上,我是应该想些办法,多为大家尽点义务,今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
我一定不会浪费的,白书记。
白书记说,现在哪都是僧多粥少啊!说罢,很那个劲地瞟了任国田一眼。
任国田的脸色,多少有点吃不住劲了,好像他这时忘了他还会傻笑。
任国田在白书记和郭梓沁之间确实做过手脚。前阵子,在一次吃饭的时候,
白书记曾让任国田到郭梓沁那儿开发一下,看能不能搞点运输活过来,他一个战
友的儿子,刚刚弄了几辆车跑运输。按说这么一件事,白书记可以直接找郭梓沁
说话,用不着踩任国田这块跳板,只是白书记考虑到,此前已经求过郭梓沁帮老
婆家里的一个亲戚,弄到了不少挖管沟的土方活,如果脚尖踢脚跟再让郭梓沁给
方便,觉得舌头上的劲不大好把握,于是就把这件事,撂到了任国田舌尖上。那
天饭局散伙后,任国田并没有连夜返回洪上县,在市里住下了,但不是住在自己
家里,而是去了他当水利局局长时发展的小情人那儿。如今这个小情人,已属过
时一族,整天腻腻歪歪过着单身女人的日子,性生活一年四季供大于求,渐渐成
了任国田压箱底的库存,任国田只是偶尔用用。那天仗着酒劲,任国田的性欲就
像泡开的胖大海,噗噗地涨开,耕牛一样,在身下这片几近撂荒的自留地上精耕
细作,多遍施肥,搞得小情人咿呀呜哇,尽情叫床。一来二去,折腾过劲了,筋
骨劳累,精气两亏,下床喝茶的时候,酒劲已至后脑勺的任国田,突然就觉得无
聊了,便想起了白书记委托给他的事,就嘟哝着找手机,要给郭梓沁打电话。这
时小情人多嘴,问他什么事,他就把白书记的事说了。小情人一听这话,就把他
懒叽上了,拱进他怀里,不让他打电话,撒娇的口气埋怨他不是东西,说她表姐
欧阳彩虹的忙,他就是不往心上吊。
原来小情人的表姐也是搞运输的,任国田把这个茬口给忘了。以往在处理这
类非正常交易的事情上,任国田还是比较谨慎的,小情人要他帮的忙,他一般情
况下都是嘴上使劲,心里不动,生怕哪回一大意,毁在了这些没有名分的女人手
里。然而那天任国田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就应下了小情人,说是活一弄到手,
就塞给她表姐。任国田认识欧阳彩虹,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穿戴时髦,脂粉味十
足,吆喝男人很投入的中年女人,曾请他吃过饭。第二天上午,任国田一回到县
上,心里就松动了,琢磨着白书记的事,最好还是放在白书记身上,移到石榴裙
里,流产了没毛病,可是万一怀上就麻烦了。就在他决定还是给白书记办事、并
准备给郭梓沁打电话时,欧阳彩虹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浑身散发着香气,坐下
来嚼着口香糖,一通软磨硬泡,搞得任国田只好又把白书记放到了一边,当着欧
阳彩虹的面,给郭梓沁打了电话,而且电话打得很机智,上来就拿腔弄调地说,
我是古省啊小郭,有点小事要求你办呀。郭梓沁一听就听出他的声音,就半斤对
八两的口气说,小事能有多小啊任副省长?任国田哈哈地笑起来。真真假假与虚
虚实实中,交易就谈成了。几天后,郭梓沁回话了,说是事成了。这时的任国田,
就不得不多想了,白书记的事,到了还是成在了欧阳彩虹身上,日后一旦白书记
听到什么风声,这屁股上的屎可就擦不下来了,所以说这会儿最好是给白书记一
个交待。在给白书记怎样一个交待的细节上,任国田冥思苦想,最后打算在白书
记和郭梓沁之间走一遭险棋,就是欺上瞒下——通骗。他给白书记打了电话,解
释说郭梓沁管辖内几家施工单位的运输活,现在都拎在韩学仁手上,听说韩学仁
刚给古副省长的一个什么人,把几家施工单位的运输活都弄走了。
面对这样清晰的来话,白书记当然说不出什么,古副省长的事,啥时候都应
该排在自己前面。任国田敢跟白书记这样扯淡,也并非是他胆大包天,而是他想
到了白书记和郭梓沁都是精明人,而精明人的最大弱点,就是过于精明,他料定
白书记事后不会去找古副省长问个一二三,也不敢去问个一二三,而自己当面跟
郭梓沁论证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那么再冲着古副省长说郭梓沁,郭梓沁的舌头
尖,自然也不会挑着这件事去古副省长那里买好,他会认为那样做很没有品位,
最后就剩下郭梓沁会不会拿这件事在自己身上找辙了,不找万事皆休,找的话,
想必也翻不出什么东西,因为有一开始那番真真假假的话垫底,自己左突右冲的
回旋余地,到时要多大就会有多大。
然而让任国田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当事人,今天居然在盈香洗浴城里面对
面扯到了这件事,这让他躲闪不及,心里着实虚空了一阵子。好在他这时看出来
了,就在自己尾巴夹得难受时,郭梓沁并没有挖地三尺,或是逮着蛤蟆攥出尿的
意思,周旋中一个马虎眼,就让悬在他嘴边的险事搁浅了,不然自己这马脚真就
有可能露出来。娘的,往后可不能再脑子发热,也不能张嘴就吃回头草了,女人
就是给自己玩耍的东西,帮不得,帮了,早晚是个棘手事。
就在任国田如释重负的时候,刘海涛把沙漠王开进了盈香洗浴城的后院。
那会儿刘海涛从街上回来,见詹弥已经走了,就跟肖明川瞎扯了几句,然后
问他哪儿又出乱子了?肖明川就说,非等出了乱子再出去啊?走,去就近的工地
看看。刘海涛一听他的话很没劲,就懒得再跟他讲话了。沙漠王开出四仙镇,上
了通往光阳市的公路,这时肖明川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不去工地转了,去光阳市
洗桑拿。接着问刘海涛,哪一家洗浴城最好,刘海涛就告诉他,听贾晓讲,盈香
洗浴城最火,肖明川说那好,咱们就去盈香洗浴城。
肖明川下了车,活动筋骨时,见刘海涛趴在方向盘上,正在用一种少见的眼
光审视他,就说,别胆小,今天我请你。
刘海涛没接话,侧着脸,用嘴朝车窗外指了一下。肖明川扭头一看,目光就
撞到了一辆三菱吉普上,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辆三菱吉普就是郭梓沁的专车。
你什么意思?肖明川问。
刘海涛懒洋洋地说,肖处,你看看车牌号。
肖明川一看车牌,头皮顿时发麻了,呃一声打了个酒嗝。擦边球——肖明川
想,真是冤家路窄啊,烦谁遇见谁。一股无名火,这就顶到了嘴边,肖明川气哼
哼走过来,拍打着车门说,那又怎么了,他洗他的,咱洗咱的,下车。
刘海涛点了一支烟,不慌不忙说,肖处,我看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肖明川一脸较真,为什么?
刘海涛故意拖延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行了肖处,别跟个愤青似的,
我是觉得这里有些服务内容你不适应。
扯鸡巴蛋!我什么不能适应?打炮又能怎么着?我又不是没长鸡巴!肖明川
动了粗口,脸上也张扬出了霸气。
我今天没带鸡巴来,等会儿你总不能给我现场直播吧,肖处?刘海涛说,绷
着脸,歪着脑袋。
气哼哼的肖明川,竟然噗哧一声乐了。
这一乐麻烦了,肖明川脸上的霸气,还有心里那股豁出去的蛮劲,顿时烟雾
一样散去,脚底下随之发沉。直到这时,他才省悟过来,刘海涛的善意提醒,阻
止了他一次鲁莽行动,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懊丧中他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犯了
什么邪?刚才哪来的那股硬碰硬的火气?
刘海涛勾着手指头说,肖处,上车吧。
也是,眼不见,心不烦,有钱咱去哪不能花?肖明川说着上了车。
就是。刘海涛拍了一下方向盘。
肖明川关上车门说,哎海涛,听说金沙滩洗浴中心也不错,要不咱们去那里
看看吧。
刘海涛把车子发动起来,慢声细语道,领导挥挥手,咱就跟着走。摇头又摆
尾,忠心不白给。三餐不讲究,只要啃骨头。
肖明川笑了,说,有出息的狗,比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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